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嘱咐我给你炖汤来了。”
她继续道:“不过你也真是的,就算自己为了脸面不想见,总得让他见见孩子吧?从汤团出生那天他匆匆看过一眼,就再没见着,真是难为他了。”
方静好默然不语,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可是她也知道,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她害怕,她比任何时候都害怕。汤团是她和容少白的孩子,是容家的长子嫡孙。更是她的生命。她不容许他有任何一点闪失。也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包括——韩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可闹儿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响起,她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分明是对话,还有一个人是谁?
若闹儿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韩澈为什么要这么做?
猛地灵光一闪,她记起闹儿曾说过:“我娘跟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韩澈的娘……不是不久前才死的吗?跟容家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
不知怎么,她脑海里忽然响起老夫人临终前的交代:“静好,帮我找一个人,他娘,是个青楼女子,我对不起他,我们容家对不起他……”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回过头去,汤团居然醒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汤团的眼睛,她醒过来之后,汤团多半是在睡觉,就算是醒来,眼睛也是耷拉的,她还为了这点有些心急,那位大夫告诉她,孩子太小。又是早产,本来就这样,过些日子就好了。可是这一刻,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前世她听人说过,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哪怕睁开眼,也只是感光而已,看不太清东西,因为他的焦距还没调节好。
然而此刻,她分明觉得汤团是看得见她的,他的眼睛那么幽黑。那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微微眯了眯。
一瞬间,她仿佛遭了电击,石化不动。
嘴唇不着痕迹的一勾,汤团眯眼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容少白。
他戏谑的笑,微眯的眼睛,慵懒的神情,浑身没有骨头的姿态,在这一刻,在她脑海里一一苏醒。
她怎么就忘了?孩子与父母总是有几分相像的,然而,她怎么不觉得汤团与自己哪里像?他的眼,他的嘴,他的鼻,活脱脱就是一个迷你版的容少白。
她不禁有些妒忌了。
她飞快地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发泄般轻挠他的小脚丫,他皱巴巴的脚丫子缩了缩,在她预想他会咧嘴笑的时候,他却又不满地眯起了眼,仿佛微恼。
然后,用掩耳不及盗铃的速度,飞快地钻到她怀里,凑到她胸前磨蹭,准确地找到了方向之后,自顾自地享受起来。
她一愣,这孩子怎么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呢?肚子饿了不哭也不闹,想吃东西时也不可怜兮兮,不企求,反而很干脆地付诸于行动,仿佛天底下的事,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不介意别人怎么想。
居然连性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有些颓败感,却又从心里生出无端的喜悦。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后来她稍微有些精神了。像许多母亲一样,亲手做了玩具给他,说是玩具,不过只是一只纸扎的风车,大红的风车,是那种艳丽的红。
汤团抓在手里,忽然便笑了,鼻子微微皱在一起,眼角一眯,鲜红的小嘴跟涂过蜜汁似的,分明是那么个小人儿,一瞬间却让她忽然生出种波光潋滟的感觉来。
她见他攥着风车,胡乱地晃,她的心不知怎么就悬起来,又恐他不小心扎伤自己,心里后悔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小孩儿,应该做些轻软的玩具的,怎么就做了一只风车?
这么一想,她便伸手去拿,没想到汤团的小手看着只有她四分之一的大,却攥的紧紧的,怎么掰也掰不开。等他几乎玩累了,姚小巧抱着他换尿布,她乘他不注意,伸手又要去拿,他忽然一蹬腿,小小的拳头换了方向,乌黑的眼睛斜斜一挑,居然似有一丝得意。
她彻底凝注。
换好干净的尿布,小家伙还是睡意全无,不肯松手,她无奈,望见窗外初晴,柔和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几道银白色的光,于是把小汤团抱起来,从床上拿起一条火红色的斗篷,给他披上,对姚小巧道:“难得天气好,我身子也好些了,带他去院子里晃晃。”
姚小巧似乎想到什么,连忙道:“是啊,你气色好多了,整天闷在屋子里也不好。”
她点点头,抱着小汤团出了屋子。
这是小家伙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见外头的模样,滴溜溜的眼珠子睁的极大,好奇地望着四周的一切。
她将他抱到太阳底下,坐在院子里,给他看那些花花草草,他却独独被那个雪人吸引,挣扎着,身子往前冲。
她望过去,那雪人已有些融化,那雪水在阳光下缓缓流下,如在流泪一般。她一时不觉出了神。
直到姚小巧说:“小澈,你可回来了!”
