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草动,十三叔公他们跑来的比谁都快,现在,容家有难,他连个口信都没托人捎来过,不是等着看好戏是什么?”
“那娘还要请他们来?”沈氏微微诧异。
柳氏眉目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凄然:“纵是有一丁点旁的法子,我也不会去求他们,锦绣织就算钱财上出了问题,我也一直认为,只要我们齐心,便能度过这个难关,可现在不同了,少弘、少白,就连阿澈也在官兵的手上,为商再富,也敌不过一个官字,何况我们容家现在已四面楚歌,我难道真要为了面子,置容家的子嗣于不顾么?若是他们没了,纵然锦绣织和容家名垂千古又如何?等我眼睛一闭,谁来支撑这个家?”
方静好沉默不语。
她知道柳氏向来把容家的声誉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可现在,有什么比容家子孙的性命重要?就如柳氏说的,如果他们都不在了,容家由谁传下去?
奶妈眼中含泪应了。
回到桃苑,又是一个深夜。
已有多少个深夜她是独自度过?桃玉给她做了粥,看着她分明吃不下,却又强咽下去,不觉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府里近些日子也是人心惶惶,担惊受怕的有,暗自寻找出路的也有,更多的是在说,四少奶奶临危不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平时还是那么淡然。
只有她知道,四少奶奶是憋着一口气呢。仿佛是强弩之末,硬撑着一股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无力地落下去。每到深夜,便是那个时候,她好几次看见四少奶奶有时呆呆地望着窗外,有时看着床头的那两只风车喃喃自语,有时紧紧拽着脖子上那条链子……
此刻,方静好望着那微微转动的风车,忆起那一天阳光明媚,容少白拿着风车走在街上,喃喃道:“风车啊风车,快些转,把霉运都转掉吧!”
那一刻,他的笑容是恬静的,也许是想起了老夫人还在的时候。他说,这句话,是小时候奶奶教他说的。
方静好手指落在风叶上,用力的转动,风车刷刷地转的飞快。恍惚中,如同是容少白似笑非笑的脸庞。
“奶奶,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少白吧,保佑少白,保佑三哥,保佑韩澈,保佑容家……”
一滴泪,终于落下来。
第一卷、初嫁篇 【157】、交易
【157】、交易
第二天,齐叔便亲自去了一趟十三叔公的府上。请他来容府一聚。而容府里,各房正在清点财物,看看能卖出去多少,还能凑齐多少银子。
葛氏躺在床上,虚弱无力,吩咐菊萍:“快,快把你房里那些首饰都拿出来!看看能凑多少银子。”
菊萍淡淡地道:“儿媳哪有什么首饰?若是有,那些军官来搜的时候早就搜出来了。”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少弘从前给你买的那些首饰呢?”葛氏指着她道。
“那些首饰找不到了,也知道从前放哪了,儿媳昨日还找过呢。”菊萍不紧不慢地道。
葛氏气结,无奈身子虚弱,只好咽下一口气道:“你去后院那棵槐树下,给我把那包东西挖出来。”
“什么东西?”菊萍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废话!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我从前藏起来的首饰,幸好我分了两处放,没叫那些官兵搜出来,你以为柳依华现在急着凑钱是为了少弘?她只不过为了少白!我们少弘命真苦,好不容易日子好些了,如今又这样……谁会去救他?除了我还有谁?我得自己想办法!你快去挖出来,我……我要去趟警察司亲自去求那马文涛!”
菊萍再也不响了。转身走出门外,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此刻,一辆马车停在容府门口,十三叔公下了马车,望着清晨晓雾下巨大的容宅,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柳氏拖着病重的身躯,带领着容家众人站在寒风中迎接。
“娘,你还是去屋里坐着吧,我们等十三叔公就行。”方静好见柳氏强撑着身子,在奶**搀扶下瑟瑟发抖,心底升起一股酸涩。
这个女人,从方静好进门第一天起,就是强势的,仿佛高高在上,容府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她手上,然而现在,她的身影看起来却那么单薄,似乎一阵风便能刮走一般。
此刻,柳氏摇摇头,露出一丝苍凉:“不,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我们是有求于人,如果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如何教人家来帮你?”
