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九年五月。

    诸王在国门碑前歃血盟誓後，便陆续告辞而去。临行前，苏录与诸王约定，返京时率他们一道进京朝觐天子。

    不过苏录短时间内尚且不能回京，因为正德舰队的征程尚未结束————

    马六甲湾内樯桅如林，戒备森严。旗舰永乐号伏波厅内将领云集，恭听苏大人训示。

    厅内屏风撤去，一副巨幅西洋舆图挂在舱壁上。

    苏录立於舆图前，目光炯炯地环视众将，「诸位，我们一战全歼了佛郎机印度副王以下全部兵力，这一仗打得十分漂亮，无可挑剔！」

    纪钊、江彬等人强抑着激动的心情，但脸上的得色却怎麽也藏不住。

    「但是，」却听苏录话锋一转道：「我们还不到放松庆祝的时候，因为我们只是胜利了，却还没收割胜利的果实！」

    说是他开了个玩笑道：「这就像已经三媒六聘拜了天地，却还没入洞房一样————咱就说能不能算逑啊？！」

    「哈哈哈，当然不能。」众将不禁大笑。

    「所以我们还要将胜利的果实，收归囊中才行！」苏录说着拿起指挥棒，点在舆图中

    那一串拗口的地名上一斯里兰卡、科钦、果阿、第乌、荷姆兹岛、索科特拉岛、摩加迪沙、蒙巴萨、莫三比克岛、索法拉————

    他语气中带着钦佩道：「佛郎机人自开启大航海时代以来，筚路蓝缕，连克强敌，终於用了几十年时间，打通了从欧罗巴直通马六甲的航线。并在这些沿线关键节点上构筑城堡，建立贸易城市，牢牢控制了这条黄金航线，攫取无穷无尽的财富！」

    「但如今，佛郎机人最大的倚仗阿尔布克尔克和他无敌的舰队已经灰飞烟灭。」他提高声调道：「他们散布在西洋沿岸的各处据点守备空虚，孤立无援，人心惶惶，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是！」众将领齐声应下。

    「老纪，你有话说？」苏录看一眼欲言又止的纪钊。

    「是。」纪钊方恭声问道：「大人，这些果子离着咱们不近吧？」

    如有可能，他当然不想触苏录的霉头，但身为水师提督，他也深知将士们在收复马六甲之後的心态变化————大夥觉得远征任务已经顺利完成，再加码会有抵触情绪的。

    而且收复马六甲，是收复国门，是复仇，大家斗志昂扬，可以克服困难。继续西征就必须要给将士们明示为何而战，不然士气低落，队伍不好带呀，什麽么蛾子都可能出现。

    「确实，最远的好望角，距离咱们足足三万里航程。」苏录点点头。

    「这麽远？」将领们不禁倒吸冷气，他们从广东到马六甲，也不过七八千里的航程——

    「这些果实离着咱们，确实十分遥远。」苏录沉声道：「但还是那句话，佛郎机蕞尔小国守得住，我们也一定能守得住！」

    「何况，这些都是郑和下西洋时到过的地方。」他接着如数家珍道：「斯里兰卡就是郑和航海图」上的锡兰国，别名狮子国，是西洋的十字路口，几平所有跨洋航线都绕不开它！谁想掌控西洋都必须将其牢牢握在手心。」

    「此外，它还盛产肉桂、宝石、珍珠、象牙，足以覆盖占领的军费开支了！」

    「这样啊————」将领们登时就来了精神。他们都在海政学院上过海权课，一听就知道这地方就是个大大的聚宝盆。

    「科钦就是郑和舰队多次停靠补给的柯枝国，也是天竺西岸胡椒贸易的中心。」便听苏录接着道。

    众将不禁两眼放光。肉桂、肉蔻、胡椒、丁香之类的香料，西洋商人趋之若鹜，价比黄金，所以这又是一棵粗粗的摇钱树！

    「果阿就更不用说了，是佛郎机东方帝国的首府，舰队的母港。波斯的宝石、马匹，阿拉伯的乳香，东非的黄金象牙都汇聚於此。还能徵收过往商船的通行税，仅此一项收

    入，每年就高达数万杜卡特————杜卡特是欧洲流通的金币，一杜卡特差不多相当於一枚正德银圆。」

    因为杜卡特的重量，还不到正德银圆的八分之一苏录又一个接一个，历数了这些佛郎机据点的重要和富庶，以他天花乱坠的口才，自然把将领们讲得血脉贲张，呼吸都变粗重了。

    「它们就像是一颗颗无价的珍珠，串起了这条黄金航线，我们想要在南洋立足，将其开发为大明富饶的领土，就绝对离不开这串珍珠项链带来的无穷无尽的财富！」

    将领们这下彻底明白，接下来的西征是为何而战了一苏录早已向他们许诺，此番战後论功行赏，除了授予世职爵位之外，还按军功登记赐予永业田作为封邑！

    所以征战西洋，是为了让自己的封地更有价值啊！

    见众将的情绪扭转过来，苏录又加重语气道：「况且，这些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果园还没了看门人，我们不去摘，别人就要来摘————波斯人要摘，大食人要摘，天竺人要摘，等佛郎机人缓过气来，肯定还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神情凝重起来道：「但我最担心的，还是奥斯曼人。」

