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让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早上在传单落下之后，原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多了许多平民，看样子是逃难的，只不过他们走的方向不太对。

    起初他们还分一些食物给我们的士兵，我也没有说什么，毕竟我们的食物也不多，不能保证每人都能吃饱。

    有人愿意分给我们的兵一口，我不该拦着，何况那些平民自己也在吃，看起来确实像是饿了很久。

    但逐渐我就发现了端倪，这些平民一直在跟我们的士兵搭话聊天。

    我站在指挥部窗口，看着街道。

    布伦纳带人已经把大部分传单都收了起来，除了危险的地方，街面上基本上看不到了。

    我让他把收上来的传单扔进街边的垃圾桶里。

    我看了眼手表，现在还不到中午，这些平民居然敢在白天横穿战区，真是让我不可思议。

    起初我觉得没什么，柏林市区打得这么乱，平民往西走，路过我们这条街是正常的。

    他们从包袱里掏出面包分给士兵，士兵接过去，有人还道了谢。

    可后来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平民走的路线不对，如果他们是逃难的，他们应该穿过街口继续往西走，而不是在街口停下来，在街边蹲着跟士兵聊天。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并不急着离开，有人甚至在街口的废墟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像是准备在这里待很久。

    而且，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往士兵身边凑，不是那种逃难的人向人打听路要口水的样子。

    一个平民跟一个士兵说话，那个士兵蹲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平民又从街那边走过来，经过那个士兵身边，又说几句。

    我跟布伦纳说了一声，我们俩分别去街上听。

    我站在街口一栋半塌的楼后面，离最近的一堆人不远，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正在跟一个年轻士兵说话。

    她的声音不高，但能听清一些词：“……苏军那边有吃的，每天都有……面包是软的，但管够……战俘营里有医院，有医生……他们说，只要放下枪，就可以给家里写信……你们在这守着，什么都没有……”

    那个年轻士兵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半块面包，没有吃。

    他低着头听着。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真的？”

    那女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那个士兵的手指在面包上按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又往街对面走了几步，站在另一个位置。

    这次是个年纪更大的男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件旧外套，他正在跟一个老兵说话，语气平常，像是在拉家常。

    他说苏军在南边设了收容点，进去之后先洗澡，然后发衣服，然后登记名字，然后可以写信。

    他说这些的时候，那个老兵一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

    “你给我滚开！你这个——”

    一声吼劈开了街道，彼得·韦伯突然沿着街道跑了起来，嗓子都变了调。

    “懦夫！”

    我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

    一个缺了一只胳膊的中年人站在迈尔他们的高射炮前面，空袖管掖在腰带里。

    只不过迈尔他们三个人一直在掩体后面没出来，留在前面的只有一群小孩。

    就是我当时让京特带着他们来给高射炮组增加武装力量的这群小孩，我还记得为首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好像叫格蕾塔。

    “你多大？12？”那个中年男人看着队伍里最小的男孩。

    男孩点了点头，钢盔太大，压着眉毛，怀里的步枪比他高出一头。

    “16？”男人看向格蕾塔。

    她骄傲地抬了抬头。

    “你们是喜欢玩打仗游戏吗？”他扫了一眼这群小孩，又扫了一眼那门斜指着天的炮。

    “你是谁？”我走上前，有点忍不住地问道。这些平民的行为实在是太诡异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我的儿子！而且要活的！”他突然扭过头对我说。

    看他的样子应该参加过战争，是个老兵。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有点嘲弄地对我说：“啊哈，您这么年轻，在哪个前线打过仗啊？”

    我双手插着武装带看着他说：“我从西线一直打到了柏林。”

    他的嘲弄僵了一下，没接话。

    “看来您已经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的了。”他缓了口气，声音沉下来，反倒严肃了，“那现在请您理智一点，让这些孩子都回家去！”

    我左右看了看，我也不想这些孩子死在这里啊，但这是命令，命令就是让我们守着这条街。

    就在我没说话的时候，格蕾塔突然开口了：“不，我们要坚守阵地，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什么阵地？现在的柏林可不是什么阵地，而是一个陷阱！俄国人将从两面夹击你们，到那时你们就跑不掉了！”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建筑说。

    “可我们已经向元首宣过誓。”格蕾塔站直身体，一字一顿。

    “难道你们还不明白，我们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已经完了……”男人有些绝望地说。

    “够了。”

    我抬起了手，直接打住了他。

    “您不必再多说什么，我们只会遵守上级的命令。”

    我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小孩：“但我也会尽力让他们活着。”

    “但现在，请您从哪来的回哪里去。”我话锋一转。

    那个老兵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他转过身朝街口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拐角，风从广场方向灌进来，把地面上的碎纸和灰土卷起来。

    “格蕾塔。”我说。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钢盔戴得很正，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身后那几个孩子也站着，有几个还在朝街口方向张望，有几个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

    “你们继续跟着京特留在掩体后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来作战。”

    格蕾塔点了一下头，带着人回到掩体后面去了。

    迈尔从另一边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理他。

    我转身朝指挥部走。布伦纳从街对面走过来，跟在我旁边。

    他的大衣前襟沾了一层灰，脸上也是，像是刚从哪个废墟里钻出来。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街上还有七八个，还在跟士兵搭话。”

    我正想着那七八个人，街后面又响起了大声说话的声音。

    怎么一桩接着一桩的事。

    ps：苏军每个集团军都设置了第七政治部，这是苏军专门对敌心理战，特殊宣传的机关。

    主要的行为是印制，投放德语传单、前线小报，以飞机空投、扩音车广播的形式对德军进行劝降、揭露纳粹谎言、给德军士兵出路承诺，让德国平民穿梭战线劝降也是一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