方静好叹息一声,十三叔公已带着族人踏入大宅门口,一见柳氏,狡猾的脸上便露出得意的笑,却虚扶一把道:“都深秋了。清晨露寒,侄媳怎的站在门口,快,快随我进去吧。”
柳氏笑着跟随着十三叔公进去,十三叔公与众族人走在前头,仿佛柳氏与其他容府的人才是客人一般。
大厅里,各人坐定,十三叔公开口道:“侄媳啊,容府近些日子的事,老夫也早有所闻,一直想来探望,又恐府上杂事太多,反而添了累赘。”
柳氏道:“哪里,还劳烦十三叔公记挂,依华感激不尽。”她顿了顿道,“依华这次请您来,便是为了容家的事。”
十三叔公摆摆手:“嗳,都是一家人,侄媳有话不妨直说,只要老夫能帮上忙的,定竭尽所能。”
“十三叔公。少白少弘和阿澈都被袁总督的人带走了,四媳妇去见过马探长,马探长说,要从中周转,需要五十万两大洋,可之前为了交少白的赎款,锦绣织周转尚已困难,这些日子又出了许多事,所以,一时实在拿不出这么大笔的钱款,依华已别无他法,只好请十三叔公来,望十三叔公看在祖宗的面上,救救几个孩子。”
柳氏自称依华,语气也十分卑谦,十三叔公仿佛听得很受用,连连道:“应该的应该的,老夫早有此想法,侄媳哪,你也不必难受,谁家没有困难的时候啊?祖宗规矩,容家的子孙,就应该守望相助……”
柳氏抬起头,神情燃起一丝希望:“依华谢过十三叔公,虽然难以启口,可依华也只好说了,那些孩子的性命要紧,我们能凑的都凑起来了,可就算变卖了宅子里的古董家什。总共也只有十五万两,还有这三十五万两……侄媳想求各位族人帮忙……”
柳氏还未说完,十三叔公已咳嗽一声打断道:“侄媳啊,我们是一家人,如今容家有难,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可三十万两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啊,在这江南,姓容的虽多,但哪一家都不如侄媳府上过的风光,单说这锦绣织,从前每个月净赚就大大超过了我们每家每年的进出啊,再说,如今我们来一趟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你也知道,少白少弘被认为与旧党勾结,这罪名可不小啊,若是叫总督府的人发现我们凑钱帮你们,少不了也要有一番怀疑,大家家里都有妻儿老小,出了事谁也不痛快不是么?”
柳氏刚刚燃起的希望便浇灭,道:“那十三叔公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十三叔公嘿嘿一笑,“也是诸位族人的意思。我们来之前商量了,容家有难,作为旁支焉有不管之理?就算是要被牵连进去,也是要帮忙的,只是,大家平日赚的也是辛苦钱,要拿出这一大笔银子,若是能救出少白少弘他们也就罢了,说句不好听的,若白白丢了,那我们的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侄媳也不想如此吧?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就算大家是亲戚,也不能不顾家里的情况,所以,侄媳若肯拿东西做抵押,也好叫我们大家都放个心。”
柳氏淡淡道:“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能变卖的都变卖出去了,锦绣织还欠着几百号人的月钱未发,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好抵押?若十三叔公要我这条命,倒不妨拿去。”
十三叔公笑道:“侄媳严重了……”他顿了顿道,“不过侄媳莫非忘了,容府,还有最值钱的一样东西。”
“什么?”柳氏心中一怔。
方静好也愣了愣,难道十三叔公还打着那玉印的主意?
却听十三叔公缓缓道:“那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宅子,侄媳,容家的大宅,不就是最值钱的东西么?这东西不仅值钱,也不会自己生脚跑了,没有比这样东西更叫人放心的了。”
柳氏心中升起一股气,不断咳嗽起来,奶妈连忙扶住她,拍着她的后背。
大厅里所有的人听到十三叔公的话都愣住了。
大宅,容家的大宅,从没有人想过这是一样值钱的东西,或者说,从没有想过这样东西是可以变卖的。那是容家的根本,与锦绣织一样是祖祖代代传下来的基业,等于容家的脸面。
此刻,门外忽然跑进一个人来,在十三叔公跟前跪下,居然是葛氏。
葛氏发疯般的抓着十三叔公的衣角道:“十三叔公,你救救我们少弘,救救少弘啊!”
