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
真衍秘境,丹室。
无数丹红色的火焰在此飘摇,八卦炉中传来阵阵闷燃声,灰尘四散,最後飘落在了一女子的裙角上。
炉火中若有无限光明在冲击,滔滔不绝的热力逸散而出,却难以冲破这件【兜天八卦炉】的封锁,只将这座宝炉震得嗡嗡作响,过了一刻,此地才算安静下来。
「请入。」
这女子着了一袭流火般的金红绸法袍,独坐在这炉前看火,光焰衬的眸子闪亮。
秘境外的门户骤然开启,便见一人行入,青袍背剑,气如凡人,可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太虚中有律法自行落定。
「奉玄大道恒光传承大赤道统,【神诣】柳行芳,见过净莹前辈。」
「我今求道,却是要劳烦柳真人了。」
「兜焰、大赤本就相亲,当年我也服过前辈炼的丹,自该相助。我师求道而陨,不能履约,也当让我这个弟子来。」
柳行芳叹道:「还望前辈谅解。」
此刻净莹已转过身来,缓缓站起,衣裙边上有灰尘四散,她随手拍了拍,这才道:「是我拖的太久了,并不怪别人,如今金乌的事情落定,才是求证「真火」尊位的时机,否则...【大西渊玄乌】在世,我等也难以朝尊太阳。」
「朝尊太阳柳行芳幽幽道:「在如今...听起来与朝尊社雷一般不可置信。」
「游合已成。」
净莹此言一出,却是让柳行芳不知道怎麽回了。
【游合】确实是震社尊位,本质上是一道震雷从位的权柄,加上一道社雷从位的意象,复合形成的尊位。可「社雷|拒绝一切,洊合、诛劫是作为拟制的尊位提出,本质上代表了雷祖借神、震证出社雷的因果。
这麽一道不可能的尊位都被证出了,早有先例的兜煗尊位未尝不可能求出。
可能吗?
三一逆转,少阴遮世,即便天上什麽都不做,此世也难有紫府感应「太阳」、「太阴」和「少阳」求金。兜煗需要感应的正是太阳【日郁】之位,也即【郁仪文】这一道神通指向的位置!
「净莹自不可能与玄君相比,可既要求金了,便容我骄狂一次。」
她的声音却平如静湖,不起波澜,倒是没有什麽骄狂之意。
「三日之後,神衍海上,就是我求证之时,将以我兜天之外丹方术求道。」
「敢问前辈,外丹、内丹,究竟该如何看?」
柳行芳心中自有不解,既然这位净莹真人修得了五法,大可以神通感应,煅烧金性,以此来按部就班求道。
可对方执着於外丹,又有什麽特殊之处?
「太古之时,方术兴盛,外丹之法盛极一时,到了如今只被拿来炼药,说明相比内丹...外丹是有诸多弊端的。」
净荧此刻看向了丹炉,一手搭了上去,炉中的事物则如活物般颤抖,甚至传来了婴儿的哭喊声。
柳行芳骤然抬首,双瞳变作了纯粹的银色,看穿了这丹炉中的景象。
炉中正有一枚红润、饱满的金红丹丸,表层有种种代表了真火神通的纹路,如燧人取火、烹煮药食、龙凤齐飞等等。
假性。
这正是净莹用假性炼制成的宝丹,某种程度上已经被剥离了性命,甚至开始汇聚灵性,有化作妖邪的风险。
净荧的性命、神通和气象都在朝着这一枚宝丹汇聚,彼此勾连,若分若合。
这位真火高修幽幽说道:「我临近求道,必然将自己一身修为、性命和神通都炼出去,若是此时来了仇寇,那就只能靠我弟子护道了。再者,这一枚宝丹对於修行「真火」的所有人来说...都是足以将其推至巅峰的大药。」
柳行芳自然理解,只道:「将自己一身修为取出,炼化在外...确实是有凶险,一着不慎,即是万劫不复!我听闻内丹与紫金同时兴起,都是源自东华。」
「确实如此,当世通行的修行之法..是那位【东华紫府少阳帝君】确立的。内丹与紫金相合,外丹与冲举对应,都是一同变迁的。」
净荧目光幽深,看着丹炉:「从古至今,修行之法有一条清晰的流变脉络,那就是一从悟道为主,到护道为主。仙道初成,遂古的【造化无为】不修肉身,不修魂魄,在成道前与凡人区别不大;太古的【冲举飞升】则是注重修行元神,以俗身为舟,两次跃变,证得本我,悟道与护道大致是平衡的;中古的【紫府金丹】却是摹刻玄象,修成神通,都是以护道为主,悟道为辅,怎麽省力怎麽来柳真人修行社雷,想必对此有感悟?」
「世道变迁,今不如古,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自然是护道为先。」
「今不如古?我倒觉得未必。」
