江涉看过去。

    只见到，这些妖怪坐成了一个圆圈，中间留出了一片空地，有两个身影坐在地上。

    正好一高一矮。

    江涉本来以为，它们所谓的斗法，是互相打来打去，看到这两只妖怪坐在地上，开始论道，才发现是他过去话本看多了。

    高挑的那个道。

    「我有木行之法，只要一点生机不灭，就可以存活百年，不受寿终之苦。」

    随着它话音落下。

    附近的戏场，地面上渐渐生出嫩芽。这是去岁四周落下的种子，被风息吹动，埋藏在土地中，还没有开始生根发芽。

    就连江涉几个人坐的地方附近，也渐渐有枝芽生长出来。

    矮的道。

    「我采炼日月精华，如此修行勤勉，加速道行，你的修行与我相比，简直如江河之水，一朝见到东海，不能相比，不能相比。」

    这妖话音落。

    身上微微浮现出一点细微的光晕，那光是淡淡的莹白色，仿佛有月华流转。

    元丹丘和三水起初还没有看到，是李白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指了指，两个人仔细看了半天，才注意到。

    青鸟没想到会有人率先注意，赞了一声。

    「道友好眼力。」

    高挑的那个怒火烧起来，有些不服，又说。

    「我有木遁之法，可隐入山林之中，入山不见，入林藏伏，瞬息之间，可行数里之远。」

    那矮的妖怪不甚在意。

    在地上扭了扭，换了个姿势坐下，伸出後脚蹬了蹬耳朵挠痒，很无所谓地说了一句。

    「烧一把火不就成了？」

    「你！」

    「那我有土遁之法，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你别想找到我。」

    那矮的妖怪蹬掉了一边耳朵，换了一只脚，开始挠另一边耳朵。

    李白仔细看去，月色和灯火勾勒出那妖怪的身形，看着有些熟悉，身子一小团，耳朵有点长，还长着毛这是个……

    还没等他想清楚。

    那高挑的妖怪气急败坏，又冷冷道：「你把我们的根系都给挖烂了，挖烂也罢，竟然还都吃进嘴里去！对方挠着耳朵，语气懒懒散散，带着一股理所当然。

    「兔子就是要吃草的。」

    猫在旁边盘起小腿，看着它们的热闹，看了一眼那高挑长长的妖怪，嗅了嗅空中的气韵和味道，皱起小小的眉头，很快地移开目光。

    又看向另外一边的矮妖怪，一动一动的，猫的胡子一下子冒出来，跟着动了两下，双眼逐渐睁圆。她擡起脑袋，拽了拽人的袖子，声音小小。

    「这也是朋友吗？」

    「嗯。」

    「兔子！」

    「兔子精。」

    江涉纠正了一句。

    猫儿恋恋不舍地看了那兔子几眼。他们是吃过兔子的，那厨子手艺很高，做出来的味道很好，肉也很紧实……

    不能再想下去了。

    总想朋友的味道，这显得不够礼貌。

    明月下，春风阵阵，生机盎然。

    这两个精怪争吵了一会，互相展露了一番神通。

    坐席附近，许多树和草籽都已经生长出来，冒出嫩芽，佛寺的这片地方，许多年没有这麽青翠过。毕竞有扫帚在，雨水又不是很足，争抢养分，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长成。

    在这些树木之中。

    隐约浮现出一道道不浅的沟壑，放眼望去，有一两百丈远。

    便是土遁之法了。

    看到四周的地皮都被翻起来，青鸟及时制止住它们。

    「好了，点到为止！」

    两个妖怪互相瞪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不服，它们知道，这次又是不分胜负。

    一个是树，活得长，修行差劲。

    一个是兔精，活得短，但勤苦用功。

    青鸟制止了它们，又看向江涉几个人，客气问了一句，「几位可用过饭？不如尝尝我们甘州的饭菜！」「那便却之不恭了。」

    一道道食物被端上来。

    既有凡俗之中可以见到的，比如林噙、杏子、耗牛肉、狼牙蜜，青稞……

    也有邸舍和酒肆里见不到的仙食。

    这些妖怪们，有心在这几个长安来的外地精怪面前显耀一番，把这边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巨大如瓜的枣子，青精、数百年松精的松子，分别放在盘中。还有一个盘子格外奇怪，里面是一颗颗石食。

    三水问过，才知道是一种石髓，吃了可以一月不饿不渴。

    她对着那些不大的石子，心里有点古怪。

    不知道这东西要是吃进肚子里，会不会把牙齿崩坏？

    但那石子不大。

    三水思索了一下，还是用筷子夹了一颗，嚼也不敢嚼动几下，直接吞进肚子里，这样也不会略坏牙齿。「咕咚。」

    三水在心里品味了一下，似乎没有什麽感觉。

    青鸟和那螳螂妖，又在旁边一道道介绍。

    青鸟笑说：「这枣子，诸位可能听过，传闻有个方士之前在东海蓬莱吃过，还与一位皇帝说这是仙果，服之可以长生。」

    李白心上微微一动，问道。

    「当真？」

    「自然是假的，世上安有蓬莱？」

    青鸟道：「不过，确实有些修行上的功效，便是我们也甚少吃到，几位可以尝尝。」

    说着，那螳螂妖微微擡手，微光一闪，把那巨大的枣子分成了几瓣，一人盘中放着一片。

    而它自己的盘中，也只有一片而已，吃得很珍惜，连汁水都不舍得剩下，用手在下面接着吃。李白看了江涉一眼。

    先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听到这些精怪们的话，正低头，取下自己的面具，准备吃枣。

    青鸟又道。

    「我们甘州向来有好酒，虎兄，你去拿几坛好酒给客人！」

    老虎从地上支撑起来，巨大的虎首看了它一眼，又看那小儿头上戴着的半个虎面具，歪歪扭扭的。嗤笑了一声，起身，慢悠悠走去。

    猛虎夜行月下。

    青鸟看了那人一眼，只觉得对方幻化得格外好。那人摘下了面具，露出清俊的脸，活生生就像是人的样子。

    心中生出了一点疑惑，眯了眯眼睛。

    它道：「兄道行有成，人身竞然这样圆满？」

    江涉点了下头。

    青鸟见到他没有畏惧的样子，心中各种念头浮起来，不知道这人是单纯胆大，还是真的修行有成。它低头吃了一口果子。

    过了一会，又道。

    「只是吃菜饮酒，未免无趣。」

    「不如我们互相瞧瞧对方的本领？也好让长安来的诸位，见识见识我们甘州妖鬼的本领！」江涉一只手拿着枣瓜。

    汁水丰足，顺着手掌淌下，但没有沾在那素白的手上。

    他擡起头，慢悠悠望了一眼满座妖鬼，一个个直勾勾看过来。还有那豹子，眼睛直往这边看，尾巴都不摇了，轻轻嗅着什麽，若有所思。

    明月千里，光华满天，落在他的肩上。

    江涉颔首，声音不高不低。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