又转头看着柳氏道:“大姐,十三叔公要什么就给他,给他!只要能救少弘,我苦命的少弘啊……”
又是一阵哀嚎。
十三叔公不禁斜眼看着柳氏。
所有的人都在等柳氏的一句话。
大厅本是死寂一片。突然门外响起吵闹声,齐叔匆匆而来,顾不得那么多人在,大声道:“太太,外头一帮铺子里的伙计闹起事来!”
“怎么回事?”柳氏站起来,摇摇晃晃,抚着额头。
齐叔沉痛道:“铺子被封了,那些伙计本来要暂时遣散的,可原本的月钱就未结,如今几百号人忽然没了糊口的活儿,乱成了一锅粥,吵着要太太给一个说法,或者……拿出一笔遣散费来。”
齐叔说完喃喃道:“那些人本是最服韩少爷的,之前也是因为韩少爷的保证留了下来,如今听说韩少爷也出了事,早就乱了,唉,这可怎么是好……”
方静好转身道:“我去看看。”
“不用了!”一直沉默的柳氏突然道,“齐叔,去告诉他们,锦绣织一定会重新开张的,让他们先回乡下家中等着,至于月钱,三日后,我定会叫人送去!”
“太太,这……”齐叔为难不语。
柳氏侧过脸,深吸一口气对十三叔公道:“60万两,我答应你。”
方静好猛地一怔,沈氏已失声叫道:“娘!”
十三叔公眼珠子一转道:“呵呵,侄媳,我们可不是开钱庄的,不过,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55万两,用容家大宅做抵押。”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良久,柳氏道:“好。”
这声好她似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气说出来,身子虚脱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奶妈,带静好去我屋子里准备地契。明日,等银两一到,便把地契交出去。”
“娘!”方静好出声,柳氏却已别过头,仿佛决绝。
奶妈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二天,十三叔公便搬来了满满三个箱子的银两,柳氏让方静好去见十三叔公,自己却转过身,留下一个背影,那背影轻轻颤抖着。
方静好知道,柳氏现在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痛苦,她本想说点什么,此时此刻却又说什么好呢?她顿了顿,把地契拿去大厅,双方写了字据画押,清点了那木箱子里的款数后,十三叔公接过地契,双手都是颤抖的,那双眼睛如兽类一般发着贪婪的光芒。
方静好觉得厌恶无比,别过头不再去看。
十三叔公怀揣着容家的地契风光无限地离开容府,一个族人问道:“叔公,整整55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你懂什么!”十三叔公呵斥道,“白花花的银子固然可惜,可容家的大宅价值更高,光说这宅子也不止这个价,何况,鹰眼老大已答应我,只要容家的地契到手,他便把那玉印打碎,容家的祖宗什么东西都不放心放在外头,我敢肯定,若那玉印里真有藏宝图,那宝贝也在容家大宅子的地底下,到时,几十万两银子算什么!”
他越说越兴奋,马车拐了个弯,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人,十三叔公吓了一跳,待他看清那人掀开面巾下的那张脸才舒了口气,赔笑道:“鹰眼老大,你不是说晚上湖边等么?”
鹰眼老大犀利的眼底浮起一抹笑:“我不放心,来看看,东西到手了?”
“按您的吩咐,银两送出去了,地契拿来了。”十三叔公连忙拿出房契道。
鹰眼老大的目光落在房契上,微微一笑:“让我看看。”
“这……”十三叔公迟疑,“那玉印呢?”
鹰眼老大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道:“急什么,我不看又怎么确定那是真的容家地契,若是拿个什么假玩意来诳我,我就把玉印给你了,那我不是亏大了?我别的不需要,只要证明那是真的地契,能叫容家的人统统滚蛋就好。我若真要这些东西,凭我们鹰眼现在的身份,难道还需要借助你?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96页 当前第
160页
目录 上一页 ← 160/196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