净荧轻声道:「古人讲究道德,多有仙气,所处是大同之世,行善不必付出代价,相反...作恶会遭罚,上有雷宫,下有人皇,并无罪恶容身之处。他们大可专心悟道,不问世事,彼时也无多少修士,资粮不竭,仙神有路。」
「可在今日...行善为正是有代价的,不学着杀人,很快就有别人来杀你,归根到底,不是我们这些後人学坏了...而是,天地之间的位子本就有数,既有争,便有杀。」
「我倒是觉得...今时的修士,比古时更为厉害。」
言毕,净荧苦笑一声,只道:「恕我妄言了。」
柳行芳轻声回道:「前辈说的自有道理,只是...我觉得,今世的修士或许厉害在心机、厉害在护道,可总归是越来越惶恐的,我们不得安宁,若非登上至强的座次,一切都显得虚幻了。」
「神诣可欲追寻许剑仙的路?」
「自然。」
柳行芳平静道:「前人後人相继...总归能踏出一条路来,雷宫亡灭了如此之久,可也有人继承了他们的精神...怀着这点心念,也就不必惶恐。」
「前後相继?」
净荧感慨道:「或许再过千百年,道统、血脉都会被视作累赘,有没有後来人...难说。」
她收敛了情绪,转而道:「还请柳真人往神衍海去,青休会讲明安排。」
「我必洗剑以待。」
多宝天。
悖阳庙前。
庞大的乌邃骨架坠落在此,沾染劫火,劈啪作响,像是被人以暴力强行撕扯下来的,正好是一尊金乌的翼骨。
此刻这骨架正被焚烧,如同祭品,劫火缭绕,燃起了汹汹不祥的烟气,却不能逾越天中的金光。
暗红仙袍的男子静静站在了骨架前,负手而立,望向前方的庙宇。
「苦昼,你却是寻了好祭品来,激阳的骨...是你斩下来的?」
离火之光闪烁,朱裙女子披了一袭藏金光彩落下,缓步走到了那人的身後。
「皦阳...也算是殊死一搏了。」
男子幽幽道:「幸好我提前斩下了一翼,锁在【清微总枢】中,否则...连祭品都备不起了。」
「你重伤了神诎。」
过了半响,女子才继续说道:「衡初与你迟早有争,祂不喜你这般人物苦昼恍然未闻,静静立着,身旁的劫火升腾燃烧,呈现出暗红与黑灰之色,若有无穷毁灭之意。
可仅仅一瞬,这些灾劫悉数收敛了,唯见满天星辰,人间灯火,带着前所未有的康宁与福德之意!赫然代表了火德之用。
「你...成了古丁火的面相。」
朱裙女子似乎明白了什麽,只道:「你是要兼有所有吉凶祸福之职?曹道移...与你妥协了?」
「不是妥协。」
劫火与星辉一同变化,这位丁火之主随意道:「我与祂达成了约定,若是真火沦丧,为魔所用...那我就会接过所有的吉凶之职。
长熔,如今用精不分,吉凶均平,你可准备登临离火正果了。」
「你们...是为了第一魔?」
「白马一梦,契永施展了【取火】的手段,足以警醒天下人。」
苦昼平静道:「在抵抗魔祖的这件事上...我与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衡初、皇冥...这两位都成了元婴,各有各的打算,而你,你阴康子夜难道就要按着天霆大人的布置走下去?」
长熔叹道:「天霆大人定下了两策,一是【重筑轮回】,二是【封神设榜】,是要进行古往今来最大的一次炼真为假。如今,这一分至假已经成就了...」
她似在劝说,行至前方。
「你只需将古丁火留下,大可脱身离去。还是说,你有什麽整顿天下的抱负?」
「长熔,我与你不同,我自成道那一日起,便知道自己的下场。」
男子上前,取了金香点燃插上,静静看着昔日故人的神位。
「我必死在火中。」
「修道之人,预言自己的下场...可是不祥。」
「这不仅是我的预言,也是【武成】的预言,更是你姜氏的预言。」
男子的声音显得飘渺了。
「我与他怀着痛苦和怒火掀起了争斗,打碎了旧的秩序,可留下的只有一地焦土,最後...是他姜洞代我赴死了。」
朱裙女子沉默少时,这才道:「祂不算代你赴死,而是印证了自己的道而死...摩苍如此骄傲,自然不会妥协。」
劫火升腾。
暗红仙影变得模糊,似将离去,声音却还在原地回荡。
「自古至今,天下需要的都不是摧毁什麽,而是建立什麽...可这些人建立的东西,一个个都变得应该摧毁了,雷宫如此,大夏如此「故而,我阴康子夜唯有奉行灾劫的天职,怀着暴力...死在更大的暴力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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