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坐于池中。
三柄刀的旧光一寸寸收进骨里。
她的眼皮始终未睁。
刀光在她体内流转,从手到肩,从肩到脊,从脊到心。
第三日的时候,她背后的水面裂开三道极浅的纹。
那道纹走的方向,和她三柄刀的方向一模一样。
石头坐于池中。
一身暗金煞被活兵气层层冲刷。
头两日,池水全是浑的。
第三日午间,那层浑气忽然散了。
散尽之后,那层暗金里生出了一点净色。
净色极小。
细如一粒沙。
石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一粒沙,说不出话来。
小丫头坐于池中。
身上那层气甲被洗了三遍。
第一遍洗完,甲面浮起水色。
第二遍洗完,那层甲贴得更紧。
第三遍洗完,甲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甲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纹在走。
她坐水里坐了三日。
短枪就立在池边。
她第三日上岸的时候,短枪自己震了一下。
小幺坐于池中。
他两手摊在水面上。
他掌心里那点气,这一次没有凝成点。
它拉成了一道线。
那道线很浅。
浅得像一笔划过纸面的痕。
可它是直的。
他坐了三日。
那道线一直在。
他没敢动。
他怕一动,它就散了。
到第三日夜里,他试着把手指弯了一弯。
那道线弯了。
它没有断。
那孩子愣了愣。
他忽然哭了。
赵大山坐在最里处。
他圣境中期的气机沉在池底。
沉了三息之后,他提了一口气上来。
那一口气提起时,整池活兵气随之往上一抬。
它抬了一尺,尔后重又落回。
池岸之上,六十来个洗兵门弟子静立无言。
祝小七站在最前面。
他的嘴从头到尾没有合上。
三日里,池边的人来来去去。
只有三个人一直没走。
一个,是宁长老。
他一直站在栏边,一日只喝一口水。
一个,是不该来的阿禾。
他躲在演武场外面的石道边,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是每日听着。
他后来跟人说,那三天里,池子那头有六十道响。
响了一日半。
第二日午后,它就不响了。
它换成了一道。
那一道响,他分不清是什么。
还有一个人,是周伯。
他不进池边。
他只在伙房后门站着,望着西边那一片天。
第三日午后,他往灶上添了一把柴。
他把笼屉又上了一层。
池上那四十一个人,坐在活兵气里坐了三天。
第三天午后,张远抬起了头。
他抬头望向落照山上的天。
“池里的力,只有这么多。”他道。
“够洗兵,不够洗人。”他道。
宁长老立于他身后。
“那该怎么办。”宁长老问。
张远没有答。
他将按在池面上的双手往外一扩。
那两只手往外扩开的刹那,他身上那层低得不像修行人的气机,抬了半分。
仅仅是半分。
方圆万里之内,落照山的兵戈之气,在这一瞬齐齐往山中收了一圈。
天地为炉,岁月为薪。
这一收,收得苍茫大地都为之一静。
气机收拢之时,天穹之上起了一层云。
那些云不东行。
那些云也不西行。
它们只在落照山上空停住。
停住之后,云层缓缓凝聚。
它凝成了一个形状。
那形状横贯长空。
赫然是一柄兵。
一柄横在天上的兵。
演武场边上,六十来个洗兵门弟子齐齐抬头。
宁长老仰头望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山上六十来座碑,一齐震了。
“嗡——!”
六十柄养了千年的兵同时在碑上颤鸣。
声浪滚滚而下。
它扫过白皮林。
它扫过山门。
它扫过洗兵池。
山下池水被那一声震得往上一涌。
涌起的水没有落回岸边。
它在半空中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张远识海中的那棵树轻轻动了一下。
树上六百三十道传承的叶子,一齐亮了一层。
那一层光顺着他的肩背落进池中。
光入池水的刹那,池底那条支脉又往四面织开一尺。
百里的活兵气,成了三百里。
三百里的活兵气,将池水抬到了张远的腰间。
“坐下。”张远道。
四十来道身影一齐坐入那一池活兵之气里。
这一次的洗练,洗了三天。
三天里,落照山上空那层云没有散。
白皮林被云影压着,簌簌地滴了三天水汽。
六十来座碑上的兵,鸣了三日三夜。
到第三日黄昏,它才渐渐止息。
那三天里,山门的门槛上坐满了人。
何九把门。
关平点人。
两个人轮着班,守在西院的路上。
谁也不能靠近池边一步。
“我教拳的张兄弟在里头洗人。”关平对来问的人说。
“你们在外头等着。”他道。
祝小七坐不住。
他一日往池边跑七八趟。
跑到后来,他被何九按在了门槛上。
“你等着。”何九说。
“我等不了。”祝小七道。
“等不了也得等。”何九道。
“你看我。”他道。
何九那三日,就在门槛上站桩。
他站了三天。
这三天里,鼻血没再流过。
第三日黄昏,云散了。
散开之时,天光直落下来。
它落在六十来座碑上。
六十柄兵齐齐反光。
反出来的,已不是从前那种清凌凌的水色了。
那光色里有金。
有白。
还有一点暗红。
池水落了一寸。
池中的人,一个一个走上来。
二柱走上来时,脚下离地三寸。
他没有踏。
就那样站着,仿佛脚下自有一条路托着他。
阿满走上来时,睁了一次眼。
那一次睁眼,池岸边六十来个洗兵门弟子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石头走上来时,肩上那一道旧痕已经不见。
小丫头走上来时,身上那层薄甲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小幺走上来时,掌心里那道线还在。
它一直不曾散去。
赵大山最后一个走上岸。
他身上那口圣境中期的气机,已经过了半程。
他在池边站定,朝张远深深一躬。
张远立于池边,衣裳湿了半截。
宁长老站在池边,身子微微发抖。
他看了张远许久。
他往前迈出一步。
“前辈。”他道。
“你到底是谁。”
张远把湿了的袖子拧了一下。
“教拳的。”他说。
宁长老没有起来。
他就那样躬着。
“教拳的。”他重复了一遍。
“教出这样四十一个人。”他道。
“我洗兵门立门三千年,未曾见过。”他道。
张远没有答。
那一夜,洗兵门的池水,比三千年里任何一夜都要清。
池边的青石栏上,多了一层薄霜。
那层霜在第二日清晨化了。
化开的时候,池面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白气。
它缓缓地往上升。
第三个月初十,张远收拾了行装。
西院的墙根下,那面补过的墙,砖还是温的。
那个最小的孩子小幺,在墙根蹲了整整一夜。
他把脸贴在砖上,像贴着谁的手背。
第二日清早,队伍从西院出来。
宁长老带着门中三位执事长老,在山门口等着。
门主的椅子空着。
卫长庚没有出关。
宁长老说,门主传下话来。
“门主说,池归修脉者。”宁长老道。
“池的脉,通了,人还没洗。”他道。
“洗人的法子,是前辈留下的。”他道。
“门主还说什么。”张远问。
“门主说,请前辈多留几日。”宁长老道。
“不留了。”张远道。
“我还有一个约,在断岳域。”他道。
“什么约。”宁长老问。
“三年之约。”张远道。
“我欠了两年多。”他道。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335页 当前第
2336页
目录 上一页 ← 2336/233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