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兄弟和姑娘的区别。姑娘看到的只是枝干上的虫,就像百姓见到害群之马般,只有小兄弟这样的大智慧,才能看到另外的一重境界。而张天师开创五斗米教,宣扬太平之道,不急不躁,更是罕见的大智慧。”
裴蓓并不恼怒,微笑道:“原来如此,萧大哥本来就比我聪明的,我是小女人,目光短浅了。”
“聪明人是懂得装笨的。”萧布衣回以一笑,心中却寻思,这个乐神医看起来不是多话之人,为什么对自己不厌其烦的解释五斗米教的由来。他主动要求给自己把脉,又问自己从何而来,到底有什么深意?陡然间想到安伽陀曾经把脉说自己是个死人,萧布衣心中凛然,暗道难道一些人真的有什么办法判断出鬼上身的情况,乐神医方才把脉之时,难道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体的异状?当初安伽陀狂呼他们会找到自己,他们难道就是五斗米教,可是他们找自己做什么,因为天机?萧布衣脑海中一团麻般。
乐神医放下树枝,怅然道:“可惜这世上像小兄弟这种人实在少之又少,无数人被眼前蝇头小利所迷惑,失去了主张或主见,只知道人云亦云。”他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有些凄然,“张系师之后,五斗米教虽然愈发繁盛,可惜大道不传,少有人知。再加上五斗米教实在深入人心,这才每每起义之时,都借五斗米教之名,历代朝廷对此向来是深恶痛绝。再加上传教太广,难免有作奸犯科之辈,也就是败坏了五斗米教的声誉。你们也应该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过了多年,也就变成了姑娘眼中恶行。南北朝初年,世家大族出身的北派寇谦之,南派陆修静整顿南北天师道,基本撇弃五斗米教原本的宗旨,不提五斗米教,推崇天师道,极力的修善和朝廷的关系,禁止犯上作乱,这才让南北天师道终成一统,只是在我看来,天师道是天师道,已经和五斗米教截然不同了。”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口气,“老夫在这里行医多年,有个规矩,凡是求医之人,必要亲自登门。这看起来是老朽的狂妄,其实却是大有苦衷。想我若是可以出乡,以老朽的医术,不是吹嘘,齐郡宋城一带当有薄名,只是这名声一来,哪个高官大员有个头痛脑热都会找我,这酬劳想必不少,可应酬更多,如此一来,却是耽误了真正看病之人。大黄挡路,也是此意。别看它不过是个畜生,可却知道谁是真正的求医而来。老朽老了,不能云游四方济世,只能竭尽自己的心力做些对乡里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
裴蓓听到这里缓缓站起,盈盈一礼道:“小女子方才道听途说就对乐神医大加抨击,还请原谅小女子无礼之处。只是五斗米教虽好,我还是不想萧大哥加入,萧大哥无拘无束,不应受到任何拘束。”
“小兄弟意下如何?”乐神医很是期待的望着他,“你若加入五斗米教,以你的大才,当能大兴此教。”
萧布衣犹豫下,“我若不加入五斗米教,你就不会医治她吗?”
乐神医轻叹一口气,“我知道让你贸然加入,难免心中有所阻碍,我方才只是一时心切,这才言语胁迫,现在想想,大是汗颜。医者父母心,我又是五斗米教门徒,却以医术胁迫人入教,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小兄弟你不妨想上一段时间,无论你加入与否,老朽当为姑娘治病的。”
萧布衣长身而起,恭敬作揖道:“乐神医言行一致,我是钦佩的五体投地,多谢乐神医不计蓓儿的顶撞,萧布衣在此谢过。”
乐神医听到他只是感谢,不说入教,心中叹息,不再多说,目光转向了裴蓓道:“这位姑娘贵姓?”
“裴蓓。”
乐神医有些皱眉道:“他们是否都说姑娘这病无药可治?”
裴蓓点头,多少有些紧张道:“乐神医可有神药?”
乐神医摇头,裴蓓脸色大变,才要呵斥什么,见到萧布衣按在自己肩头,沮丧的又想哭泣。乐神医正色道:“你这病无药可治,但是我能治,只是异常麻烦,既然小兄弟不交五斗米,我提几个条件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萧布衣笑道:“神医若有吩咐,我是无不从命。”
乐神医摇头道:“不是你从命,是她要听我的。老朽还没有老眼昏花,知道姑娘没有对我动拳头刀子只是因为小兄弟在此的缘故。”
裴蓓‘噗嗤’一笑,“老人家你真的会开玩笑,我有那么凶悍吗?”
