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的巷子角落里,忽然探出两个脑袋来,一人低声道:“嘿,探长真是有先见之明,叫我们盯着容府,那小妞果然有猫腻。”
另一个笑的很贼:“我还以为她真看不上我们探长要嫁给那位何公子呢,原来是约了小白脸私奔。走,快追!”两个立刻朝着马车的方向追去。
这一切,容少白与方静好是看不到的,片刻,容少白回过身道:“回去吧。”仿佛很自然地伸出手,方静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看到他的眼底什么东西一暗,她一时慌乱,手一滑,包裹便跌落在地上散了开来。
包裹里是一些衣服干粮什么的,里面的东西本也没什么,然而此刻,她的心情就像忽然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一般,无所适从,木然地站着。
似乎只是顿了一下,容少白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物什收拾好,他的动作很慢,方静好看不清他的表情,心情更加忐忑不安,等他站起来,唇边却已带着一抹笑,耸耸肩道:“你还真粗心大意,帮五妹准备了衣裳干粮倒忘了给她了。”
方静好愣了一下。看着他的伸出的手,好一会才接过去,挤出一丝微笑:“是啊,忘了。”
……
湖边,一只摇曳的小船上,一人脸上盖着荷叶,安静地躺着,漫天是稀疏的星辰,他忽然便记起那日她从湖底冒上来,头发上沾着水草,整个人狼狈不堪。用哀求的眼神叫他带她离开。
他的心本是封闭的,他的一生只为一件事而活,所以他不假思索便拒绝了。
她回过头来怨恨的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一生。
后来他才知道,她的一生居然是和他息息相关的。容家四少奶奶——她居然就是要嫁进容家的四少奶奶。
多么讽刺?他竟无意地为容家拉回了一个儿媳。为什么他这一生总要跟容家有关?
他十指轻抚荷叶上的露珠,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眸,湖边除了他空无一人,她有看到那幅画吗?他相信他的意思她能懂。
这幅画他一共画了整整一天,从没有一幅画叫他如此犹豫,他从小便被逼着学琴棋书画,练武,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完成一个使命。
这个使命,从他出生之后就一直背负着,仿佛无法逃脱的命运。
那一刻,他的心从未有过的混乱,狼毫笔在手下竟重若千斤,这本是一份新婚贺礼,她是四少奶奶,她嫁的人本就是四少爷,这不是他应该去在意的事,可为何当他想到他们洞房花烛的那一刻,心里竟有说不出的堵塞?
一瞬间,脑海里忽然浮过她的身影,溶洞里,她埋在双膝之间哭泣;西湖之上,她蓝绿的衣裳似乎与山水糅合在一起,她笑着说:做土匪也是好的,从此海阔天空,逍遥自在。
她说:你能带我走吗?
她说,我相信你。
……
她的笑她的泪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左右了自己的心?
当他把画卷交到桃心手上时,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二十年来,他从未为自己活着,除了那件事,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在乎。然而这一刻,竟有一样东西,是他那么想得到的。
远处依稀有动静,他侧过脸,便看到尘土飞溅,一匹马飞奔而来。
一人勒马跳下:“你母亲的病又发作了,恐怕……”
他十指狠狠地陷入手心里,凝眸望着一湖的水,幽暗的眼睛仿佛凝住了。
那人皱皱眉,忽然轻声道:“我也希望你带她走,走的越远越好,可是……这一切都已来不及回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片刻,他翻身上马,“驾——”地一声,马飞驰而去。
……
窗外的桃树摇曳着,投下稀疏的影,方静好侧身动了动,地上的人似乎已熟睡,发出轻微的鼻息声。
刚才回到屋里的时候,他问她:“怎么了,你是在担心紫嫣和齐雨么?”
她不语,他已轻笑道:“放心,那边有人接应他们,到了明日有人发现五小姐不在时,他们已不在柳眉镇了。”
她望着他,他的眉目一如从前,为什么她竟发觉越来越越来越看不懂他?
“他们是安全了,可是这件事总会被人发现的,齐叔和奶妈要怎么办?二姨太会放过他们吗?”
