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玄天，南疆。

    十万大山自云海中起伏，山脊像一条条伏卧的苍龙。古木遮天，瘴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偶尔有灵鹤从雾里穿出，翅膀一扇，便带起一片细碎的金光。

    两道剑光从北面飞来，在云层下方疾行。

    林远站在剑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第一次来南疆，原以为不过是山高水远，没想到飞过一道山脊後，眼前的天地忽然开阔了。

    只见远方灵山之上，一根灵柱竖在天地之间。

    那灵柱粗如山岳，从山脚一直伸进云层，望不见顶，柱身缠着无数符文，青光流转，明灭不定。

    灵柱周围，数不清的修士踏着遁光绕行，灵兽成群结队，仙鹤、白鹿、青鸾————一圈一圈像朝着一盏天灯飞去。

    灵柱每转动一次，天地间的灵气便跟着起伏一次，像有一口无形的大钟被人轻轻撞响。

    林远看得失神，脚下剑光一歪，整个人差点栽下去。

    他慌忙掐诀，剑身擦着树梢拉起，惊起一片飞鸟。

    「那是什麽？」

    同行的岱长庚稳住剑光，抬手往那灵柱一指，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林兄，你还是第一次来这吧，此乃天地之阵的灵枢，坐落南疆灵山。」

    他顿了顿，声音里又添了几分郑重。

    「这灵枢可不得了，据说贯穿天地，连接了天地二阵，管你大妖还是天魔，在这阵面前，都得伏诛。」

    林远望着那根灵柱，喉结动了动，「岱兄，这灵枢————是人力能建出来的？」

    岱长庚笑了笑，「你看见那些绕柱飞行的修士没有？他们都是各宗各派调来的阵修，日夜轮换，不敢有一刻停歇。」

    「灵柱上每一道符文，都要有人以神识温养。稍有一处差错，整条灵枢都要重新来过」

    o

    林远听得心惊，「既然这天地之阵如此宏伟壮观，那为何道首还特意提及大劫妖魔————」

    岱长庚脸上的得意淡了些，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大劫妖魔可不凡，它甚至能感知虚玄天内的动静，据说曾多次震荡天地，干扰天地二阵的建设。」

    林远皱眉：「道首也压不住它？」

    岱长庚叹了口气，「道首自然厉害，可那妖魔藏在归墟之外，不来正面，只在外头搅动地脉。」

    「上一次，东边三百里的一座阵台，连人带山，被它一夜之间掀了个底朝天。」

    他话音未落，天地忽然一震。

    那震动从灵山深处传来，先是一声闷响，接着整片云海都跟着晃了一下。

    林远脚下的剑光猛地一歪，他整个人向旁边栽去，衣袖擦过树梢，差一点跌进青山里o

    他慌忙掐诀，剑身贴着山谷拉起，後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岱长庚也晃了两下，脸色变了。「不好，说什麽就来什麽。」

    他抬头望向灵柱，咬牙道：「这妖魔真是愈发猖狂，只是天地灵枢将成，哪怕它再怎麽兴风作浪————」

    林远赶紧捂住他的嘴，「岱兄，还请别说了，您这嘴太灵验了。」

    岱长庚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手，「林兄太谨慎了，这灵枢汇聚天地灵气，怎麽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林远愈发惊恐的面孔。

