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是一瞬间的事,就像打开一扇门,走出去,门在身後关上,然後就变成了最後一任总理,变成了一个写在历史书脚注里、连名字都会被下一代人念错的人。
他走下讲台时,雷诺快步迎上来,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刚收到消息。科西嘉岛上,外籍兵团的空降兵开始在街头巡逻了。没有开枪,没有抓人,就是在街上走,带着枪。」
当天傍晚,科蒂总统在白天的国务会议上,面对着几乎所有内阁成员都缺席的尴尬场面,独自签署了一份总统令,命令在科西嘉岛采取行动的所有军人「立即返回原驻地,否则将按叛国罪论处「。
秘书把它发出去之後,整个法国没有一家报社把它印在报纸上,报导出来也尴尬,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命令在阿尔及尔那边,连废纸都算不上。
报导出来这样的新闻,只会给现在的政府增加难堪。
而阿尔及尔那边,马苏将军正在临时指挥部里和返回市区的方丹将军通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也有一丝放松:「科西嘉没有抵抗。巴黎那边也没有任何实质性反应。我听说弗林姆兰在议会里谴责了我们,但我没看到有宪兵来抓我。」
方丹笑了一声:「宪兵也不一定听他的了。马苏将军,您接下来打算怎麽安排?」
马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得防着巴黎那帮人不甘心,万一他们真的调海军来,科西嘉离本土太近,海军如果奉命封锁,我们补给会有问题。」
「放心。「方丹将军说,「海军那边,菲利普就在海军服役,至於欧洲那边的陆军,我会联系总参谋长谈。他不会站在政府那边。」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多了,你也知道空降兵的能力在快速反应上面,不能和重兵集团对
抗。」马苏心中松了一口气,对於法军内部很大比例的叙利亚法军军官,他也是有所了解的,还尤其了解阿尔及利亚法军总参谋长和法国陆军总参谋长的关系。
「现在哪还有军人听政府的,什麽事情都不会发生,你就放心吧。」方丹将军笃定的保证道,「也许总统还能动用警察,如果将军对对抗警察都没有信心的话,那确实令人担忧。」
「别说这些牢骚怪话,挂了。」马苏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挂断了电话,至於方丹怎麽和德拉贡元帅联络,人家肯定有自己的渠道。
科蒂总统签署的那道命令,在离开总统府之後的命运堪称法国行政史上最荒诞的案例。它被列印在正式的总统令用纸上,盖着共和国总统的印监,由一名身穿深蓝制服的信使驱车送往总参谋部。
信使在总参谋部大门口等了十五分钟,门口的卫兵告诉他:「总参谋长不在。
「信使说:「这是总统令,不需要总参谋长签字,只需要送达。
卫兵拿起内线电话打了进去,挂了之後对信使说:「请放在传达室。
於是那道命令就被搁在了总参谋部传达室的窗台上,压在一只倒扣的咖啡杯下面,旁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羊角面包。
两个小时之後,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进传达室,拿起那道命令看了一眼,然後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转身离开。这道命令就这麽消失了,没有送达任何一支能执行它的部队。
这种软抵制,给科蒂总统敲响了一个警钟,但作为共和国总统的他并没有放弃努力,他亲自拿起了电话,打给了巴黎宪兵司令部,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谨慎的、带着睡意的声音:「这里是巴黎宪兵司令部。」
「我是科蒂。」科蒂总统自报姓名然後道,「梅拉基梅尔在不在,让他接电话。我要求抽调一个宪兵连,明天早晨六点之前前往科西嘉岛,接管机场控制权。科西嘉岛上来的任何军民航班,没有得到我的批准,一律不得降落或起飞。」
「总统先生,「几十秒後梅拉基梅尔将军终於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宪兵部队的调动需要总参谋长的首肯。您知道我没有这个权限。」
「国防部具有领导法国军队的权利。」科蒂总统沉声强调道。「这个职责是宪法所赋予的,你应该明白这点。」
「新政府根本没人认识,哪怕是总理。」梅拉基梅尔将军回答道,「总统先生,我需要书面的命令。如果没有总参谋部的命令,我手下的军官们————会很困惑。而目这可能会导致法军内部的对抗,想要大家接受没有那麽容易。」
