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金虹敛去。

    不过是转瞬间，法海留下的那具乾屍，也像失去了最後的支撑。

    如尘沙一般骤然崩散，化为飞灰，不留一丝痕迹。

    谢灵心不由缓缓坐下。

    凡人的生死，谢灵心或许会有同情，或许会有悲悯。

    却不会这麽触动。

    但他对於法海是个什麽样的存在，还是有点概念的。

    这样的存在，居然就这麽在他眼前坐化。

    长生不死————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长生不死，究竟有多麽遥不可及。

    一时间，怔怔坐着，久久不语。

    「哈哈哈哈！」

    「法海！你法力无边！终究还是一场空！」

    「去假存真，夫罗无量？！」

    「不过是一句虚妄！」

    「万古以来，又有谁能真的做到了？」

    「天帝应劫，佛祖入灭！你凭什麽以为自己能比他们强！」

    「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祖师！你又弃我而去！」

    「6

    「」

    宝峰突然间的叫嚷，惊醒了他。

    见他又哭又笑的模样，心下暗叹。

    心里也对他之前种种作为，生不起多少痛恨。

    修行路上，艰险重重。

    法海之能，尚且逃不过一场空。

    这是神通不敌天数的写照。

    而宝峰又是修行路上的另一种结局。

    毁在自己的心魔之下。

    若非如此，这或许又是一位慈悲为怀的大德高僧。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不过如此————

    「唉————」

    谢灵心轻叹一声，朝青蛇道：「青姨，节哀吧。」

    青蛇此时正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件无垢无尘的观音宝衣，默然无声。

    谢灵心感觉，她不只是在为白蛇的离去而哀。

    青蛇抬起头，谢灵心心中一惊。

    这一瞬间，他从青蛇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死气。

    和法海、白蛇身上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没有那麽浓郁。

    下一刻，他便看到青蛇满头青丝，在他眼前一根一根地褪去韶华，变成白色。

    片刻之间，已经是满头花白。

    「青姨！」

    谢灵心猛地站起来。

    「呵————」

    青蛇忽然轻轻一笑，站了起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寻死。」

    她将手里的观音宝衣递了过来。

    「这是姐姐留给你的，你拿着吧。

    谢灵心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宝衣：「你放心，我会找到最适合的人，将这宝衣传下去。」

    「另外两份道果，我也会尽力找回来。」

    「好。」

    青蛇点点头，又看向一旁：「你打算怎麽处置他？」

    宝峰这种修为，即便被法海封印了法力，想要杀他，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肉身不朽，元神不灭，可不是一句空话。

    她却不知道谢灵心有紫青双剑在手。

    不过，谢灵心也没有想好，究竟要不要杀了宝峰。

    修行到他这样的境界，太过难得了。

    也不是什麽血海深仇，就这样杀了也未免太可惜。

    可若不杀，这和尚疯疯癫癫的，留着也是个祸害。

    「青姨，你应该最了解法海的本事。」

    谢灵心道：「你觉得，这和尚身上的封印，能维持多久？他能不能冲开这封印？」

    青蛇哂笑一声：「就凭他？」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法海贼秃的神通，在如今的三界之中，根本无人可破。」

