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查下去,可萧布衣见到他脸上皱眉层层叠叠,虽是老迈,却是一点都不昏庸,内心油然升起敬佩之意。
“结盟在诚。”大苗王看也不看二儿子一眼,沉声道:“现在已经查明,萧尚书是被人陷害,这才迷失了心智,不但没有对我族轻蔑,而且说起来,还是我们愧对了萧尚书……若萧尚书有何不满的话,大可提出。”
萧瑀看了萧布衣一眼,知道他的意思,一躬到地道:“苗王明察秋毫,区区误会,过眼云烟,就让它散了,不知道苗王意下如何?”
大苗王笑了起来,“其实我这是第二次见到萧尚书。”
萧瑀有些诧异,恭敬道:“苗王所言不错,当初蜀王来此之时,在下曾经因蜀王之故,和大苗王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那时候,在下只和苗王说过一句话。”
大苗王喃喃道:“我还记得。”
萧瑀满是惊诧,“大苗王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大苗王淡淡道:“你那时说的是,希望大隋和苗人永结友好,生生世世。只是我没有想到过,不要说生生世世,就算是我这一世,就要和两个中原之主结盟。”
萧瑀回首前尘往事,不由唏嘘。想当年大隋一统,鼎盛的无以复加,平服四夷八荒,威震海外边疆,当初结盟之时,就算是他,何尝想到过大隋这快就倒?
一招手,有苗女满上第六杯茶,大苗王这次却没有举起,双眸睁开,透出道寒芒。众人见到,无不凛然。当初见大苗王在座之时,众人都有了轻视之势,只觉得他几个儿子飞扬跋扈,他又年迈不堪,多半是纵容儿子的缘故,才导致今日的局面。哪里想到过大苗王处事严明公正,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几乎在挥手之间处理完毕,这才都知道,苗人数十年的安宁绝非无因。
“我听说西梁王到现在尚未娶妻?”大苗王突然问道。
萧布衣眉头微皱,转瞬点头道:“不错。”
大苗王嘴角露出丝微笑,“云水也还未嫁。”
他此言一出,众人惊愕,就算是云水的笑容都是有些僵硬,谁都已经听出,要喝第六杯茶的条件,极可能和云水的婚事有关。
李孝恭这次脸真的有些发绿,他竭力的想要淡定,因为他发现所有的阴谋诡计在这睿智的老人面前,全然没有任何作用,可他听到苗王问的这两句话,胸口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他不知道大苗王到底知道多少,但是很显然,大苗王是个异常聪明的人,聪明人不会急急的把一切底牌揭开,也不会急急的将对手逼入绝境,大苗王到现在还不提及李孝恭的所作所为,并非不知道,而不过想为彼此留有余地罢了。
可是要真的将云水嫁出去,那他李孝恭真的和苗王没有半分余地可讲。
萧布衣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不能不说道:“云水姑娘天资聪颖,绝代芳华,若有人娶她……可真的是幸事。”
云水扁扁嘴道:“你不要口是心非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其实想说,谁娶了我,可是倒了大霉!”
萧布衣有些苦笑,暗想这女人如此任性不羁,不服约束,若真的娶回去,绝非幸事。大苗王微笑道:“西梁王是给你留有情面罢了,我也知道,这个丫头任性妄为,是我娇惯的厉害。”轻叹一声,大苗王说出了要求,“要喝第六杯茶,我请西梁王娶了云水,而且一定要立为正室!”
他话音落地,郎都察杀已经叫道:“爹,不可。”
大苗王转头望向三儿子,“有何不可?”
郎都察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只是搓着手掌,“中原人多数狡诈,言而无信,前车之鉴,爹爹怎么能让云水重蹈覆辙?”
“云水不是圣女。”大苗王淡淡道:“现在的苗寨,还是由我来做主!”
郎都察杀脸露苦意,却只能缓缓退后,大苗王说的不错,他一日权利不移交给旁人,他还是苗人之主。他说的话,在这里就是金科玉律,就算是他的儿子都是不能反驳。云水听到爷爷的请求后,脸上突然露出异常古怪的表情,似不信,又似费解,半晌又变成讥诮和开心,竟然又咯咯笑起来,“爷爷这主意真不错。”
她开心的笑,似乎在说别人的婚事,众人却是表情各异,没有一个能够笑的出来。这些人有意外、有不信、有失落、有茫然,萧布衣也是讶然坐在那里,良久无言,李孝恭本是脸色发青,听到大苗王提出条件,反倒浮出了笑意,突然舒了口气,他知道,无论如何,萧布衣这关肯定过不去!
