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英杰都看见了旧时代的尽头。

    七国征伐数百年，诸侯割据，权臣当道，贵族凭借血脉世代掌权。

    今日秦攻赵，明日楚伐魏，城池与土地几度易主，死在战火中的百姓却从来没有选择。

    嬴政想结束这一切，韩非同样想结束这一切。

    可两人脚下的路，从一开始便无法重合。

    嬴政要让秦国横扫六合，将七国纳入同一个帝国。

    韩非想以法重塑韩国，铲除夜幕，让自己的故国从腐朽中重新站起来。

    秦国能够给韩非一片足够辽阔的天地，韩国却是韩非无法轻易割舍的故土。

    最懂韩非的人，偏偏是韩国未来最大的敌人！！

    最能承载韩非抱负的国家，最终又会亲手覆灭韩国！！

    李太苍看着系统光幕上的名字，心中不免惋惜。

    嬴政亲赴新郑，想要的绝非一个善于断案的臣子。

    他需要一个能够看懂天下大势，也能替统一帝国建立秩序的人。

    六国可以凭借秦军铁骑攻下，可打下以后如何治理，旧贵族如何处置，地方官员如何考核，君王又该如何防止权力被近臣蒙蔽，这些事情远比攻破一座城池复杂。

    韩非恰好懂这些。

    他知道法令若想贯彻，便不能随着官员的喜恶改变，他知道臣子口中的忠诚未必可信，君王必须通过名与实判断功过。

    他也知道权力一旦失去约束，近臣便能隔绝内外，权臣便能借君王之名满足私欲。

    嬴政从韩非的文章中，看见了一套能够支撑帝国运转的骨架。

    韩非也从那位年轻秦王身上，看见了结束乱世的可能。

    两人彼此欣赏，也彼此需要，可韩非终究没有随嬴政离开新郑。

    他是韩国九公子，韩国朝堂可以轻视他，可以拒绝他的主张，甚至可以任由姬无夜与夜幕处处打压他。

    他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故国沉入深渊，自己转身前往秦国谋取高位。

    这份选择很难用对错衡量。

    若他轻易舍弃韩国，他便不再是那个明知前路艰险，依旧回到新郑的韩非。

    可他选择留下，也等于将自己困在了一座正在坍塌的宫殿中。

    韩国给不了他施展抱负的权力，秦国愿意给，只是秦国给出的舞台，需要以韩国的灭亡为代价。

    等韩非真正踏入秦国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时的他肩负韩国使臣的身份，身后压着故国最后的命运。

    嬴政想留下他，韩非却要保住韩国，曾经能够纵论天下的两个人，终于站在同一座朝堂上，彼此之间却横着秦韩两国的存亡。

    随后，韩非被关入秦国牢狱。

    苍龙七宿、阴阳家、六魂恐咒，还有隐藏在暗处的罗网，让他的死亡笼罩在重重迷雾中。

    嬴政当初冒险亲赴新郑，终于等到韩非来到秦国，最后得到的却只有一具冰冷尸身。

    求贤若渴，求而不得，这大概也是嬴政一生中少有的遗憾。

    李太苍甚至忍不住去想，若韩非当年真的进入秦国中枢，后来的大秦又会走向何方？

    韩非与李斯同出荀子门下。

    李斯懂得审时度势，也有极强的治政能力，能够协助嬴政统一文字、度量衡与车轨，绝非寻常人物。

    可在法家学说的完整程度上，韩非显然走得更远。

    他将商鞅之法、申不害之术、慎到之势融会贯通，对君臣关系、官员考核、权力运行与人性私欲都有极深的理解。

    若韩非得到嬴政长期重用，大秦丞相的位置很可能轮不到李斯。

    即便李斯依旧身居高位，也未必能够越过韩非。

    更重要的是，韩非太清楚君王身边潜藏着怎样的危险。

    近臣掌握君王接触外界的渠道，便能筛选消息。

    权臣控制诏令传递，便能借君王之名号令天下。

    官员所说与所做无法相互验证，朝堂便会充斥欺瞒。

    这些恰好都是韩非反复思考的问题。

    若他能够活到始皇晚年，必然会对储君、遗诏与权力交接作出安排。

    赵高想隔绝内外，控制始皇最后的诏令，绝不会像原本那般容易。

    李斯是否还会参与矫诏，也要打上一个问号。

    胡亥能否登上帝位，更是未知之数。

    扶苏与蒙恬的命运，或许都会因此改变。

    当然，大秦积累的矛盾众多。

    连年征战、繁重徭役、严苛刑罚、六国旧贵族反扑，任何一项都足以动摇帝国根基。

    韩非一人无法抹去所有隐患。

    可只要沙丘之变没有发生，只要帝国的权力没有落入赵高手中，大秦便可能拥有另一种结局。

    但偏偏最擅长防范权臣蒙蔽君王的人，没能避开落在自己身上的杀局。

    他能看透朝堂上的利益纠葛，也能从人心深处找出欲望与恐惧。

    他懂得如何选拔官员，如何考核功过，如何让臣子的名位与实际才能相符。

    他还能够识人用人。

    卫庄、紫女、张良，哪一个是容易被人驾驭的角色？

    韩非却能让他们聚在流沙之中，为同一个目标出力。

    他的才华从来不局限于刑律。

    制定制度、驾驭群臣、平衡权力、整顿吏治，他都足以站在一个帝国的最高处。

    可惜，韩国容不下他的抱负。

    秦国真正向他敞开大门时，时机又已经错过。

    韩非留下了足以影响后世千年的学说，却没能亲手将那些文字化作帝国的法度。

    他看见了未来，却倒在了未来到来以前。

    而且，如果韩非与嬴政同行的话，嬴政或许也不会变成后期那般暴君！

    昔日少年英雄的果敢秦王，最后成为匍匐在帝国上空吸血的残暴老龙……

    李太苍发现，几乎每一位雄主，一旦权力无法约束，几乎都会从纵横披靡的英杰变成被权力腐蚀的怪物！

    所以，这些雄主身边一定需要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来制约他们！

    就如他和诸葛亮！

    他已经记不清诸葛亮几次把自己堵在皇宫门口了……

    李太苍重新看向系统光幕，“韩非”二字依旧散发着璀璨金光。

    嬴政求而不得的人，如今要来他的人族皇庭了！

    李太苍眼睛越来越亮，双手下意识凑到一起，颇为期待地搓了几下。

    这样的绝世大才即将归入皇庭，说不兴奋，李太苍自己都不信。

    “嬴政求而不得的人，今日归朕了。”

    李太苍唇角扬起，心情好得几乎想立刻去丞相府，将诸葛亮从床榻上叫起来。

    孔明不是催着他找人吗？

    现在人来了，而且一来便是法家集大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