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养着,这样的人家自不稀罕做什么姨娘,只盼着在正院主子面前得了脸面,好能够说个体面的亲事。
“唉,你不知道我们江家,我们家老头子,当年给做书僮出身,吃干的,他就喝稀的,上京赶考错过宿头,两个人在破庙投宿,抱在一起听狼叫的交情,中了举,发达了,也曾要重用我们家老头子,可惜我们家老头子摔断了腿,落了残疾,不能干活,知道他识字,就找了看管外书房的轻省活,唉,我说让孙女进府他原不应,说怕孙女长大了出落得水灵了,被引诱得做了丑事,丢了一家人的脸面,听说去六爷院里这才应了……”
“嗯,江嬷嬷,我听明白了,这事啊您放心。”银玲点头,她也知道这些富贵人家的腌臜下流事,这丫头里固然有不自重的,可也有想要正经清白做人老老实实嫁个好人的,可若被主子看上了,哪里由得了你,若主子要脸面的落了明路,丫头们得了个名份还好的,最惨的身子被糟践了,还要被主子反污勾引主子,全家都跟着没脸,这人的一辈子也就毁了。
江嬷嬷人老成精,虽说偏居这一隅什么事都看得清楚明白,自懂其中的关窍。
“江嬷嬷,你孙女下午就要进府了,你回去看看吧。”
“跟我一起搭伴守这角门的,晚上才能来呢……”
“这满府的人都忙着过年的事呢,哪有放奴才出来见家人的?要不急着用人,谁能大年下的就往府里买人呢?要我说嬷嬷你就把这门锁了,直接回去就成了,这宅门规矩大,您孙女进了府,虽说在一个府里住着,亲祖孙也不能天天见着……”
江嬷嬷被她说动了,“可这门不能从外面锁……”
“嬷嬷您放心,我在里头替您锁上。”银玲拍着小胸脯保证。
这边江嬷嬷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转角,另一边一个身穿土赫色棉袍,外罩油绿比甲,怀里抱着个蓝布包,头发梳得油光只戴了一朵红绒花的利索小媳妇,就闪了进来。
“给上人请安。”银玲施了一礼。
“嗯。”涤尘本就个面目清秀的,如今扮起女装来,除了藏在裤子里的手显得略大一些之外,竟无一丝的异样,脸上薄施脂粉,看着竟有几分姿色,“带我去见你们六奶奶。”
“蒋佑方在家。”
“他出去了。”涤尘说道。
闵四娘坐在暖阁里斜倚着窗户看书,这蒋家大房竟似躲过了这一劫,这日后蒋家大房与蒋吕氏必有一番恶斗,她要如何施为呢……
“六奶奶,您前日说的会补雀金裘的织补娘子,奴婢给您找来了。”
闵四娘一愣,她确实有一个雀金裘,但并未坏……她看了眼站在银玲身后俏生生的高佻小媳妇,心中又一惊……
“你不提这事啊,我倒忘了……金玲,把我的雀金裘拿来。”
金玲心里在犯嘀咕,雀金裘明明没坏,怎么就说坏了呢?不一会儿就把装着雀金裘的包袱给捧过来了。
“六奶奶……”
闵四娘打开那包袱,翻动了两下,指着一处地方,“这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一个洞来,我前日说要穿,见了这个洞心疼的不行……”金玲才想细看,就被银玲挡住了视线,“王嫂子,这洞您能补吗?”
“能,能补……”这三个人一起睁着眼说瞎话,好像那洞就在那里一般,金玲恍惚间也觉得那里似有个洞一般,也暗叹可惜,这么金贵的东西竟坏了。
“金玲啊,四奶奶说过她有一件极心爱的凫靥裘不知道什么时候烧了个洞,你去问问看,她要不要织补。”
“。”金玲领命而去,小小的暖阁里只剩下闵四娘和涤尘、银玲。
“你来做什么?”
“我来赞你啊。”涤尘说罢,就一转身坐到炕下的椅子上,拿了桌上的点心张口就吃。
“赞我什么?”
“你这一招借刀杀人的连环计用得好,用得妙。”
闵四娘也没打算把这事瞒过涤尘,这厮太精了,“那又如何?你不又来说我心狠手辣了吧?”
“不,我来给你再添把柴的。”涤尘说着,从蓝布包里掏出来一个物件,这个物件一出,闵四娘立时就笑了。
“你这么急?”