而大苗王既然开口提出条件,就没有反悔的可能!
这么说,这次七茶结盟,不过是个笑话?
李孝恭甚至比苗人还要知道七茶结盟的规矩,而且他比萧布衣的朋友还了解萧布衣的秉性,他知道大苗王的这个要求对旁人而言,甚至对他来讲,都是求之不得,但对萧布衣来说,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萧布衣沉默良久才道:“苗王……”
“你不急于回复。”苗王微笑道:“我给贵客两个时辰的考虑时间,请你到时候再回复我!”
他说完话后,颤巍巍的站起来,转身离去,三司紧紧跟随,一帮苗人亦是紧跟其后。转瞬谈判之地只剩下了个李孝恭。见到众人刀锋一样的眼神,李孝恭施施然的向外走去,招呼郎都察杀道:“三王子,我想和你说些事情。”
郎都察杀心情郁郁,却没有拒绝李孝恭的提议,和他并肩离去,萧布衣等人面面相觑,都知道事态的严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萧瑀却和马周说了几句,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不由感慨万千。
马周当先道:“西梁王,我听说七茶联盟中,苗王提出的要求,绝对不容反悔,不然自悔诺言,当有极为严厉的刑罚。”
“他是苗王,还有谁敢罚他?”阿锈落寞道:“我觉得……娶了云水也不错呀。”
萧瑀摇头道:“大苗王虽是苗人之主,但是若有三司祭祀加圣女反对,很多地方也是不由他做主,所以七茶之盟,他只有半数的权利。他若食言毁了要求,自然有圣女、祭祀等人责罚。”
“这个规矩谁定下来的,怎么如此霸道?”史大奈问道:“难道苗人之主也不能随心所欲?”
萧布衣却觉得这规矩不错,脑海中总有个模糊的印象,却又无法捕捉。萧瑀苦笑道:“这个规矩恰恰是如今的苗王所立。”
众人怔住,萧瑀解释道:“当初苗王只怕权力过大,导致昏聩无能,出了错招,是以立下这条规矩约束自己,数十年兢兢业业,少有差错。”众人对大苗王的敬佩又是多了一重,秦叔宝突然问,“萧尚书,你对苗人风俗最是了解,依你之见,这次西梁王,一定要娶云水吗?”
萧瑀沉吟良久才道:“不错,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布衣……我知道你现在和袁岚关系极好,也知道你一直有立袁巧兮为正室的打算,但是你身为东都之主,当江山为重,婚事为轻。眼下当以娶了云水为重,巴蜀至关重要,你若是不能结盟,我们真的再无丝毫胜机,回转和袁岚说及,他也应该体谅。所以还请西梁王……以大局为重。”
他说到这里,深施一礼,久久无言。萧瑀是萧布衣的叔父,才能这么劝说,其余众兄弟却是面面相觑,觉得大为不妥。但是一提及江山,谁又无从反驳。
萧布衣脸色木然道:“叔父不必多礼,我只想问问,当初圣女一事又是怎么个缘由?”
萧瑀摇头道:“当年我随蜀王杨秀到了这里后,苗寨的确有个圣女,这里的苗人对她敬若神仙般,圣女甚至比大苗王还要具有威望,但我后来很快回转西京,只听说圣女突然死了,因为圣女一事,苗疆对中原人厌恶到了极点,具体为何,苗人秘而不宣,我也并不知情。但是那圣女过世后,我倒从未听说过苗人再立圣女,这次出来,真是有些蹊跷。”
萧布衣木然的坐在那里,轻声道:“我再想想。”众人心境复杂,却都不想干扰萧布衣的心思。两个时辰转瞬已过,远房芦笙吹响,大苗王已经率众人回转,李孝恭还是狗皮膏药一样的不离不弃,大苗王坐定,望着萧布衣沉声道:“不知道西梁王可曾做出了决定?”
这次就算云水都满是好奇的望着萧布衣,神色有些紧张,萧布衣缓缓站起,沉默半晌才道:“大苗王好意,本王心领。只是这娶亲一事,恕本王不能从命!”
他话音落地,虽低却是沉重,秦叔宝等人心中一沉,李孝恭露出了笑意,大苗王还是神色平淡,却喃喃自语道:“这么说……七茶结盟终究……不过是一场空了?”
第四一零节 转机
萧布衣决定一出,比大苗王宣布的提议还要让众人诧异和吃惊。
可除了苗人外,他的兄弟、叔父、手下竟然无一意外。就算是萧瑀,也只是摇摇头,并不多言。他们因为了解萧布衣,所以才跟随萧布衣,因为跟随萧布衣,才会为他出谋划策,虽然很多事情,萧布衣从谏如流,但是有些事情,他打死也不会去做。
因为他是萧布衣,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萧布衣!