“姑娘,我帮你把把脉吧。”乐神医也是笑道。
裴蓓这次倒是听话的把手伸过来,乐神医把脉良久,沉吟不语,萧布衣二人都是忐忑,只怕他说什么还是不能医治。
“我看姑娘气色不佳,其实生机十分有限,从姑娘的脾气来看,想必是打打杀杀惯了,身上最少受重创不下十处的。”乐神医良久才道:“刚才见到小兄弟忙碌,你就是大为不满,只是没有发作而已,由此可见姑娘脾气并不算好。”
裴蓓脸色微变,乐神医又道:“姑娘就算带有金创圣药疗伤,可受创就是受创,就像这个碗一样。”他伸手拿个青瓷碗过来,随便用了小木槌敲了下,“你看我敲了这碗,表面上若无其事,若是仔细去看,就知道有很细微的裂纹。”
萧布衣拧起眉头,静静的倾听,裴蓓问道:“那又如何?”
“你不停的敲,却不修补,这裂纹就会愈发的细密,直到有一天,你不用敲,或许只是一拿,这个碗就会碎成几片。”乐神医沉声道:“这就和你受伤一样,你现在看起来虽然完好,但是内在已经千疮百孔,他们说你是绝症,只是因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药物可以修补你的生机而已。”
裴蓓半晌才道:“那你说如何医治?”
“我知道小兄弟必定修炼了一种神奇的功法,”乐神医道:“可惜功法也是适合他自身而已,不然只要让他传授你功法,当可不治而愈。”
萧布衣一旁问道:“那神医说的医治之法是?”
乐神医缓缓道:“老朽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我想姑娘以后最好清净心思为主。从脉相可知,姑娘你一直都是抑郁的性格,发作却是火爆的脾气,只是如今又是忧伤累积,她本不是这种忧郁之人,想必是因为庸医多说不治,这才让她忧伤过度。”
裴蓓满是不解,“乐神医,你可真的神了,你只是把把脉就能得出这么多结论?”她多少还是有些不信,乐神医却笑道:“判断这些又有何难!怒伤肝,悲忧伤肺,你肝气肺气紊乱,外伤为重创,内在却是因为七情所伤的缘故。你外伤虽重,内在却是郁气缠结,积累日久,不病才怪……”
萧布衣听到乐神医说的头头是道,心中大喜,才要听如何医治的时候,庭院外突然马蹄声急劲,满是嘈杂。
夹杂着大黄的狗叫声中,一人高声喝道:“乐神医在吗?死狗,让开。”
“你要是不滚,我只怕死狗会多上一条。”孙少方的声音传了过来。
萧布衣闪身出门,见到门口多了三人,正和孙少方他们怒目以对。那三个人个个横眉立目,看起来绝非善类。
萧布衣皱眉道:“三位朋友,神医正在就诊,还请你们少安毋躁。”
他说的客气,三人却是不知死活道:“你算是哪颗葱,还教训起你大爷来了?”
萧布衣不等说话,周慕儒和阿锈已经一左一右窜了出去,高声叫道:“我是你祖宗。”
二人打架一流,骂人也是不弱,周慕儒长刀刺向那人骑的马儿,马儿惊吓仰蹄,那人已经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阿锈却是想都不想,挥刀就剁。孙少方都吓了一跳,暗想这两位是萧大人的手下,看起来杀人颇有经验。
那人出口成脏,手头倒有两下子,竟然躲过了阿锈的两刀,倒滚出去,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和其余两人并肩而立,拔刀对敌道:“朋友,哪条线上的?”
第一七三节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求医三人拔刀而立,倒是一样的彪悍,萧布衣见到他们并肩一立,颇有气势,只怕阿锈难以应对,微笑道:“阿锈,大家都是道上的,人家既然也是求医来的,脾气难免差一些,大家都退一步讲话如何?”
“你说退就退,那我不是很没有面子?”一个刀疤脸喝道。
为首那人却是冷笑道:“如果你也让我砍上两刀的话,我们就可以退一步说话。”
萧布衣皱了下眉头,心道自己想要息事宁人,这世上偏有这么恃技凌人不知进退的。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心性自然差了很多,当然也练不成什么高深的武功,可街头巷尾打架的就是这种人居多,也算是习武的悲哀。
“方才是你们三个东西先出口伤人的。”孙少方缓步走了过来,“我们砍你,不过想让你们知道这世上做人要低调,话不能乱讲的,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孙少方向萧布衣望了眼,眼中透过一抹狠意,当然是询问萧布衣是否将三人直接处理掉。
他虽然是东都亲卫,可也颇有江湖气息,想的比较深远,知道这种人睚眦必报,今日既然和他们反目了,若是没有和解的余地,不杀说不定以后会来再找麻烦。他当然不怕麻烦,因为他们迟早要走,可是因为他们影响了神医和乡里的平静总是不好。
萧布衣先是点头,后是摇头,孙少方不解其意,不再多话。
三人听到孙少方的讥讽,都是脸现杀机,为首那人沉声道:“想要教训人的,也要掂量下有没有这个分量,我们齐郡三杰敢问几位的大名?”
