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宝一拳打在脸上,踉跄后退几步,嘴角已经溢出鲜血。秦叔宝倒没想到一拳能中,微微愕然,“你为什么不躲?”
“如果你打我两拳能疏解怨气的话,我让你打上两拳又能如何?”
秦叔宝恨声道:“李密,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李密轻叹声,摇摇头道:“叔宝,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秦叔宝冷笑道:“很让你失望,那我应该高兴才对,我为什么要让你期望?你先骗了我母亲,后又骗我,到如今害的我生不如死,你还说是失望,你期望我能做什么?”
李密伸手抹去嘴角的鲜血,淡淡道:“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伯母,她对我信任有加是我的福气。你常年征战不能回转家中,我请她到瓦岗养病,本是好意……”
“是呀,是好意。”秦叔宝放声悲呼道:“我要说你蓄谋已久才对!你以我母亲的性命威胁我反叛张将军,说张将军见手下反叛,心灰意懒,必定反隋,可张将军却自尽身亡,你多半想不到吧?”见到李密沉默,秦叔宝放声狂笑起来,“我说错了,你不是想不到,你是早就想到,你出了这招就是为了逼死张将军,你让我做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到现在,秦叔宝被万人唾骂,你该满意了吧!”
他声音有如狼嚎般凄厉,李密立在对面,摇头道:“叔宝,你大错特错。张须陀固然神勇无敌,或者爱民如子,可在我眼中不过是大隋仅存的迂腐之木,手上沾满义军鲜血的刽子手。花来花落,春去秋来,本是世间规律,迂腐的注定要灭亡,张须陀也不例外!他日我若为帝,叔宝你若喜欢,大可封你为上将军,诛杀张须陀的英勇之为也可以写在你的身上。乱世无忠义,你弃暗投明,何来不忠?你惩奸除恶,何来不仁?你为母牺牲,何来不孝……”
“我投靠你李密,当个乱臣贼子,当然是大仁大义了?”秦叔宝恨声道。
李密淡然道:“张须陀手下三将,其实让我最看好的就是叔宝你,可没想到最让我失望的也是叔宝你!你或许是将才,只是太过迂腐,不知变通,何为乱臣贼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日我李密若得天下,你是开国功勋,反对我等的才是乱臣贼子!张须陀更是双手罪恶的刽子手,后世之人唾骂!叔宝,醒醒吧,张须陀就算不死,到了如今又能如何?他都没有出路,你跟着他又能如何?张须陀之死,不是死于李密之手,而是死于大势而已!大势所趋,岂是不识时务者能够抵挡?”
秦叔宝握紧拳头,却是连连后退,摇头道:“李密,就算你口灿莲花,我也不能再离开母亲,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所有的错,我秦叔宝一个人背就好,我不在乎!”
李密皱眉,“秦叔宝,你实在不可救药,如果你认为杀张须陀是错,那不如算我李密杀的就好。这天下所有的恶事都是我做的又能如何?大笔一挥,可掩天下人之口,成王败寇,胜者方为英雄豪杰!世人轻我,辱我,李密还是李密,可你秦叔宝却非秦叔宝,你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实在让人失望。你说你不在乎?你若不在乎早就另择明主……”
秦叔宝一直退后,怒声道:“李密,你可掩天下人之口,却是掩不住天下人的良心。你以后莫要来找我,我死也不会投靠你,你死了这个心吧!”
李密双眉一扬,缓缓摇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去,秦叔宝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知坐了多久,秦叔宝突然想到了什么,遽然站起来,反身向茅草屋跑去,轻轻推开房门,见到母亲望过来,秦叔宝舒了口气,挤出点笑容,“娘,你还没睡吗?”
“宝儿,李兄弟找你什么事?”秦母问道。
秦叔宝嘴角抽搐了两下,“没事,只是过来看看娘亲。”
秦母轻叹道:“叔宝,娘其实很多事情都不懂……”
秦叔宝骇然跪倒道:“娘亲何出此言?”
秦母嘴角咧出点笑容,“其实张将军人是不错,可大隋却已经不行了。娘在乡下,只知道这世道一天乱过一天,更听到无数百姓咒骂皇帝,就知道又要改朝换代了。张将军既然病逝,咱们只能记住他的恩情,却不必拘泥隋室。娘亲有些想法可能不对,说出来不过让你借鉴……”
秦叔宝垂泪道:“娘亲,你说。”
“乱世之中,正是男儿立功取业之际,我知道李兄弟这人胸怀大志,他三番两次前来,多半想劝你跟从,可我知道,娘一日不好,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娘而去。娘重病之时,若非他帮助,说不定已经见不到宝儿……他对娘亲有恩,娘拖累了宝儿你这么多年,要想还这个恩情,还是要靠你。”
秦叔宝握紧了拳头,低头道:“娘……我知道……可你容我再想想好吧?”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你慢慢考虑,不着急。”秦母带着欣慰的笑,“宝儿,你永远是娘亲的好儿子!”
