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行程?
她心里各种念头转过,汪掌柜已凉凉道:“老夫要见的是太太,不是四少奶奶,有些事,老夫也只能跟太太说。”
方静好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已听身后有人道:“汪掌柜要见我,所谓何事?”
只见柳氏已由奶妈搀扶着出来,脸色略微苍白,神情也是疲倦的,只是眼神望着汪掌柜,颇为犀利。
见了柳氏,方静好道:“娘!”
柳氏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眼神又落在汪掌柜身上,不怒而威。
汪掌柜见了这位昔日容家当家主母,态度也有了几分变化,不如面对方静好时的傲慢。只是口气仍是淡淡地道:“太太来了便好,想必太太早已晓得了苏州分店的事,老夫此行,是来请罪的。”
“哦。”柳氏应了声,又道,“汪掌柜何罪之有?”
“老夫自太老爷手下便开始为锦绣织效力,一直以来,不敢有半分懈怠,幸好太老爷保佑,苏州分店多年来一直口碑颇佳,直到十几日前……”他顿了顿道,“行商之人,信誉为根本,只要有一丝差错,便会叫人失望,哪怕再做弥补,也是为时已晚……”
柳氏细眉挑了挑:“汪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好,老夫就说了。”汪掌柜眯起眼道,“老太爷辞世,将锦绣织交给大老爷,大老爷走后,又交给太太,太太是容家的当家,容家谁继承基业,老夫本不该过问,但——老夫在锦绣织整整五十个年头,早已把锦绣织当做了第二个家,实在不忍心看着锦绣织毁在那些不肖子弟手中!”
“汪掌柜说的是少白?”柳氏目光一定。
汪掌柜从鼻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声,似是十分不削:“太太,老夫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不晓得做门面功夫,这位四少爷的品性,就算远在苏州,老夫也是早有所闻,早些时候有传太太有意让他继承当家之位,老夫本早已想与其余各位掌柜来找太太,可石掌柜远在北方,来一趟不易,老夫与张掌柜商量之后,决定不妨先看看,可如今,老夫又听说柳眉总店也出了状况,实在后悔当初没有极力反对,否则,也不会叫锦绣织落到今日的地步!”
他蓦地掀起衣角跪在地上:“老夫这便是来请罪的,老夫没有尽到责任,让老太爷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啊!”
“汪掌柜,你起来。”柳氏胸口起伏不定。
“太太不答应汪某,汪某便长跪不起。”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柳氏盯住他。
汪掌柜抬头道:“收回四少爷当家的权利!”
柳氏的担心到底成真了,方静好心中纷乱,从汪掌柜的短短几句言语看来,显然对容少白的品性早已先入为主、根深蒂固,如今又出了这么多事,所以再也坐不住了。
柳氏的神情也颇为震动,只是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道:“汪掌柜在锦绣织五十年,想必对我们容家现在的情况也不是不清楚,少澜走后,剩下少青、少弘、少白,少青多病,少弘如今与北方的权贵颇为交好,故此我让他留在了北边,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撑几年,容家的基业总要有人来继承,你说,我是交给谁?汪掌柜心头若有人选,不妨说出来听听!”
汪掌柜猛地抬起头道:“太太,古来祖宗基业只传嫡亲子嗣,这无可厚非,但——规矩是死的,并非完全不可变更,前朝龚自珍有云,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是可塑之才,便可为我所用,就算不是容家嫡亲的子嗣又如何?”
“你是说……”柳氏愣住。
“韩掌柜。”汪掌柜缓缓道,“韩掌柜在二少爷还在世时,便深得二少爷赏识,两人才能结为知己,这些年来,韩掌柜对锦绣织的功劳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虽是年少,但比之那些多年行商之人丝毫不逊色,为人又谦卑有礼,各分店上至掌柜,下至伙计,都对他称赞有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呐!况且,太太早已将他收为义子,也不算外人了吧?”
