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简单洗漱了一下，披上乾净衣裳，看那猫刷着刷着牙，整只妖怪就不动了似的，眼睛也重新闭上。

    他提起来小人，三两下用帕子擦乾净，又让这小猫吐掉白沫。

    「呼噜噜————」

    「呸！」

    猫儿即使困得睁不开眼睛，也很配合。

    洗漱好了之後，闭着眼睛清点一下行囊，再困困地推开门，猫眼睛睁不开，整只小人像是魂灵一样地飘在屋子里。

    「吱呀」

    外面轰然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声音。

    「门开了！」

    「那高人出来了！」

    「哎呦，昨天那雷那麽凶，竟然三两下劈死个人，今早我拿着扫帚本来想要把地扫扫，冷不丁听说这事，可差点骇死我————」

    「是吗，我怎麽看见你还挺高兴的？一直往前面凑。」

    「嘘！莫要吵了！」

    「你们都低声些，莫要惊扰了高人！」

    门一开，江涉就看到，昨天那胡商，还有邸舍的店家，两个人站在最前面。

    这两人後面，硬生生站着十几个人，有邸舍的夥计、厨子，有胡商的仆从、护卫，还有一脸惊异的书生，卖唱的老夫妇，甚至昨天那汉子都强行挤过来了。

    见到江涉开门，十几个人稀里哗啦一起行礼。

    「见过高人！」

    「见过前辈！」

    最後面，远远挤着李白和元丹丘、三水几个人，脸上俱是疲惫和无奈。这一早上先生还没开门的时候，被盘问和旁敲侧击的就是他们。

    「你们这是————」

    江涉看着最前面行礼的两人，语气迟疑。

    那肥硕矫健的商人，硬生生挤到最前面。江涉瞧了一眼，见他身边带的都是礼物，难为他一早上凑出了整整八箱东西。

    他团起笑脸，硬是用半生不熟的汉言说：「昨日一见前辈高人风采，我这心中仰慕不已！」

    「能在这逆旅相逢本就是缘分，今日要是错过，再遇到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我备上薄礼，不知，不知————」

    「不知可否学一二本领？」

    胡商说到这，心里有些忐忑。

    低舍店家要说的话都被他抢说了，只得咽下自己的那些准备，心里暗恨。

    「我这也是！房费小店已经给郎君，不，已经给高人免了！」

    身後那十几人目光紧紧，更是各有各的期望。

    江涉失笑。

    「你们这十几个人守在门前————江某总不能一口气收十几个徒弟吧？」

    怎麽不能了？

    胡商在心里念了一句，没敢说出来。

    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位不显山露水，但昨晚一见分晓，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有道高人，没准还是长安被入选的那些法师大德里的人物。

    要多厉害有多厉害。

    昨天刚揭穿那老僧。

    当天晚上，老僧就死了。

    说不定，还与天上的雷官有交情。

    趁着这人还在邸舍里，能被自己接触到，他肯定要赶紧凑上去。一点礼物而已，反正宝匣已经找回来了，他到长安把里面的东西卖一卖，要多少有多少。

    胡商吞了吞口水，盯着江涉，目光灼灼。

    江涉笑笑。

    「我看算了，昨天我把那如意虫掐死，已经是得罪大贾了，幸好大贾脾性好，没直接发作，还我一夜安稳。」

    「几位请起吧。」

    商贾一愣。

    这位怎麽知道自己中意那虫子的？

    他第一次看见这麽有趣的东西，如意如意如人心意，要是真按照那僧人说的，如意虫还能取走附近的东西，那可就有意思了。

    虽然他不缺钱，但也想私底下试试，也不一定非是取走什麽贵重东西，就是单纯想要玩两把。

    「这————」

    胡商嘴唇动了动。

    刚想狡辩，就发现自己脚步定在原地，眼前微微一晃，对方从旁边绕了出来，不知怎麽就走出被众人堵着的门口，站在廊道里。

    日光映照在他身上，一阵风吹过，青衣显得耀白。

    胡商心里发急，忍不住唤了一声。

    「前辈且慢！」

    江涉看过来。

    胡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跟着修行的念头，毕竟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块料。