    「可是垄断东西方商路，迫使佛郎机人寻找新航路的胡人？」将领们自然也对大名鼎鼎的奥斯曼帝国有所耳闻。

    「正是。」苏录点点头，指着舆图中央大片绿色疆域道：「奥斯曼人百年前攻破君士坦丁堡，灭东罗马帝国，横扫小亚细亚、巴尔干，铁蹄所至，无人能挡。根据最新的情报，他们的苏丹塞利姆，如今将目光转向了东方，刚刚在查尔迪兰大败波斯人。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埃及、汉志、红海！」

    苏录的指挥棒，点在了中东的位置上，沉声道：「不出意外的话，奥斯曼将在接下来几年内摧枯拉朽，一统阿拉伯半岛和北非，成为一个横跨三大洲的强盛帝国！而我们，对此鞭长莫及————」

    他目光严峻地扫过众人，接着道：「奥斯曼人一旦拿下埃及，扼住红海，战船就会顺着季风，杀进印度洋。到那时，我们面对的敌人，将不再是小小的佛郎机，而是强盛的奥斯曼了。他们贪婪成性，一旦商路被其垄断，就要抽走绝大部分利润————不然，佛郎机人又何必冒死绕行几万里，也要另寻新的商路？」

    「所以我们抢的，其实是奥斯曼人的先手！一定要在他们涉足西洋之前，把西洋商路的海上锁钥，全部握在我大明手里！」

    「这样，奥斯曼人就得掂量掂量————该不该在跟整个欧洲开战的同时，还要招惹东方的大明天朝了。就算不考虑我们强大的舰队，也要想一想，一旦没有东方的丝绸、瓷器和香料，他们辛辛苦苦占据的东西方商路，还剩几分价值？」

    「而跟我们保持良好的关系，我们还可以向他们提供武器，帮他们对抗欧洲的天主教联军————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相信有这麽好的基础，双方能达成友好的合作。」苏录说着

    一摊手道：「反过来，倘若被他们先占据了这些节点，完全垄断了海上和陆地的商路。我们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外来户，硬抢的话，双方必然势成水火，还谈什麽合作？就算能谈成，得到的条件肯定也有天壤之别。」

    「这就是先来後到的区别！所以我知道大家会很辛苦，但为了我大明的百年大计，还请诸位务必和将士们克服困难，坚持下去！」

    帐下诸将肃然，齐声应道：「遵命，我等排除万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很好，非常好！」苏录满意地点点头，悍然宣布道：「告诉将士们，此次西征，发双饷，记双倍战功！」

    「多谢大人！」将领忍不住欢呼起来，大将军府的战功含金量可太高了，能双倍记功的机会，实在太珍贵了！

    吴廷举一直盯着舆图，待众人平静下来，方问道：「若真如大人所言，我们岂不封死了奥斯曼人的海路？他们能答应吗？」

    「他们不答应也没办法。奥斯曼的庞大舰队尽在地中海，想在西洋上跟我们较量，完全没那个实力，懂吗？」苏录笑着摆摆手，让吴廷举宽心道：「而且天主教联军才是他们的主要敌人，只要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实力，相信他们会做出明智之选的。」

    「当然，对这样的强国我们还是要给予应有的尊重。所以，我们不在阿拉伯半岛和北非登陆，避免跟奥斯曼人陆上接壤，只占领荷姆兹岛和索科特拉岛，隔着海，看得见，够不着，对大家都有好处。」

    接着他又指向东非地区道：「但到了东非一带，与北非有沙漠相隔，奥斯曼人也难以染指，我们又可以在路上设立据点了「摩加迪沙，就是郑和舰队曾到过的木骨都束，还曾向大明朝贡过。这是块硬骨头，佛郎机人几次都没啃下来，我们也没必要硬来，看看能不能跟他们恢复邦交，可以在此建立商站，能够补给修船贸易即可。」

    「再往南是蒙巴萨和桑给巴尔，已对佛郎机臣服纳贡，但佛郎机只是海上管控，并未建立城堡驻军————所以我们可以要求他们朝贡，如有必要也可以建立据点，这由你们视情况而定。」

    「根据佛郎机人的口供，再往南还有基尔瓦、莫三比克和索法拉————这三处已经建筑城堡的据点路途遥远，敌情不明，我就不做硬性要求了，依旧由你们酌情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