汪掌柜的一番话,让方静好也不觉一怔,她早就听说韩澈人缘极好,今天才亲眼所见了。汪掌柜的话说的并没有错,如果是在几个月以前,她或许要拍手叫好了。可是此刻,她心里竟有说不出的情绪,仿佛是在为另一个人难过。
那个人,他也很努力的在改过,在努力,可是,别人却看不到,也许,是他之前的混蛋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吧?
却听汪掌柜又道:“老夫来容府之前,去过铺子一趟,韩少爷正在为囤积的货寻找出路,可四少爷呢?如今锦绣织寸步难行,他为何不出来?难道是犯了错不敢见人不成?仰或,他根本不在府中,又去了那些市井之地?”
“少白不是在苏州吗?”方静好眼皮猛地一跳,来不及想便道。
汪掌柜似乎也怔了怔,道:“哼,四少爷比老夫早一步启程,怎会还在苏州?”
“什么?”柳氏还未从汪掌柜关于韩澈的那番话中回过神来,此刻不禁失声道,“少白早就启程回来了?那……那他人呢?”
第一卷、初嫁篇 【149】、衰败(三)
【149】、衰败(三)
容少白不见了。
包括送容少白回来的马车与马车夫。统统不见了。
所有的人聚集在大厅里,容少青与沈氏是满脸的担忧,容少弘与葛氏则是暗自幸灾乐祸,菊萍似乎满腹心事,容紫嫣也默不作声,只有葛熙冉,与方静好一样,仿佛凝住了。
柳氏坐在大堂上,脸色苍白,指尖不断地颤抖,奶妈蹙着眉忽然低声道:“会不会……又是鹰眼的人?”
方静好猛地一怔,鹰眼,会是鹰眼的人吗?鹰眼与容少白到底有什么过节?如果说只是为了文娇龙,那么文娇龙早已死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容少白?难道是为了钱吗?之前的二十万两银子,还是觉得不够?
从容少白回来之后,她没有再听到一点关于鹰眼的消息,当时她觉得是由于绑架容少白的事,又死了人,所以鹰眼的人毕竟引起了警惕,销声匿迹或者藏起来了。而如今。会是他们吗?
过了不知多久,齐叔匆忙进来道:“太太,马探长说……”
“说什么?”柳氏打起精神道。
“说汇丰钱庄失火的那件事还未查清,如今巡捕房人手不够,四少爷的事恐怕……”
柳氏瘫坐在软椅上,喃喃道:“说的好听,他根本不想找少白……”
“如今怎么是好?”齐叔也是满脸愁容。
柳氏沉吟半响道:“只能靠我们自己,齐叔,你多派些人手去苏州回柳眉的路上查查。”
“是。太太。”齐叔刚想走,又折返回来道,“铺子里的存货,韩掌柜正在想办法倾销出去,不过不知是不是由于北方的战乱弄得南方也人心惶惶,这几日,铺子里几乎没什么人……”
柳氏听罢摆摆手,她现在已无心去顾及铺子的事,因为容少白的失踪,对她来说,打击更为严重。
几天之中,柳氏派去查找容少白的人回来禀报,说是只有人看见四少爷的马车驶出苏州分店,朝南去了,之后便没有人再留意到。南边便是柳眉镇,容少白是要回来的吧?可是现在呢?为什么没有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入夜,方静好坐在床边,一阵风吹过,那两只大红色的风车缓缓转动起来。依稀隐约是容少白的话,静好,都会好起来的,我以后要好好的……
然而此刻,容家面临空前的危机,他又在哪?
方静好觉得心像被掏空了一般,不是痛,像是虚无,如同赤脚走在云端,没什么可以依靠。
汪掌柜临走前搁下一句话,如果再让容少白做当家,他将辞去掌柜的职务,回乡下种田去。方静好知道,汪掌柜压根不相信容少白没有回来,还以为他是犯了错不敢承担,被柳氏掩饰着,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看起来不像是说谎,也许,他也是真心为锦绣织的,那么那张字据的事,是不是因为他不待见容少白。所以故意一口咬定客人订的茜素红的呢?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容少白身上,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拉容少白下马。
那么那客人又为什么分明订了石青色,又硬说是茜素红呢?是存心找事?还是根本就真的是容少白弄错了?