    他抬手，重重行了一礼。

    「我做生意，常年行走西域，遇到险处也多，不知可否，可否————」

    他自己也说不准，是求个什麽，求对方赐法护身？

    江涉想了想。

    毕竟白吃人家一顿饭，他稍稍思索了一下，看到面前十几个人热切的视线，江涉看向邸舍店家，这人慾言又止瞧着他。

    江涉道：「店家？可有纸笔？」

    店家一愣，连忙应下。

    「有！有！」

    有个屁。

    他这里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最多也就有个帐本。

    帐本用的纸也不好，笔是秃毛烂笔，墨是炭墨，一写直掉渣。

    店家紧急在店里找了一圈，觉得自家东西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正头疼的时候，还是那书生贡献出自己温书用的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

    放在江涉面前。

    大堂里。

    原本的胡僧已经被护卫们搬走了，盖着一块布等待送官。邸舍里的人都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江涉提笔。

    有人抓着元丹丘和李白问：「这是写的啥？弯弯绕绕的，我们也看不懂，」

    元丹丘觉得有点熟悉，但看不出来，他看向三水。

    三水盯着那些纸瞧了一会，前辈写得很快，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每个字看着都是一样的，笔法气韵总觉得很熟悉。

    「认不出来————」

    「看着像是写符咒。」

    那人惊奇。

    「你们这位前辈还会画符啊？」

    李白听得笑笑，不知如何回答。似乎很少有人问起这个问题。他看向似乎已经写完，正在收笔的先生。

    江涉也笑笑，把这几张纸折起来，随口道。

    「大概会上一点。」

    「喏，一人分着拿一个。只要心怀正道，所行多为善事，多少是有些庇身之用。」

    江涉还是从之前在裴家送的那副「正」字取来了灵感，虽然只是简单取用，不能与那副字相比，但也有些功用。

    只要心怀正道，邪祟多半是不敢近身的。

    怕就怕不是善人，自然没有什麽保佑的气韵了。

    那些人热火朝天地收了起来。

    还有人亲眼见过江涉画符的过程，比别人家写字都轻巧，一眨眼的功夫，十几张全都写完了，叠在一起，很是寻常。

    看着普普通通的，真能顶用？

    尽管心里这麽怀疑，那卖唱的老妇还是把符递给了丈夫，老翁随手揣进了口袋里。

    江涉看向李白和元丹丘。

    「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两人应下，回到屋里去把箱子铺盖重新装在马车上，元丹丘又去和店家买些吃食和补给，备足十来日的乾粮，架起马车，浩浩荡荡离去。

    天空已经大亮。

    江涉收回袖子，把邸舍里的一只小妖怪带过来。

    一个个困呆呆。

    江涉目光望向远处。

    大地辽阔，远方的蓝天极为深远，可以望见远处的群山，越往前走，植被越是稀疏。

    苍鹰展翅，在蓝天中盘旋。

    正是秋日，天空格外高远、湛蓝。

    举目四望，不见半点云气。

    江涉收回目光。

    「走吧，争取十月前到凉州。」

    这一行人刚走。

    目送这些车马身影离去，邸舍门口，一下子炸响起声音，所有人都在议论起来。

    「刚才那是什麽符？你们可有识得的？」

    「哎呀！」

    「昨天晚上打雷的事咱们还忘了问。」

    有人恨铁不成钢看了一眼同伴，「刚才你怎麽没想起来问？」

    「你不是也没敢问？」

    还有夥计问道。

    「那老僧怎麽办————」

    店家想了想说道。

    「反正人都死了，还是报官吧，到时候一五一十和官府说去，请那商人再多留两天，到时候官府没准要找他。」

    说完。

    店家低头掏出自己的那一枚保护符，虽然那郎君没说是什麽，但总该有个名字，他就在心里这麽叫了。左看右看，虽然和普通写了字的摺纸没什麽不同，也看不出什麽神异的地方，店家还是收好了。

    虽然没学到什麽神通，但起码蹭到个宝贝。

    邸舍店家正美滋滋想着，耳朵里忽然听到有人嚷嚷。

    「我的符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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