※※※
李密缓步下山,却是大为皱眉,回头望向山腰,微微摇头。
“先生,秦叔宝还是不肯跟从吗?”王伯当闪身出来,大为不满道。
李密摇摇头,轻叹声,“叔宝太过固执了。”
“先生你等了他足足半年,这次暂时离开荥阳,快马前来特意为他一人。可他如此不识时务,真的可恨。”王伯当愤声道。
李密摆摆手,“伯当,有些事情,急不来。对了,你伤势现在如何?”
王伯当晃晃手臂道:“不妨事了,随时可以出征。先生,我们还要攻打东都吗?上次太过急进,这次我们稳扎稳打,不见得取不下回洛仓。”
李密轻叹口气,“现在事情要暂缓,我一直在等秦叔宝,只希望用他来牵制萧布衣。此人虽是迂腐,可若论武功领军,都要远胜程咬金。毕竟程咬金乡团出身,秦叔宝先跟来护儿,后被张须陀熏染,算是用兵高手,若是领军,足可和萧布衣、徐世绩一战。但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年……”
“现在怎么办?”王伯当心急问。
“秦叔宝这面暂且放放。”李密皱眉道:“如今萧布衣坐镇东都,兵精粮足,若是硬拼,只怕我们损失惨重。”
“对了,先生,荥阳那面有书信给你。”王伯当取出封书信呈上。
李密展开看了眼,双眉微扬,“原来是李渊的来信。”
“李渊说什么?”王伯当兴奋的问。
李密一目十行的阅读书信,冷笑道:“我其实早就有书信给他,劝他结盟共创伟业,他回信说,自己平庸老迈,不过是因为继承祖宗的功业才有今日的职位。国家有难就要出来扶助,不然会让贤人君子责备!他现在招募义兵,和突厥交好,都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志在尊崇隋朝王室……”
王伯当恶心道:“这老鬼说的大义凛然,却是再虚伪不过,我怎么听着想吐?”
李密冷笑道:“想争夺天下之辈,哪个不是假仁假义之辈。我李密或许是真小人,他们却是个个都是伪君子。就说萧布衣,以仁治军,还不是想让隋军为他效命,进而占据东都,图谋中原?若说目的,和我并无两样。”
王伯当点头,“先生说的极是。”
李密继续看下去,“他说天下盟主非我莫属,他过了知命之年,苟且残喘而已。又希望我早日应李氏当为天子之言,然后还封他唐地就让他心满意足了。”
王伯当皱眉道:“先生,这老小子只捡好听的说,没有半分诚意。”
李密点点头道:“伯当说的一点不错,李渊起兵太原,不问可知,就是要取关中。如今萧布衣和我对敌,两虎相争,只怕这关中真的要被这老小子取了去。”
王伯当大恨,“先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李密也是皱眉,“关陇亦是不好收拾,可李渊在汾晋颇有威望,取关中的可能极大。他现在也不敢得罪我们,又指望我们一直扼住要道,对抗大隋,这才专心去取关中。既然我们暂时不能动他们,倒不如回信敷衍他们,以后如是联盟,合击萧布衣才为上策!”
※※※
秦叔宝一夜无眠,辗转反侧,等到天边现出曙色之时这才起来。先是熬药,心中却是痛苦万分,不知道如何是好。
现在母亲并不知情,又是病重,他更是不能说出实情,不然只怕母亲当场就被活活气死。
可不说出,他胸口亦是一股悲愤之气,打水之时,见到自己容颜枯槁,几乎换了个人般,心中麻木。想了一夜,却还是难以决定,等到药熬开之际这才回过神来。
先端着药碗来到母亲居住的茅草屋前,问了声,轻轻推门进去,见到母亲躺在床榻上,嘴角有着微笑,秦叔宝轻声道:“娘,要吃药了。”
听不到娘亲回应,秦叔宝突然有种恐惧涌上心头,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
手一松,药碗已经落在地上,‘喀嚓’摔成几瓣。秦叔宝冲过去,颤抖的伸出手去摸了下娘亲的鼻息,然后山岳般的跪倒下来,撕心裂肺的喊声从心底涌出,“娘亲……孩儿不孝!”
哭声有如狼嚎,激荡出去,山谷远远的回声,悲惨凄凉!