“自要趁热打铁。”
“好。”闵四娘瞧着那物件笑得极甜,心里却明白,涤尘确实另有所图,他怕某些更想除掉蒋家的人派来的……这些人谋划除掉蒋家,恐怕不一两年的工夫了,原来她对涤尘半信半疑总觉得不踏实,如今心里倒安定了。
“明日你的那位‘好姐妹’就要进府了吧,她倒真的胆子大,敢往蒋家藏。”
“哼,蒋吕氏自认聪明,却被一帮下人哄得团团转,此刻她还以为‘她’葬身火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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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门赵氏
涤尘说完这些事,表情淡淡的,心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把你的手伸出来。”
“哦?”闵四娘掌心向上伸出了手。
涤尘也伸出了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背,大姆指扣在她的脉门上,闵四娘的脸色立时一变,“你想干嘛?”
涤尘按住她脉门的手一用力,闵四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一直钻到脑门,竟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下次再自作主张,自行其事……”涤尘把嘴巴贴近她的耳边,“当心我叫你魂飞魄散!”
他说完松开了闵四娘的手,闵四娘捂着胸口半天才恢复血色,“终于忍不住了吗?你不说你帮我的吗?”
“你知不知道你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大事?”闵四娘冷冷一笑,“你能有什么大事……”她眼睛一转“……难道了然你的人?”
“不过一枚棋子。”
“师施呢?”闵四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施嬷嬷你布下的暗棋?可惜这道暗棋竟然我先动了,现在师施信我不会信你。”
涤尘没想到闵四娘真的连一丝惧意都没有,“我救了你,真不知道对错。”
“严家呢?你预备拿严家怎么办?”
“严家现在还动不得……”
“怕你不敢动吧,动了严家竹林党人群龙无首,势力必定大减,若严家还在,蒋家倒了那日严家自然就可以一呼百应,你手里还有严家的把柄在,不怕严家不听你的话。”
“你明白就好。”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涤尘……”闵四娘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站了起来,“有本事你现在就让我魂飞魄散,我闵四娘活着一天就要报仇,有你我会报仇,没你我一样报仇,至于让我听你摆布……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做孤魂野鬼的时候就发誓,再不信任何人!再不听令于任何人!”
闵四娘与涤尘对视许久,终究还涤尘移开了眼神,他叹息一声望向窗外,“明天我去替陈大人上坟,你有什么要捎带的吗?”
“他不在那里,我们全家都不在那荒丘土冢里,他早投胎转世了,我没话说,也没有东西要捎带。”
金玲心里面直嘀咕,今天的事真怪了,六奶奶的雀金裘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四奶奶的凫靥裘的确坏了,却已经织补好了,只六奶奶不知情……
她刚要进屋禀告,就见那个银玲领进来的高佻小媳妇,掀了帘子出了门,看也没看她一眼的走了。
她心里正疑惑,就听屋里闵四娘一声唤,“金玲,可你回来了?”
“。”她也只好掀了帘子进屋,却见银玲在收拾茶具,六奶奶倚在榻上翻看着雀金裘,“给六奶奶请安,四奶奶说她的凫靥裘前个儿就找了针线上的人织补好了,只忘了跟六奶奶说,劳六奶奶惦记了。”
“哦。”闵四娘漫应了一声,“织补好了就好,刚才那人手艺不成,织补出来的东西不像话,被我赶走了,幸好没把四嫂的东西也拿来让她糟践。”她又看了眼银玲,“银玲,你这次差事办得不好,下次不要再随意领人了。”
“。”银玲福了一福,低着头出去了。
下午用过了点心,管事嬷嬷和大奶奶屋里的引春就带十来个家生的丫头过来给闵四娘挑了,闵四娘搭眼一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有两三个头脸整齐穿戴都齐整的小丫头站在最前头,后面的都连头也不抬的。
“你叫什么?”闵四娘指了穿蓝底白花小袄的小姑娘。
“奴婢叫江田田。”那小姑娘向前迈出一步,半低了头答道,看得出在家学过规矩的,不愧世仆出身。
“嗯,好名字,只在家叫着行,在外面叫就轻佻了,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你就叫采莲吧。”
“谢六奶奶赐名。”采莲退后一步,跟那两个丫头站在一起。
“你呢?”闵四娘又指了戴红绒花的小姑娘。
“奴婢叫牛二妞。”又一个父母省力的,怕也知道名字取得再好,进了府就会改名的。
“你会做什么?”
“奴婢在家时娘教过打络子绣花。”
“你打个络子给我看看。”闵四娘一挥手,金玲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丝线,牛二妞接过来了极利索的打了个同心结出来,金玲看着不住的点头。
“嗯,个手巧的丫头,就叫巧儿吧。”
“。”
闵四娘又指着第三个丫头,“你叫什么?”