    岱长庚一愣，回头看。

    远方灵山传来轰隆震动，那根竖立天地的灵柱，竟然隐隐有倾斜的趋势。

    而且，倒的是他们的方向。

    灵柱上的符文一片片熄灭，又一片片亮起，青光乱窜。

    绕柱飞行的修士纷纷散开，灵兽惊鸣，仙鹤折返，云海被搅成一锅沸水。

    「不好，快跑！」

    岱长庚一把抓住林远的手腕，剑光陡然加速。

    两人贴着山脊疾驰，剑光拖出两道白痕，身後的灵柱越倾越厉害，柱身上不断有阵构脱落，化作火流星坠落下来。

    火流星擦着他们过去，热浪把他们的衣袖烤得卷起，岱长庚咬紧牙关，死死按住剑诀，不敢回头。

    紧接着火流星又砸在他们左侧的山峰上，山峰从中折断，碎石混着火光冲起，逼得两人各自散开。

    火流星越来越密，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火灾。

    树木成片折断，山石被掀上半空，河谷里的水被蒸发成白雾，林远的剑被气浪推得东倒西歪，他有几次几乎要撞上山壁。

    话音未落，又一片火流星砸下来，把两人之间的山脊砸断。

    碎石扑面而来，林远只来得及抬手护住脸，他听见岱长庚在另一头喊他的名字，但声音被轰鸣吞掉了。

    就当两人以为今天要在此陨落，为之前看热闹的行为懊悔时，天地间传来一声浩荡正气。

    「诸位，与老夫共同镇住这南疆天地灵枢。」

    那声音从云层上传来，像一口古钟在群山之间敲响，灵柱周围的乱流被这一声震得缓了一缓。

    说话的正是三元宗太上长老吴守拙。

    他立在半空，双袖迎风张开，白发白须被灵气托起。

    脚下的地脉自他足底生出，山川拔地而起，岩层像活过来一样向上翻卷，竟是要硬生

    生撑住灵枢。

    身旁，顾松越和风青云同时出手。

    顾松越一剑斩出，剑光化作长桥，横架在灵柱倾斜的方向。风青云双手结印，万剑从袖中涌出，销毁那些坠落的阵构。

    「吴长老，我等来了！」

    四周出现无数遁光，一一落在灵枢周围，修士们掐起法诀，灵力化作锁链，缠向倾斜的灵柱。

    所有人脸色凝重，明显是用尽了全力。

    有人额角青筋暴起，有人嘴角咬出血，有人脚下的飞剑已经开始发颤。

    但灵枢仍有隐隐不稳的趋势。

    岱长庚远远望着这一幕，脸色发白。

    「这天地灵枢太过於庞大，我们再怎麽加速，也逃不出这范围。」

    他心里一沉，难道他们二人今天就要葬身於此？

    就在这时，有金丹修士咬牙道：「快传讯道首，今天这灵枢必须护住！」

    众人正要有动作，天地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白袍身影。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麽来的，仿佛上一刻那里还是空的，下一刻，白袍已经立在灵柱之前。

    他一挥手，四道白金色的灵光齐出。

    山石如水般化开，化作凝胶，攀附在天地灵枢上，而後迅速硬化。又一道剑光落下山脊，削去崩坏的地脉，引天地灵气修补灵枢阵基。

    灵柱的倾斜之势这才硬生生被止住了。

    众人这才缓过气来。

    「是道首！道首出关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

    四周的修士纷纷收诀，有人直接坐在飞剑上，有人落在山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云海，终於慢慢平了下来。

    陈屿收手，向周围修士微微颔首。

    等陈屿做完这一切，奥莉维娅才仙裙飘飘地飞来。

    她一身银裙，裙摆像霜雪铺开，落在灵枢前，银白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凝着细小的冰

    晶。

    她望着这根贯通天地的灵柱，有些出神。

    才几个月没返回这里，这里的修士竟然连这种能够贯通天地的灵柱都修建了出来，当真是厉害。

    她回过神来，蹙眉道：「刚才那一阵动静是怎麽回事，竟然有东西能够撼动这条天柱。」

    陈屿传音道：「是归墟外的那头半神出手了，这蜘蛛擅长编织，能够通过权柄影响这里的地脉，导致了崩塌。」

    奥莉维娅听了不由得摇头。

    结果哪怕连这里也不太平吗。

    「走吧，大家还在等着我们。」

    陈屿从正道盟宫的玉阶上飞下，白袍在风里展开。

    正道盟宫建在南疆灵山的半腰，白玉阶从宫门一直铺到山脚，两侧立着青铜灯柱，灯焰在风里一动不动。

    宫门上方悬着一面古镜，镜面映着云海，云影从镜中缓缓流过。

    奥莉维娅跟在後面，银裙掠过石阶，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灵山方向那根重新立稳的灵柱。

    宫下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各宗各派的旗帜插在石阶两侧，阵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金丹修士站在最前，灵兽伏在後方的山崖上。

    方才灵柱倾斜时的慌乱还没有完全散去，许多人脸上仍带着灰，衣袍上沾着碎石。

    广场中央有几道裂缝，裂缝里还冒着淡淡的灵气，几个年轻阵修正蹲在地上，用阵旗一点点修补。

    陈屿落地时，乌老最先凑近过来，走到陈屿面前，他郑重行了一礼，「龙尊，您终於出关了，这数月来————」

    陈屿抬手制止，「这几月发生的事，我已知晓。」

    说着，他看了一眼灵山方向，「天地之阵正是成阵的关键时刻，千万别让这妖魔打扰了。

    乌老点头，退到了陈屿与奥莉维娅身後。

    吴守拙带领顾松越和风青云从人群前方走来。

    吴守拙走到陈屿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像是在确认什麽，才忍不住问

    道：「师弟这次出关，难道是————」

    陈屿点头，「没错，我已做好凝婴的准备，就在这几日内，便会尝试突破。」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不少，金丹们对视，眼中不知是期待还是不安。

    四象宗长老从人群中走出，脸色沉着，郑重行礼，「我替天下苍生感谢道首。」

    其他金丹同声行礼，「我替天下苍生感谢道首。」

    陈屿哑然失笑，「我只是突破元婴，又不是赴死，何必这麽严肃。」

    吴守拙神色很深沉，「师弟，你要走的是前人未有过的路，也是这天地头一遭，其中风险旁人难以言喻。」

    「但想来，并不会比飞升轻松多少。」

    「若不是我等没这等天分，何必————唉。」

    顾松越拱手道：「既然道首要凝婴，我这就号召天下金丹，为你护法。」

    陈屿摇头，「这凝婴与结丹并不同，汇聚的金丹越多，反而不容易成事。」

    他看向灵山方向，「你们最好还是将重点放在各处灵枢上，别让这头妖魔得逞了，它的力量能影响这里，想来是离破界不远了。」

    他顿了顿，又说：「至於凝婴，只需几人在旁护法即可。」

    话音未落，天边出现一道遁光。

    那遁光来得极快，眨眼间便落在广场前，现出一位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道袍，头发花白，手持拂尘，正是通天道宗太上长老薛芩。