第三二九节 迷雾
萧布衣虽说要帮助史大奈寻找亲生父亲,可经过几天寻觅,却发现事情的复杂超过他的想像。
以萧布衣现今在东都的势力,不要说找个人,就算找个蚂蚁都是不成问题。可经过数天搜索,竟然音讯全无。
画像上的男子长相寻常普通,属于扔到人堆中找不到的那种,可偏偏双眸炯炯,举止雍容,让人觉得他非等闲之辈。
萧布衣在东都请的画师自然出类拔萃,可见到这幅画像居然自叹弗如。他们虽然能描绘出画像的形体,却还是描绘不出画像的神韵。
萧布衣现在正在望着史大奈父亲画的那幅画,眉头紧锁,推断这人的来历,现在他勉强能确定此人身份尊贵,而且性格孤傲。这实在是种很奇怪的感觉,画师们都在讨论这人的笔画不拘一格,飘逸离奇,他却首先感觉到作画之人的性格。
或许这就是隔行如隔山,也或许是他和画师的角度的确不同。
如此孤傲性格之人去铁汗国做什么,那时候是文帝在时,杨广还没有登基。这人在西域春风一度后,飘然而去,结果有个儿子,武功高强性格却是懦弱,此人应是文采飞扬……
正沉吟的功夫,厅外脚步声传来,萧布衣扭头望过去,见到史大奈和卢老三已然回转。
只是看到二人的脸色,萧布衣就知道事情还是没有眉目,安慰道:“老三,那个符平居不符合吗?”
东都姓符的不少,这几天的功夫,萧布衣已经找到了三个符平居,可前两个都是年纪不对,这次卢老三就是带史大奈去找第三个人。
卢老三苦笑道:“那人这辈子都没有出过河南,如何去西域?”
萧布衣见到史大奈的沮丧,微笑道:“大奈,不要急。苦心人天不负,只要坚持,定然会有结果。”
史大奈虽是沮丧,却心怀感激,“萧将军,我知道你公务繁忙,可为我竟然如此操劳,大奈不知道何以为报。”他这几日说话多了,虽然还有些懦弱的性格,可吐字已经流畅了很多。
萧布衣微笑道:“行善之人已然心安,何须报答。”扭头向厅外望过去,见到将作监廖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人,微笑道:“廖大匠,有何收获?”萧布衣初入东都的时候就已经结识廖凯,那时候廖凯是将作监,萧布衣是太仆少卿,二人和虞世南一起发明了雕版印刷术,也是交情不错。后来萧布衣平步青云,几进几出东都,和廖凯联系的倒是少了,但是交情还在。相对而言,萧布衣的出身决定了他的平易近人,虽然和朝官也是交往甚密,但是对于这些中下层的、无论是匠人还是兵士,都有着更加亲近的态度。
廖凯一如既往的平实稳重,伸手指着身后一人道:“萧将军,这是你需要之人。此人是将作少监阎立德,擅长工艺,多巧思,工篆隶书……”原来萧布衣不但找人兵分数路,就算这幅画的来源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依他的想法,能做出这幅画的人绝非无名之辈,是以他让廖凯帮他找个画艺精湛之人另辟蹊径。
廖凯身后那人风度颇佳,人在中年,听到廖凯这般介绍,忍不住笑道:“廖兄实在过奖,我是杂而不精,什么东西都是稍有涉猎而已,要说真才实学,那是远不及你。”
大隋九寺五监,廖凯介绍的技能当然不脱离将作监的本职之事,萧布衣听到阎立德是少监,知道他是大匠廖凯的手下,微笑道:“要廖大匠做事不难,要他说谎殊为不易,能得他称许,那必定有真才实学。”
他话一出口,廖凯和阎立德心中都是颇为舒服,廖凯微笑道:“立德或许旁的地方和我相若,但是要说到绘画一事,你总不能再谦虚吧?”
阎立德微微一笑,神色颇有自负之意。
廖凯介绍道:“萧将军,立德家学渊博,绘画是师从其父,想殿内监阎大人文武双全,立德得其亲传,青出于蓝,或许能从这幅画中看出端倪。其实不止立德,其弟立本亦是技艺高超,不过我想眼下有立德在已经足矣。”
萧布衣也不知道阎立德的父亲是哪个,先带阎立德到了桌前,想骄傲之人多半有骄傲的本钱。阎立德本是自负,可目光落在画像上突然愣了下,转瞬又是轻咦了声,伸手想去向画上摸去,可手到半空,又是停住。
萧布衣早对画像没了兴趣,只是注意阎立德的表情,发现他表情有激动、有困惑、有诧异还有赞赏,不由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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