“人是我放的,与他们何干?”他仿佛无所谓地一笑。
“你要承认人是你放的?为了紫嫣?”她哑然。
“人本来就是我放的,做过的事我从来不会不承认。”
她张大了嘴巴,他道:“怎么这副表情?是不是觉得我突然变得很高大?我偶尔也会做做好事的。”眉头一挑,一双眼睛望住她,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笑,“也难怪,我以前那副样子,也难怪你不相信。”
“不过不要紧。”他盯着她的眼睛,“以后,我会慢慢叫你相信。”
方静好错愕的抬起头,他笑笑:“睡吧。”说完,从床上拿过一床被褥,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直到他睡着,她的脑海里都是他刚才的话:我会慢慢叫你相信。
或许……今晚改变的不止是她的一生,还有……他的?
可她怎么可以犹豫?她笑自己,方静好,你就是心太软,容少白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还有这个容家,你再待下去会被吞的尸骨无存。不行,不可以再左右摇摆了。
在这个家,韩澈本就是她心灵的依靠,他就像是苍白画卷上的一抹绿意,让她不再那么孤单,如今可以和他一起走,自由自在的生活就在眼前,这不是她一直向往的吗?
想到这里,她踮起脚下了床,一切收拾妥当,她轻轻绕过地上的人,他忽然便动了动,她屏住呼吸,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来,却见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淡黄色的月光下,他的脸有半边是宁静的金色,密密的睫毛似乎微弱的颤抖,浓浓的眉、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唇抿着,下巴上有青青的胡渣。
他原来竟有些好看。
她发觉自己从未那么仔细看过他,难道是因为心境不同了?
离别的时候,纵然曾经视如仇敌,也会生出一些情绪来的吧?依容少白的性子,应该很快便会当她从未出现过,不是吗?
她挥去心中的那丝淡淡的,道不明的情绪,吸口气,走出门去。
最后那一步是坚决的,所以她根本没有发现,关上门的一刹那,地上的人缓缓张开了眼睛,在黑夜里,一动不动,直到吱嘎一下的关门声传来,他的眼睛仿佛暗了一下。
因为容家是做生意的,难免晚上会出些状况,所以容府的门一向是不锁的。看门的下人正打着盹,她丢了一块石子过去,他顿时清醒,往声音处寻去,她闪身出了门。
一路上,她的心情是紧张而雀跃的,像是飞出了笼子的鸟儿一般。
然而,到了湖边,她的心却忽然静止下来。
没有人,宁静的湖边一个人也没有。
船还是静悄悄地停在湖畔,船中却是空荡荡的,连船底的湖面也是静止的。
她呆呆地站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出事了吗?是走不开?还是……这个约定根本就是她会错了意?那幅画,只是一份贺礼而已。
月西沉,云慢慢浮上来,遮去一丝光亮,整个夏夜就显得更为静谧。
忽然,传出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来了?她心狂跳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却犹如触电般凝住了。
第一卷、初嫁篇 【106】、心死
【106】、心死
黑影重重,仿佛不是一个人。忽然听到一个人叫:“咦,不是四弟妹么?”
听到这个声音,她心头一沉,只见浓雾中人影渐渐清晰,是胡氏带着桂香,身边还有菊萍和一大群下人。
胡氏冷笑着,眉梢间隐约露出得逞的快意,却又仿佛惊诧莫名地道:“呀,四弟妹,你真的在这!”眼光飘过她手上的包裹,冷笑道,“四弟妹这是做什么?明儿要拜堂的人,深更半夜的怎么跑这种荒郊野外来了?”
方静好打定主意不说话,只是仰起头站着,其实当听到胡氏声音的这一刻,她就知道要出事了,她的心忽然竟是平静了,又像是一团火慢慢燃尽,变作了灰烬一般。
韩澈啊韩澈,是你到最后一刻突然醒悟了,还是锦绣前程重要。或是你根本从来就没有想带我离开的意思?又或者,你是知道了会有现在这番情景,所以聪明的选择了避而不见?