“奴婢姓裴叫小小。”小小在这三个人里面反倒长得最高的,只单薄些。
“小小……大小的小?”
“。”
“你会什么?”
“奴婢会梳头。”
“哦?”裴大贵家的就梳的一手的好头才得蒋吕氏的喜(3UWW-提供下载)欢的,没想到她家的孙女也会梳头,闵四娘一下子就笑了,“好,好丫头,你留下了,打今个儿起,你就叫晓春。”
管事嬷嬷一看这个情形就乐了,“六奶奶您还相中了别的不?”
闵四娘摇了摇头,“这人手尽够了,别的你都领回去吧。”她又指了指桌上果盘上的洋糖,“银玲啊,分些洋糖给这些孩子们,大冷天的折腾来折腾去的怪可怜见的。”
“。”
管事嬷嬷又福了一福,“怪道旁人说六奶奶心善,果然怜老怜贫的。”
待那管事嬷嬷和引春一走,闵四娘就站了起来,往暖阁那边走,边走边吩咐锦环,“锦环啊,她们都新来的,你脾气好,多照应些,年下事多,今晚上让她们歇一宿,明天就要做事了。”
“。”
江家、牛家、裴家倒都觉得她这个院子里养自己家闺女的好地方……只这里面有没有钉子就两说了,丹凤这个明桩眼下已经不好用了,难道又弄来了暗桩?不,蒋吕氏如今急着对付大房,还没有对她起疑心……
她看了眼银玲,“银玲啊,你二等丫头里你最小,你搬过去跟这三个小丫头住一块儿,多多照应她们。”
“。”
转眼到了腊八,裴大贵家的带着十几个小丫头满府的分送慈济寺的头锅腊八粥,哪个院子里接了腊八粥,都会拿簸箕装了赏钱往外撒,小丫头们一个个都抓钱抓得眉开眼笑的。
只有到了八爷的院子里,裴大贵家的只留了食盒在门口,轻叩两下门,就悄悄的带着小丫头们走了。
已经改名叫晓春的小小扯了扯祖母的袖子,“祖母,为何这个院子不给赏钱?”这院子虽偏僻,然而这一路上的雪却扫得干干净净的,门上的清漆也新漆的,不比得宠的嫡出爷们院子差。
“嘘……”裴大贵家的扯了扯孙女,双手合什,“阿弥陀佛,各人的债各自还。”若非蒋吕氏做事太绝,又怎么会报到自己的幼子身上?
施嬷嬷开了门取了那食盒,往院子里走,就算天寒地冻,蒋八爷还蹲在自己的老位子上玩石子,这次半开了窗看着他的,满脸长了麻坑,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
“这蒋家的人果然凉薄,蒋吕氏竟真的不来看自己的幼子一眼。”那女子说话的声音婉转如莺啼与一张普通的脸极不相配。
“她看什么,通天观的学院都说了,月满则缺,八爷如此蒋家十全九美才能长久。”施嬷嬷说道,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可私下里旁人说那学院说的不蒋家能长久,而说太太能长久,八爷若好了,太太……”
“为了自己长久,连亲儿子都不顾了,长久……”那女子冷笑,“不不报,时候未到。”
腊月初九各地庄头的年礼送到,初十各地方官员的年礼陆续也到了,连闵四娘这样平日闲着无事的,也要帮着誊录记帐,往宫里和各朝廷大员家里送年礼的礼单蒋吕氏亲自拟的,要蒋至先过了目才成,往亲戚家送礼林慈恩亲自在管,拟完礼单光给蒋吕氏过目。
闵四娘个有心的,看蒋家送年礼的礼单,也就看明白眼下这朝中权贵与蒋家的远近亲疏了,也看懂这姻亲故旧中的关窍,再譬如送三皇子和送太子的礼单,竟一样的薄厚,送三皇子的礼细品起来还要更重些,蒋家果然铁杆的帝党,什么君臣长幼,儒家规矩,都不及帝王喜好。
说起此事闵四娘倒不觉得蒋家错,太子生性软弱迂腐,撑死了个守成之君,三皇子却今年少有为的,虽不曾阻拦其父炼丹修道,却也没有扰和到里面去,不似二皇子,孝顺父亲都孝顺到跟父亲一起炼丹了。
闵四娘如今思量的涤尘到底太子的人还二皇子的人,若太子的人——太子也未免太会做伪了,他十月里还为了反对今上炼丹无故责打了今上身边的道士……被那些酸儒好一通的吹捧。
腊月二十开始这分送分收的就在京城的人家的年礼了,这里面门道照样极多,林慈恩个极能干的,忙而不乱大小事宜安排的井井有条,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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