她僵了僵,望过去,韩澈立在不远处,听到叫声,他朝她走过来,一袭白衣,比那雪色更亮上几分。
她怔怔地不动,他走到她跟前,漆黑的眸子里是欣喜:“身子好些了?怎么就出来了?别着凉了。”
她说:“无妨。”身子却是僵硬的。
他目光终于落在小汤团身上,明媚的阳光下,唇角的笑如清水般流泻:“圆圆。”
小汤团盯着他,眼睛一眯,反身扑向她怀里,她轻轻拍他,轻声道:“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汤团。”
他似是一怔,随即笑笑:“汤团,很像。”说着伸出手来,似乎要抚摸汤团。
她不知怎么心一跳,下意识地微微一躲,那只修长秀丽的手停在空中,雪光下,异常的莹白。在手背上,却有几道刺目的红痕,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抓留下来的。
“他的手被你抓的青一块青一块的,却不肯松手,连吭都不吭一声。”
她想起姚小巧的话,心头一滞,猛地抬起头,他站在那棵梅树下,初冬的眼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脸上,修长的眉峰,绵密的睫毛,那双眼睛,无论何时都如远山黛水般温柔,此刻,微一阖眼,眼角颤了颤,像蝴蝶欲飞的翅膀,让她的心忽然地一疼,差点要忘记一切。
姚小巧正在洗衣裳,远远望着,只道小夫妻两人就含情脉脉,想想方老爹临终对女儿的不放心,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含着笑捧着木盆进了屋,不再打扰他们。
“容家的事你后悔了吗?后悔了吗后悔了吗——”
第一卷、初嫁篇 【173】、真相(一)
【173】、真相(一)
仿佛是一道咒语。闹儿的话忽然在她心头响起,犹如一盆冰凉的水,方静好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顿时寒到了心里。她一直想找他问清楚一切,她是急迫的,却也是无措的,所以这些天,她借着身子不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颗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她仓皇间抬起头,韩澈唇边依然带着笑,似是静止了一般。
她道:“你的手受伤了。”
他淡淡一笑:“无妨,小伤而已。”
记得在祠堂受过家法那天,她带着金疮药去找他,他也曾这么说。她的心里涌过无数种感觉,最后只是道:“我帮你上点药吧。”
她将汤团交给姚小巧之后,帮韩澈上药。他的手总是微凉的,她握过很多次,现在想起来,她在警署司昏迷不醒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她的心微微颤抖,连着手也抖起来。
他望着她,只是笑笑:“不要紧,已经不痛了。”
淡绿色的药膏在他手背缓缓涂抹开来,分明是碧波一般的绿,在她眼里却成了一片惨绿。她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记得,你的后背也有许多伤。”
有一次,她不经意间看到他后背密密麻麻的疤痕,曾吓了一跳,他却云淡风轻地说,是小时候跟着一位师傅行走卖艺时留下来的。
现在想来,她居然没有问过他儿时的事,甚至一点也不了解,在来容家之前,他是做什么的,生活在哪里,她总觉得,做朋友,是不必在乎过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平淡,有的惊心动魄,她自己也有。甚至她的过去比任何人都匪夷所思,所以,她不愿探究别人的过去,只愿真心地相信他。就如他相信她,从不过问一般。
然而现在,她心头的疑惑却如发酵粉一般膨胀。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笑笑:“是。”
她放下药瓶,轻轻地道:“你说是你小时候留下来的,是浑身都有吗?前面,前面是不是也有?”