她想着想着,忽然就笑出了眼泪来。
菊萍眉心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胡氏盯着她,终于忍不住厉声道:“方静好!”她瞥了菊萍一眼,“要不是三少奶奶因为好奇去看了韩少爷送你的画卷,还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见不得光的事呢!哼,子夜湖边……倒真是默契有加啊,人呢?我们的韩少爷呢?奸夫呢?”
胡氏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兴奋起来,眼睛发着血红的光,四下搜寻着,咬着牙轻声道:“好一对苦命鸳鸯啊,想远走高飞么?从此郎情妾意自由自在?凭什么?”她回过头瞪着方静好,“你说,你凭什么?凭什么!”
此刻,菊萍忽然开口道:“二少奶奶罗嗦什么,把她带回去就是了。”
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胡氏愣了一下,仿佛变得不像是平日那位笃定的、冷眼看着的二少奶奶,有些像是入魔的疯狂,阴阳怪气地冷笑道:“请吧,四弟妹!”说罢朝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那群下人便围了上来。
方静好一步步往后退,逃,她要往哪里逃?可是回去呢?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忽然,她的身体被一人抱住,心里闪过什么,一回头,却看见一双细长入髻的眼睛,心中仿佛一刹那燃起的火心又飞快地灭了,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为什么是他?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是他?!
她一闪而过的情绪没有逃过容少白的眼睛,他的手没有放开,眼神没有离开过她,仿佛跟前的那些人都是空气一般。
胡氏惊愕莫名,忍不住道:“四弟你来的正好,既然你来了,我这个做嫂子的也不好多说,你说,怎么处置你媳妇吧。”
“我们回家。”容少白仿佛没有听到胡氏的话,手指自然地勾住她的手。
方静好身子一僵,回家?这个词在她心房慢慢扩散开去,化作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手心传来微热的气息。一瞬间,她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路上,她的心是冰冷的,手却是暖的,仿佛木然了一般,她并未挣脱那双手,只是眼神涣散,犹如神游一般。
祠堂里,奶妈被人叫醒,埋怨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太太刚睡着……”
“是……是二少奶奶抓了四少奶奶回来,在……在祠堂呢!”一个下人道。
“什么抓?四少奶奶去哪了?”奶妈也隐约觉得事态不对。
“二少奶奶说,四少奶奶……要私奔!”
“什么?!”里屋忽然传出柳氏的声音。
方静好走进祠堂的那一刻,忽然放开了容少白的手,一步步的走进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容少白眉心一蹙,柳氏已带着奶妈进来了。
“到底什么事?”
见柳氏来了,胡氏立刻道:“娘,亏你平日里对他们那么好,没想到是空养了两只白眼狼!韩少爷一天前送了一份贺礼给四少奶奶,那画中有话,原来是跟四少奶奶约定今夜在湖边等,好去私奔,要不是被儿媳知道了,保不准他们现在已逍遥快活去了!”
柳氏深吸一口气,盯着方静好道:“你说,究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方静好一动不动地跪着,犹如石化了一般。胡氏道:“还说什么,娘瞧瞧。包裹都带上了,半夜三更的去那种地方,不是私奔是什么?!”
柳氏眼底浮上一丝凌厉:“凤琴,阿澈呢?”
胡氏一时语塞:“这……儿媳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影,定是叫他跑了!”
方静好冷笑,人影?是吗?真好笑,他如果真的来了,她此刻便不会如此。她咬着唇,纹丝不动地跪着,周围的一切像是不存在一般。
忽然,有人来报:“十三叔公带着族人们来了!”
“什么?”柳氏一怔,望了胡氏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复杂的表情。胡氏移开目光,却忍不住浮上一丝笑意。
十三叔公大步跨进门来,柳氏已道:“十三叔公怎么来了?明日才是婚宴呢。”
十三叔公瞅了瞅跪在地上的人,皮笑肉不笑:“唉,上次没喝到少白的喜酒,我这心里难受的很,这不,怕路上耽搁了,所以快马加鞭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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