听到萧布衣的答复,苗王的三个儿子却是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都不喜欢和萧布衣合作。李孝恭这些日子的影响,岂是萧布衣一天能够消弭。苗王能看到几十年后的事情,但是这样的人又有几个?
很多人,能够安排完几天的事情,都已经鼓掌称庆了。
李孝恭也笑了起来,虽然很淡很轻,但是他亦是觉得到此为止了。他没有看错萧布衣,也没有猜错,萧布衣果然拒绝了大苗王。
有些道路,并非人人能够走通,他李孝恭决定走的提亲道路,萧布衣是绝对无法模仿。
这里面最应该受到打击的就是云水,可她偏偏还是咯咯直笑,萧布衣话音才落,她已经抢先问道:“为什么很难从命,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大苗王沉声道:“云水,不得无礼。”
云水撅起嘴道:“爷爷,现在,无礼的是萧布衣,你如此尽心尽意的结盟,出手为结盟清除了一切障碍,可需要他表达诚意的时候,他只说了个不能从命,这如何让人满意?说穿了,他们是看不起我们,看不起苗人,视我等为低贱之人!就像以前那样!”
大苗王轻叹声道:“我只想西梁王给我个解释。”
他凝望着萧布衣,多少有些失落,却是没有愤怒,或许经过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老人看多了世间沧桑。
萧布衣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半晌才道:“方才本王亦是说过,本王出身卑微,不能从命,绝非因为看不起苗人。相反,在本王眼中,众生平等。云水身为苗寨郡主,天真美丽,实乃本王见过少有的灵秀女子……”
云水听到这里,想说什么,终于还是转过头去,冷哼了一声。
萧布衣含笑道:“本王不能从命,只因为本王数载前,早就许下诺言,要迎娶一女子为正室,此事天下皆知,若有虚言,天人共弃!所以若是因为这里之事,毁当初诺言,恕本王无能做到!”
大苗王喃喃道:“果真如此……”他说的极为轻微,旁人或许没有听到,萧布衣耳尖,却听的清清楚楚,心中暗道,果真如此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形格势禁,让他无暇多想,萧布衣又道:“本王征讨多年,从白手起家,到如今争雄天下,敌对之人越来越少,跟随之人越来越多,何也?难道要信本王,非要婚誓才可?非也!他们信本王,只因为信本王诚心一片,不欺天下!想男儿建功立业,当求出正义之师,除奸邪之辈,本王结盟,当求结盟在心,结盟在义,若求结盟在女子身上,不但是对此女子的不公,亦是对结盟信心有染。本王信苗王深明大义,亦想请苗王信本王言出必行,言尽于此,无论结盟成行与否,还请苗王三思和相信本王的诚心一片。”
“诸多借口。”丹巴九终于嘟囔了一句。
大苗王却是摆摆手,身后苗人静寂一片,李孝恭一旁暗叹声,心道萧布衣这人说的倒是极有蛊惑,怪不得要亲身前来。
众人沉默良久,心中惴惴。大苗王眼望着面前的第六杯茶,沉声道:“三司,七茶结盟,若有一杯不能成行,七茶结盟是否定会前功尽弃?”
萧布衣本来已觉得事情再无转机的可能,但听此一问,反倒兴起了希望。
李孝恭一怔,脸色微变。他虽然对巴蜀的风情极为了解,毕竟还不是土生土长,只知道七茶结盟,必定喝完七茶才能成行。若是缺上一杯,盟誓作罢,哪里想到过还有其他的说法。想到这里,心中暗恨,却又大惑不解,暗想苗王和萧布衣素无瓜葛,又是为了苗人,极为小心谨慎之人。他和萧布衣为何只见上一面,就是迫不及待的结盟,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吗?
他虽聪颖百变,但是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大苗王会对东都情有独钟!
但是无论如何,只要大苗王和萧布衣结盟,他以前所做的一切均是前功尽弃,是以定当想方设法的破坏,不择手段,转头向郎都察杀望过去,李孝恭嘴角带了丝微笑。
司马上前一步道:“回苗王,想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先人早明白这个道理,何为七茶结盟,为何要敬七杯?只因结盟一事,关系子孙之事,只求小心谨慎,诸多考虑,这才需三思而后行。可悲我世人,忧患苦多,七茶所提要求,难免有无法做到,其中若有一环无法做到,可由三司祭祀和圣女共同协商,若觉得对方解释合理,亦可重提要求!是以西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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