    「既然需要金丹护法，那老身还算来得不晚。」

    她朝陈屿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的修士。

    「这执牛山灵枢，有我宗诸位长老镇守足以，老身则尽些绵薄之力，在此守候道首出关。」

    陈屿见她坚持，也不再拒绝。

    「有劳薛长老。」

    风青云忽然走上前，掌心一翻，祭出一柄金色小剑。

    小剑只有巴掌长，剑身金黄，剑柄上刻着云纹，剑一出鞘，周围的灵气便轻轻一震，发出低沉的剑鸣。

    「我听说这凝婴与飞升不同，强留虚玄天，或会迎来天道雷劫，凝婴风险要大不少。

    "

    他将金剑递向陈屿，「我这把金剑，伴随我左右已有百年，道首暂且拿去，或许能给你挡一击雷劫。」

    薛芩也伸出手，她掌心里多了一只葫芦。

    葫芦通体紫金，表面有一道旧裂纹，裂纹里却流转着温润的光。

    「此乃前宗主留下的法宝，已无用，或能替道首挡住一时。」

    其他金丹纷纷开口，有人献出护身玉符，有人取出替劫傀儡，有人捧着一盏长明灯。

    众人眼中满是诚挚，既有人为天下赴死，那他们也不得让人寒了心，定当尽了心意。

    「多谢诸位。」

    陈屿深吸口气，倒没有拒绝，一一收下。

    四象宗长老这时走上前来，一脸严肃。

    他双手捧出一团凝胶。

    这凝胶只有拳头大，通体透明，里面却沉睡着无数细小的光点。

    光点层层叠叠，像一片缩小的星空，又像无数条道路在缓慢流动。

    凝胶表面没有一丝灵气外泄，可只要看久了，便会觉得自己的神识也被吸进去，落进那些光点之间。

    这正是此前陈屿留给他们用来铸造大道法宝的大道凝胶。

    「这是————」

    陈屿接过凝胶，神情微微一动。

    他能够感觉到，里面沉睡的无数大道道韵，有几条道正与他自身呼应。

    他下意识想要催动法宝，凝胶却只有微弱动静。

    四象宗长老看着他，拱手开口：「道首，这是我宗集结天下器修，共同打造的大道法宝，过程比我们想像得顺利得多。」

    「只是我等竭尽全力，但仍旧差最後一步。」

    陈屿问：「差什麽？」

    四象宗长老遗憾道：「能够驾驭这百道的灵台澄澈者。」

    「我们寻遍天下，但至今仍未能找到此等天才。」

    他自嘲地笑了笑，「驾驭这法宝，得是金丹修为，又要求灵台澄澈，对诸多大道不偏

    不倚，这世上又怎麽找得出这种人。」

    「如果不感悟大道，又如何能成就金丹。」

    他摇了摇头，「是老夫自作多情了，但这法宝已融汇天地精华，即便无主，也能为您挡住雷劫一时。」

    陈屿望着手中的凝胶，也不由得摇头。

    可惜了，他没想到这些炼器修士真能锻造这大道法宝，只是使用条件太苛刻了。

    别说虚玄天，泽亚瑞拉同样也不可能找到这种人。

    不然的话，凭藉这大道法宝，或许都有与半神较量的力量。

    倒是奥莉维娅在一旁听着，神情有些微动。

    她看了一眼陈屿手里的凝胶，又看了一眼四象宗长老，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麽。

    陈屿将这些法宝阵枢收下後，说道：「诸位不用太过於担忧，此次闭关我也寻求到了十几位外援，或许此次凝婴风险并没有想像的大。」

    「外援？」

    吴守拙和薛芩眼中皆有些疑惑。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向来心性沉稳的他都心神动摇。

    众人拱手：「还请道首为我等介绍这些修士。」

    陈屿与奥莉维娅对视，奥莉维娅对他点头。

    陈屿这才挥手，将识海金河显现天地间。

    「前辈们，出来吧。」

    众人忍不住往天空一看。

    只见天地间顿时电闪雷鸣，古老气息从金河蔓延而出。

    而後，龙鸣响彻天地。

    「这是————真龙？！」

    在众人注视下，只见那金河下游荡出十几道龙影。

    龙影从河面升起，穿过雷云，纷纷升入天空，化成道道人影，俯瞰天地。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不是说，真龙已经绝迹了吗？」

    「道首这是把龙族的墓地都给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