这些事,如棉花一般,软绵绵却不存一点空隙地塞满她的心,只要容少白回来,容少白回来,也许一切都清楚了,可是,容少白在哪呢?
天大地大,他以前一直是来去无踪的,今天在龙门,明天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游湖,早上到深夜,她几乎很少见他,她或许从来没有关心过,不知多久以前,她是恨不得他不要出现,而现在,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她那么渴望知道他在哪。
她但愿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锦绣织仍旧如同往昔一样繁荣,家里依旧吵吵闹闹,容少白还是一脸欠揍的笑对着她,戏弄她,眯着眼跟她吵架。
可是,这毕竟不是一场梦。
几天后,从杭州传来消息。张德全也不见了!
柳氏叫人去请各地的掌柜一同来容府商量锦绣织与容少白失踪的事,寄去北方的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点音讯,汪掌柜拒绝来容府,还是那句话,除非更换当家,而寄去杭州的信还未到达,杭州却十万火急派人来了容府,说是,张德全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柳氏胸口起伏地道。
那下人颇为为难地低声道:“张掌柜前一日夜里说是容府来了信,因为总店的事要拨一部分银两过去救急,故此要关店三天清点财物,于是遣散了下人一人在铺子里,谁知过了三天小的按照张掌柜的吩咐清晨去铺子开店门,却发现……”他汗如雨下,“发现铺子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了,只留下一封信……”
那下人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来。奶妈接过去交给柳氏,柳氏打开信,一双手越来越颤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奶妈急忙叫道:“太太!太太……”
“快扶娘去歇息!”方静好道。
柳氏被奶妈扶走后,大厅里一片死寂,方静好慢慢走过去。拿起那封落在地上的信,一颗心缓缓沉下去,只有她与柳氏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人写信给张德全,要他支援总店。柳氏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但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所以还未来得及。看了这封信,她彻底明了了。
沈氏看了一眼方静好,扭头问道:“有没有去张德全家里找过?”
那下人道:“找过了,村里的人说,早在三天前张掌柜一家就连夜消失了。也不知道去了哪。”
一句话说完,容少弘已跳了起来:“张德全那王八蛋!准是看锦绣织现在有难,卷了财务逃跑了!他**的,王八蛋!”
葛氏铁青着一张脸喃喃道:“老乌龟,跑的倒快,我们还没脱身呢,他倒好……”
“够了!”方静好突然转过身,盯着容少弘道,“张德全为什么哟跑?他在锦绣织那么多年,他跑过吗?”
容少弘被她盯得有些呐呐,葛氏已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跑了,难道还是我们教唆的不成?何况他以前不走,是因为锦绣织财大气粗,靠着大树好乘凉,现在大树快倒了,不走路还留着,难道跟着受罪不成?只有我们这些没地方去的,才会……”
“张濂!”方静好打断葛氏,冷冷地看着葛氏,“二姨娘不会真不知道张濂是怎么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一心藏着掖着,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容少弘身子猛地一僵,不禁也慌乱起来,却仍嘴硬道:“你、你有什么证据张德全知道了张濂的事?!要不是四弟把锦绣织弄成现在这般模样,那些掌柜怎么会跑路?你可别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来!”
“证据么?”方静好把那封信啪地一下放到容少弘跟前,“你自己看看吧。”
信上,只有草草的一行字。字迹纷乱,显然写的人当时心情悲愤无比。
“我张德全为锦绣织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却没想落得一个无人送终的下场!你们容家草菅人命、欺人太甚,我只是讨回我应得的,这些钱财,就当是你们烧给濂儿的冥纸吧!”
他终是知道了。
所有的事都是瞒不过去的。
方静好疲倦地站在窗前,张濂的死,对于张德全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当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是因为容少弘的一脚而死于非命时,又怎么会不恨容家入骨?
换做任何人,都会这样。可是。张德全来容府的那次,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现在又为什么知道了呢?
或者,是张德全来容府时便已知道了真相?他之所以装作一丁点也不知,只是缓兵之计,好有充分的时间来实施自己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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