萧布衣含笑道:“原来是齐郡三杰,久仰大名了。我们是为延津五虎,只因为妹妹病重,寻常的医生难以医治,听闻这里的乐神医专治疑难杂症,这才远道前来求医的。我们关心妹妹心切,难免脾气暴躁些,还请三杰多多的担待。”
周慕儒阿锈两个听到少当家的胡诌差点喷饭,不过多少也明白少当家的意思。话说三分,点到为止,延津五虎是空头,这什么齐郡三杰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路数,说不准也是胡诌的姓名。少当家既然不报本名,就是在探对方的路数,想必是已经起了杀意。他们都是穿的寻常装束,就算孙少方穿的是武士服,可路上豪杰穿的多了,倒也不虞泄露身份。
为首那人听到萧布衣报了名号反倒有些犹豫,他当然知道延津在哪里。延津也在通济渠沿岸不远,本在瓦岗和荥阳之间,现在这年头,自称什么杰的,虎的,义的多如牛毛,很多都是唬人的把式,只是五虎毕竟比他们三杰多了两个,先出手的那两个人手头也是不弱,若是真的打起来,不见得有什么胜算。可是这两刀之仇当然要报,不然回去睡不好觉的,他只是想着别人给自己的两刀,却从不想着自己出口伤人的不留余地。
“我看三杰中气十足,不像有病,不知道是给谁求医的?”萧布衣热心道:“三杰久在齐郡,难道不知道乐神医从不出诊,只能是病人亲自上门就诊?”
齐郡三杰互望一眼,为首之人道:“其实我们都是李大哥的兄弟,李大哥偶感风寒,这才让我们前来求医。”
“李大哥?”萧布衣皱了下眉头,“不知道能让三杰称呼一声大哥的,又是何等顶天立地的人物?我听说最近东海李子通一路义旗南下,难道你们说的就是他吗?”
他说的恭敬,为首之人目光闪动,挺腰傲然道:“你说的不错,能让我们称呼一声李大哥的除了李子通外,还会有谁呢?”
萧布衣心中寻思他说话有几分真实性,还是装出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原来三杰是给李大哥求医,这倒是失敬了,我们延津五虎在延津就听说了李大哥和张大哥的威名,早想拜访,只是无缘相见,这次绝对不能错过了。”
为首之人脸色微变,“张大哥又是何人 ?[-3uww]”
“当然是张金称大哥。”萧布衣奇怪道:“听说张大哥和李大哥一向交好,我们给妹妹求医的同时,却也想拜会两位大哥的。”
“哦,原来你说的是张金称大哥呀。”为首那人笑道:“听说他已经不在齐郡了,不过你想拜会李大哥,等到李大哥病好,我倒是可以帮你引见一下。”
“李大哥有病,我当然要亲自上门拜访看望的。”萧布衣很是真诚道:“不如今日……”
“李大哥生病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为首之人断然拒绝,“不知道你们明日是否还在,我才知道乐神医有这个规矩,既然如此,我们就回去和李大哥商量下再做决定。”
“这几天应该还在的。”萧布衣含笑道。
“那就好。”为首之人拱手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不过是误会一场,大家山水有相逢,那就明日再见好了。”
萧布衣微笑道:“敝人只想早日见到李大哥的,还请代为通传一声的好。”
“一定一定。”为首那人翻身上马,向众人拱手笑道:“我们这算不打不相识的,方才得罪,还请不要介意。”
他说完后带着两个兄弟向村子外奔去,驰了一炷香的功夫,回头望了眼,人影不见一个,这才放慢了马速。
“大哥,难道就这么算了?”一人愤愤不平道:“他砍了你两刀,我们要斩他们个十段八段的才好。”
大哥阴沉着脸,“他们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延津五虎,你们可曾听说过?”
两位兄弟都是摇头,“从来没有,我想多半是假名,我们岂不也是编出来的名号?”
大哥策马过了片林子,又绕回了村子的西边,下马进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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