他凝睇她,半响无声,她心底越来越惶恐,然后,听到他说:“有,你想看看么?”
未等她回答,他已轻轻解开衣衫。
除了容少白,她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男人宽衣解带,然而此刻,她却一眨不眨,生怕看到什么,却又怕错过什么。
他的动作很优雅,任何一个人,脱衣服时总不会太优雅,他却是例外。仿佛无论做什么事,他总是笃定从容、优雅高贵的。
雪白的衫子从身上滑落,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他的肌肤莹白盛雪,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他后背上的伤痕,蜿蜿蜒蜒,触目惊心。然后,他转过身来,如一幅画。
伤疤,浑身都是伤疤。
他的腰肢很细、肌肉如雕刻的一般,那满身的伤疤非但没有给他一种恐怖的感觉,反而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魅惑。无论在何时,见到他的模样,她都会心跳漏跳一拍,可现在,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冻结了。
这些伤疤本来已经够古怪,然而,她的眼神却落在他胸口上,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的胸口,有一只蝴蝶。
具体来说,不是真的蝴蝶,而是一枚蝴蝶状的胎记。
“静好,帮奶奶找一个人,他娘是青楼女子,他的胸口有一枚蝴蝶状的胎记。”
“他是少白他爹的孩子,是我们容家的骨血。”
那只蝴蝶仿佛振翅欲飞,闪烁着妖艳的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她内心深处一点惶恐的念头。原来总是抓不住,如今,这恐惧却像是更重而清晰,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理,那种害怕变作一种冰冷,深入肺腑的冰冷,容家的巨变,源于一纸收据,不,也许是一棵老树,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一点点的啃食、腐蚀,直到那一纸收据才全然分离崩溃。那收据,是汇丰钱庄的银票,她亲手安的红泥印章,鲜红的印泥,“方静好”三个字,直到现在还是触目惊心。
齐叔说,太太与四少爷如今都不在,韩少说,让四少奶奶做决定。
她问:“韩少爷可看过?”
齐叔说:“看过。”
她便不再多问,按了印章。她本是小心翼翼的,但那一刻,容家的混乱让她心也乱了。在偌大一个容府里,她唯一可以不设防的,便是韩澈。她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觉得那个时候,有韩澈在,是莫大的幸运。
她的心隐隐做疼,无边的静谧让她发狂,忽然打了个寒噤,终是抬起头来,盯着他,一字一字道:“这是胎记。”
他的声音淡的不着边际。在空旷中却又泛着空虚的飘忽:“是,从娘胎里出来,我便带着这枚胎记。我母亲说,那是因为她在怀着我的时候,屋子不小心失了火,她在逃脱时撞到了桌角,也许便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他看住她,目光逐渐深邃:“撞在我母亲的身上,刻在我的骨血里,是一枚印记,再也擦不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很冷静:“是不小心么?那场火,是不小心么?”
他的神情仿佛是意外,又仿佛是早已预知的漠然,眉宇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你总会知道的,不是么?”
“如果我现在问呢?”她固执地盯住他,眼中如两团火,透着绝望的红色。
他忽然笑笑,笑容带着一层淡色的苍白:“你已经知道,又何必再问?”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韩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她说。
他手指不觉蜷缩起来,笑一声:“我本该把闹儿处理掉的……”他的目光望过来,深的看不清,“可是,你喜(3UWW-提供下载)欢,我不能。”
“闹儿忽然突然失声,也是因为你?”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是嘶哑的。
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我将腊肉放在辣椒籽堆里,看着它飞过来将腊肉吃掉,又吃进了不少辣椒籽。可那天,我听到它又叫了,便知道会有这一天。那位兽医说,也许是初雪无意中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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