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三水、初一和杨氏耳朵里就一下子能听到许多声音，好像有十几个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哎呀好多菜呀！」

    「这三个人长得真大，快要有山主大了！」

    「放屁！山主长得才没有这麽矮。」

    「你见过山主？」

    「我听小乙说的！」

    「山主肯定没有先生长得高！」

    杨氏愣着神，吃惊地看着那从房梁里忽然钻出来的一个小小的人，打扮的力士模样，穿着件黄色短衫，头上戴着小帽，手里还攥着一块小抹布。

    外面水缸下，也轻轻发出响声。

    一只搬运的力士妖怪放下水缸，重新把里面的水打满，虽然不怎麽累，但还是像人一样用小小的袖子抹了把汗，吐出一口气。

    「呼」

    从另外几个角落，墙角，扫帚後面，桌腿的遮挡处，一下子钻出来许多小小的「力士」，警惕地看着他们。

    别说是不了解鬼神的杨氏了，就连初一这个年轻弟子都瞠目结舌。

    初一瞪圆了眼睛，筷子啪嗒摔在桌上。

    「前、前辈。这是什麽？」

    「一种小小的搬运妖怪，也可称搬运力士。」

    江涉自然而然地盛了半份粳米饭，又单独拿小碗给猫儿盛了两勺鱼汤，挑了一块吸满汤汁煮的软烂的鱼肉，放进小碗里。

    猫咪呜咪呜吃着，头也不擡。

    初一盯着一个屁股黑乎乎，衣服短了一截的小力士看，只觉得分外奇怪，他被三水用筷子打了一下手。「不吃饭看人家屁股干什麽？」

    初一纳罕，对方看起来也是有灵之物，又是养在前辈身边的妖怪，不可轻慢对待，他没有用手指着，而是让三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小妖背後怎麽烧到一块？」

    三水一看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初一见状又问她几声，她看了看师弟夫妻两个，悄悄用杯子挡着嘴，和两人嘀咕起来。

    「那是刚才烧火钻进灶膛里烤的.」

    杨氏的眼睛泛出神采，忍不住眉眼弯弯一笑。

    几只小妖怪排成一排，怯生生害羞地看着人，不一会的功夫，每只搬运小妖的手里都捧着一个用叶子叠成的杯子。

    杨氏看得可爱，又有些不敢动作，旁边三水和初一就没那麽多顾忌了，恨不得把自己碗里的饭一起给拨过去。

    那些小妖怪害羞得很，大着胆子，鼓着勇气，硬着头皮接过来。

    「啊呀呀呀呀。」

    「太多了！」

    「我们只要几粒米就可以。」一个小妖怪伸出小小的手，拇指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比划了个大小。「这些就足够了！」

    三水低头一看，小小的叶子杯里只有三粒米。

    「这些够了？」

    「已经能吃很久了！」

    几只小妖怪点头如捣蒜。

    三水给他们的叶子杯里一一装满东西，有的是鱼汤，有的是羊肉、葵菜，甚至还有酒。只是一点点东西，就让那些小妖怪高兴的东倒西歪，小脸通红，说话也磕磕绊绊。

    几个人全都给妖怪们打完饭，眼睛里还有些兴奋，偷偷打量着那些小妖怪是怎麽吃的。

    三水更是擡头问江涉。

    「前辈，院子里是不是它们打扫的呀？」

    被人看出来了，江涉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点了点头。

    「是它们。」

    三水的目光一下子更亮了。

    一旁的杨氏礼仪完备地用着饭，忍不住也流露出好奇，眼睛亮亮地看向丈夫，时不时又看向江前辈。看着看着，她视线就被那小小的狸奴吸引了，那小猫生得极漂亮，日光从窗子外打下来，映得一身毛金灿灿的，正咬着一块鱼肉吞下来，动作认真，吃的乾净。

    她偷偷看神仙的时候。

    江涉也看了几眼这对夫妻。

    初一已经长大了，身上没穿着道袍，而是穿了一件厚实的窄袖胡服，身量很高，英武十足。虽然他年岁比妻子长一些，但从小在山里长大，自己又修行，无论是气质和外貌都很般配。

    已经不是当年坐在山巅上，托着腮帮子看人钓鱼的小小童儿了。

    唯有见到身边人变化，才真有过去了许多年的感觉。

    江涉笑笑。

    一顿饭用完，三水和初一张罗着要把碗洗了，这边不是在家里，有下人仆从还有亲戚，人多眼杂。初一给妻子显露了一手，双手抱起那巨大的水缸，一下子拔起来，毫不费力地举到肩上。

    看得杨氏惊呼连连，问他肩膀和手臂累不累疼不疼。

    初一夸张的痛呼，任由妻子帮他按着手臂，一脸严肃说。

    「有一点。」

    三水在灶房洗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别要缸了，进来洗碗！」

    杨氏站在院子里，左右瞧了瞧，已经看不到那些小妖怪了，她按着丈夫的胳膊，低声悄悄问。「你们修行人每天就是过的这样日子？真有意思。」

    初一摇摇头，看了远处屋里一眼，虽然这个方向看不到什麽，但前辈回来，他和三水一下子就有心安的感觉。

    他知道前辈和水君都能听到，甚至他和三水修行久了耳聪目明也能听到。初一还是故意压低声音，悄悄和妻子说小话。

    「哪有这麽好玩？」

    「就是在前辈身边才有这麽多稀奇古怪的事，之前我和三水在山上，除了那些木傀儡，就没什麽玩的，只能和师父养的鹤鸟厮混，成天盼着下山去洛阳找师伯玩，连精怪也没见过。」

    说着说着，灶房里又传来一声。

    「洗碗了！」

    「来了来了，知道了一」

    院子外的动静热闹，听得连坐在屋里的江涉，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敖白更是若有所思，玩味说。

    「之前从没见过初一这小儿是这样神态，竟然在夫人面前是这模样的。」

    江涉点头，道：

    「也算一对眷侣了。」

    有搬运小妖们前前後後帮忙打扫院子，又有外面的笑声和话声不断，一下子把屋里的人气和热闹都带了起来。整个宅子一下子就有了人气，不再那麽空荡荡的。

    猫吃饱了肚子，懒洋洋趴在桌案上，看着人铺纸写字，爪子按在不断晃动的毛笔上。

    杨氏看着丈夫洗完碗回来，她是客人，又是第一次来，再怎麽样初一都没有让自己妻子动手的道理，只好手足无措地看他迅速洗完了碗筷。

    三人回到堂屋里。

    杨氏刚迈进门槛，就听到屋子里有人问了一句。

    「你在写什麽？」

    声音细细小小的，有些稚气。

    是刚才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和江先生刚才介绍过的那些搬运小妖怪小力士们尖尖细细的嗓子，不一样。杨氏脚步一顿。

    只看到桌案上，一只黑黑亮亮团在一起的小猫，探出小小的脑袋，尾巴微微一晃，凑着看过去。神情格外专注。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