困惑。科蒂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秒。困惑。不是拒绝,不是抗命,而是困惑。
这正是法国陆军面对共和国政府最常用来表达不服从的那个词。
当士兵们困惑的时候,他们就不会行动;当他们不会行动的时候,命令就只是一张纸。
科蒂总统不得不接受自己连一个宪兵连都调动不了的事实,就在一天前,科曼还评价法国总统能调动的武装还没他多,今天他就证明了这一点。
共和国政府的自救还没有结束,陆军调不动就尝试海军,弗林姆兰的专车驶入了海军司令部所在的大楼。海军司令布雷蒙上将在一间窗户对着港口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墙上挂着从黎塞留号到当代舰队的油画,每一幅都画得庄严肃穆,像是这个国家的力量依然如故。
布雷蒙上将的制服熨烫得笔挺,鬓发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比弗林姆兰更像一个国家权力的
象徵。他给总理倒了水然後坐到对面,等着对方开口。
弗林姆兰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将军,我需要您派出两艘军舰,在科西嘉岛周边水域建立警戒线,阻止一切未经授权的军事运输。」
布雷蒙上将听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显得极为真诚。「总理先生,「他说,「我完全理解您的担忧。科西嘉岛上的情况确实令人不安。但是弗林姆兰在心里默数着这个但是,每当这个但是出现的时候,就是拒绝的前兆。
「海军有海军的纪律。任何军舰出港,都需要经过参谋长联席会议或者国防部的正式书面指令。当然,如果总统直接签署了命令,也可以。但据我所知,目前总统并未向海军下达正式指令。」
布雷蒙上将点了点头,表情依然诚恳:「如果总统签发了命令,我会立即召集我的参谋官们研究执行方案。不过总理先生,我要诚实地告诉您,我的参谋官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正常轮休了,他们很疲惫。疲惫的人,判断力会下降。您需要他们做出正确的判断,对吗?」
弗林姆兰总理站起来。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或者说,他已经得到了他预料之中的答案。他伸出手,和布雷蒙上将握了握,说了声打扰了,然後转身离开了那间挂满油画的办公室,他准备和科蒂总统见一面。
总统和总理,分别联络了陆军的宪兵部队,以及海军的地中海舰队,得到的答案都不令人满意,但也都在情理之中。德拉贡元帅的态度和戴高乐别无二致就是回避,宪兵司令梅拉基梅尔、海军布雷蒙都用自己的理由表达了客观困难。
海军告诉总理需要总统授权,陆军告诉总统需要总参谋长首肯,都有自己的理由拒绝。
科蒂总统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放着今天的报纸,头版标题已经开始用两个法国这样的文字。
科蒂总统把那几份报纸推给弗林姆兰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平洒脱的坦然:「海军司令跟你说什麽?他很困惑?」
「他说他的参谋官们很疲惫。「弗林姆兰总理坐下来,拿起一份报纸扫了一眼标题,又放下,「总统先生,我们现在能调动的是什麽?」
「海军疲惫!」科蒂总统感觉自己才是最疲惫的那一个,维持着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武装能够出动的共和国,整个军队的高层几乎是整齐划一的回避政府的命令,也不是任何拿枪的都调动不了,「目前也许只有巴黎的警察能动,我至少能确定巴黎警察总局还听我的,因为他们就在我眼皮底下。」
「警察除了能出动逮捕在巴黎的将军之外,做不了任何事。」弗林姆兰总理一听现在对共和国政府保持忠诚的只有警察,简直被现在共和国的权威气笑了,「我们逮捕将军们之後,北非的法军也许就不只是停留在科西嘉岛。」
「从议会能解决麽?通过法案进行授权。」科蒂总统看着这位上任没几天的总理问道。
「理论上可以,但是支持军队的议员和自称戴高乐派的议员,不会参加,现在议会通过法案根本无法凑齐法定人数。递交提案只能说可以纳入议会流程进行讨论,但得不到授权。」弗林姆兰总理不得不告诉眼前的总统,他们苦心维持的议会,在这个时候,也像是陆军和海军一样不顶用了。
「给戴高乐将军派特使,问问他要什麽。」科蒂总统已经看到了所有道路都被堵死,就算是不愿意,他也必须郑重对待戴高乐的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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