    「给他一千年，他也挣不脱。」

    「如若不然，以法海的为人，怎麽会给你留下一个祸害？早就动手了结了他。」

    谢灵心皱眉：「那他岂不是成了废人？」

    青蛇道：「那倒不会，法海这人贼秃做事，很难摸透，」

    「他既然留下了这和尚，想必是早有算计。」

    「或许有一天，他能为你所用。」

    「但也或许，他就是法海留下的後手，没准哪一天就背後捅你一刀。」

    「————青姨，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麽难听？就不能哄哄我？」

    青蛇不屑道：「这和尚死或不死，与我何干？我为何要为了他哄你？」

    「呼————」

    谢灵心盯着在地上又哭又笑的宝峰看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

    终究还是舍不得下手。

    倒不是因为什麽悲悯。

    而是刚刚目睹法海、白蛇相继坐化入灭，给他的触动太大了。

    或者也可以说————他怕了。

    怕自己将来也有这麽一天————

    宝峰虽然疯疯癫癫，但修为通天。

    留着他，既是对自己的警醒，或许也能从他身上学到点什麽。

    就当养了一个修行活字典吧。

    哪怕这个活字典未必能打开。

    「你想将他留在身边？」

    青蛇看出了他的意思。

    谢灵心点点头：「留着吧，修行艰险，到了这一步，不容易。」

    「青姨，你有什麽打算？」

    他有点期冀地看着青蛇。

    青蛇道：「你既然要留着他，我自然也在你身边看着，免得他哪天反咬你一口，你死不要紧，姐姐的遗愿却不能坏在他手上。」

    ，」

    明明是关心人的嘛，非得说得这麽毒。

    都说傲娇怪过时了。

    不过，结果是他所期盼的，总算是不幸中大幸。

    「那好吧，这和尚就交给青姨看管，若他跑丢了，我可唯你是问」

    青姨轻哼一声：「大天尊旨意，岂敢不遵？」

    」

    「，谢灵心无趣地抹了抹鼻头，转向一边：「宝峰，以後你一切听我青姨吩咐，不得离我青姨五里之外，否则————」

    他手掌一翻，一青一紫两道剑意於掌心之间萦绕追逐。

    宝峰只觉脖颈一寒，是那种透彻心魂的冰寒。

    猛地一激灵，竟清醒了过来。

    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掌心。

    「这是————！？」

    「你、你你————怎麽可能！

    3

    这到底是什麽？！

    青蛇也暂忘了白蛇离去的悲伤，两眼圆睁地看着他掌中那两道恐怖的气机。

    「仙————？」

    她没见过仙。

    但这样的气机，就算世上还有仙，怕也不过如此了。

    法海虽说什麽五仙道果。

    但哪怕是在她看来，五仙之中，也只有天、神二仙，能称得上是「仙」。

    哪怕是法海最後证就的神仙道果，说是仙都有点勉强。

    只有不依外物，超然物外，与道合真，历劫不坏，才能真正当得起一个「仙」字。

    在五仙之中，也只有天仙道果。

    而谢灵心掌心的气机————如此真实————

    分明是超脱天地，去假存真的————

    青蛇喃喃道：「大罗————真仙？」

    怎麽又跑出一个真仙？

    谢灵心撇撇嘴。

    不过他也能理解是什麽意思。

    宝峰眼里闪过一丝惧色。

    「我、我听她的就是！」

    他到底是没到觉悟的程度。

    否则，真要能堪破生死，他也不会受心魔所累，半疯半癫。

    若没有这两道气机，法海一死，这世上他便再无惧无畏。

    自然想癫就癫，想疯就疯，想做高僧就做高僧，想当魔头就当魔头！

    天帝？

    哼，这半吊子的天帝，还是他一手成就，他又怎麽会惧？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自己一手造就的半吊子天帝，真的就有威胁他的底气。

    那就————少癫一点也不是不行。

    生死大恐怖之前，即便是他的魔怔都好了点。

    「主人。」

    这时。

    华蔓走了进来。

    扫了一眼殿中情形，见少了两人，自光微动，也没有说什麽。

    「王廷退兵了。

    「哦？」

    华蔓道：「那几位————刚刚前往金水关前叫阵，王廷似乎畏惧，不敢争锋。」

    那几位，自然是黑虎、五瘟使者等人。

    这一群十几个大宗师、大法师级的存在，王廷再厉害，也不可能敢撄其锋。

    这也早在意料之中。

    「不过————」

    华蔓又道：「王廷退兵，花宗君那几位，又聚到了殿外，嚷嚷着要见主人，被他们拦在了殿外，吵起来了。」

    谢灵心捂了捂额头。

    不用问他也知道他们吵什麽。

    黑虎这些人闹了这麽大一出动静，震动九廷。

    恐怕在联邦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然後又这麽高调地跑到这里来，搞什麽所谓的陛见。

    花牡丹这些人没有立即冲进来，都算是给他面子。

    这也是他之前为什麽要避着其他人，召见黑虎等人的原因。

    天帝————

    听起来威风得很。

    可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暴露人前，绝对是弊大於利。

    十几位大宗师、大法师，还有神廷、幽廷、妖廷，三廷之势。

    确实是一股强得离谱的力量。

    哪怕他想一统九廷，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问题是，这里是域境。

    黑虎那些人只是传说生灵。

    除非他愿意一直躲在这个域境里，否则这个身份就绝对不能暴露。

    青蛇此时看出他的难处，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

    便看向他掌心的气机道：「你这东西，可还有人知晓？」

    谢灵心一怔，旋即若有所悟。

    「虽然这东西曾现於人前，应该也有人猜到是在我手中，不过，他们应该也不敢完全肯定。」

    再加上之前的仙人遗物，他已经大概已经想到怎麽去忽悠了。

    青蛇道：「那就好办了，你就说他们都是来求仙缘的。」

    「方才法海得证神仙果位，天地感应，难以掩人耳目。」

    「有此「明证」，他们不信也得信。」

    谢灵心点点头。

    他也是这麽想的。

    「华蔓，让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