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子圣德,咱们洛阳府的知府大人当真是清天大老爷,发觉有些泼皮懒汉见着我发家嫉妒,便令人发落了他们,结果这些穷光棍敲榨不成,便编了什么流言,说我草菅人命不顾工人死活——天可怜见的,我钱广进便是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哪里会草菅人命!”
他一连串地话说出来,有自夸自赞,也有挟官府之力隐约威胁,还有就是装无辜地抱怨。冯雁亭一开始莫名其妙,但听完之后就猜出了一个大概,这厮定是矿上出了什么事故未得妥善处置,结果被人告到了官府,因为他是地方纳税大户的缘故——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在里头,官府不但没有处置他,反把告状的人发落了一顿,那些告状者不服,又将目标转向报社,想借着报社的名笔们将此事捅出去。
这倒是吴文英那厮经常接的活计,不过听口气,那厮一个月前便来了,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暗访,竟然还不曾被这些手眼遮天的矿主们抓住,那厮也是胆大命硬,不愧是官家看重的人物。
“你想要我做什么?”冯雁亭沉吟了会儿,又问道。
“先生敢冒吴文英之名,想来是吴名笔挚友,只求先生两件事,一是对那些诬蔑我的无赖不要理会,二则是劝吴先生莫要上了小人的当,将一些捕风捉影地事情当真。”钱广进又拍了拍巴掌,然后又有两个娇艳女子托着锦盘出来,这次每个锦盘中都是十二枚金饼,钱广进笑道:“诸位先生远道来我们洛阳,熬是辛苦,总不能让诸位白费力气,先生替我做了那两件事,这两盘金饼,一盘是先生地,一盘是吴名笔的,而且……若是二位不急着回临安,那么在洛阳地吃住,我钱某人全包了!”
钱广进一边说还一边向那几个女子示意,几个女子向冯雁亭妩媚笑笑。
“若是不呢?”冯雁亭问道。
钱广进也只是笑了笑:“我钱某人一向和气生财。还以……以……”
见他将成语忘了,旁边的一个人提醒了一句“以德服人”,那钱广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还以德服人,自然不会拿先生如何了,只不过这些风言风语地。未免有损于咱们洛阳府的和谐,只怕官府为了大局。少不得要请先生去说说明白。据说洛阳府监牢里有些牢头恶霸什么的,先生要不要我去提前关说,免得进去后被逼着玩些什么躲猫猫之类的把戏?”
这番话语他说得没有半点怒气,却将威胁之意表露无遗,冯雁亭微微一笑:“提点刑狱司不归洛阳府管,直属于大宋朝堂刑部,怕是洛阳府还没这本事将我扔进去吧。”
“先生果然是明白人。只是咱们洛阳情形不同,上下一心,不都是为了将洛阳建得更好么,提点刑狱司虽不归洛阳府管,可总在洛阳地界上,多少要给洛阳府一些面子,请先生进去协助调查总是有的,调查个三五日是调查。三年五载也是调查,先生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雁亭身在中枢,是不知道这地方上小吏们玩法的手段,赵与莒将司法独立之后,虽然地方官吏违法乱纪的成本大大增加了,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总还能找出方法来弄事。他沉吟了会儿,然后展颜一笑,从自己怀中慢慢摸出一个小册子,那小硬壳儿包地册子上面用镏铜书着几个字儿。
钱广进不识什么字,旁边之人却变了颜色:“你……你……”
“大宋廉政司佐吏冯雁亭,这是本人证件。”冯雁亭慢慢从众人面上看过,再笑了笑:“多谢钱东家方才配合区区进行调查,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随我去洛阳府提点刑狱司自首,否则的话。擅自拘禁官员可是不小地罪名。罗织起来,安个图谋大逆也未必不可呢。”
钱广进和气生财的笑容已经是荡然无存。他呆了半晌,然后破口大骂:“汪元峙那厮做的什么事情,老子黄灿灿的金饼子喂下去,他便是给我送来这灾星的?”
他这边大叫大嚷,手下也都是一副惶惶然的模样,唯有那个识字的眼珠滴溜溜乱转,然后将冯雁亭地证件拿到手上,仔细看了看。钱广进看他这模样,心中忽然一动,劈手将那证件夺过来,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
冯雁亭心中一冷,正准备暴起制住钱广进时,夹着他的两个健仆反应过来,又将他牢牢报住。
“钱广进,你好大的胆子!”冯雁亭挣了挣,见没有挣脱,便厉声喝道:“我奉命来洛阳办案,你敢毁我证件拘我人身,莫非真是意图谋逆,不怕天子以国法诛你全族么!”
“大爷不曾见着什么证件,你们有见着么?”钱广进冷声道,周围他的手下自然都是摇头的,他又转向冯雁亭:“大爷也不曾见着什么奉命办案的朝廷吏员,只见着一个假冒……假冒《大宋时代周刊》名笔吴文英,试图到这里敲诈勒索的骗子。你们,将那些金饼子包好,塞进他怀里,然后再用我名刺将他送到……直接送到提点刑狱司去,和里面打声招呼,让他做个噩梦便罢!”
冯雁亭最初觉得,不过是一地方府中暴富土财,自己拿出证件,定然能镇住妖氛,再将此事报以此前来洛阳的明访主官,虽然他暗访失利,却事出有因,不但无过,反倒有功。可是没有料想,财富让人大胆,财富让人疯狂。那钱广进一想到若是束手就擒地后果,坐牢他不怕,可失了手中的几处金矿却是要了他的命根子!
既是要他命根子,那么他也就翻脸无情,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那便不是问题。但他心中终究是有些害怕,这人送到自己这里来,汪元峙是知道的,若是在自己这失了踪迹,自己便要负全责,可送到提点刑狱司中,在牢里出了事情,要担待的便不是他一人,汪元峙和提点刑狱司总都得替他分担一些。
若只是一般人物,或许他就直接捆了浇上油,在哪个山沟中烧了了事。
冯雁亭起初还喝斥,但很快他地嘴又被堵住,塞进了马车之中。他这一日与这种全封闭的马车倒是有缘,被塞进去之后,又听得一声“打”,然后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扑头盖脑地过来,而且下手甚狠,他听得自己被打得撞在铁皮车厢上发出的咚咚的声音,这时才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不想让他清醒地进入提点刑狱司。
可为时已晚,一顿拳脚交加之下,他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咝咝的水声传进冯雁亭的耳朵里,他觉得头上湿漉漉的,仿佛是在下雨。他微微抬起脸,那雨浇在他面上,带着一股臊臭味,他努力睁开眼睛,因为被打肿了的缘故,他的视线很模糊,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男子正对着他撒尿。
“醒了醒了。”那男子长得甚是猥琐,见他睁开眼,忙收好自己的家伙,向身后人报道。
冯雁亭想站起来,却没有一点力气,他闭着眼,用力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糊糊地,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就觉得背上一沉,一只脚踏在他背上。
“这可是大牢之中,小子,你以为是宾馆里,竟然睡得如此香甜,若不给你交些料,还醒不过来!”背后那人厉声喝道。
“大牢……”冯雁亭听得这二个字,才算是清醒了一些,他低低地叫道:“冤枉,我要见提刑官……”
“冤枉?咱们这里地可都冤枉,方才莫老鼠那厮不过就是看着人家小娘儿们粉嫩,不小心脱了人家衣衫嘛,也不送得牢里来了?”那踏着他的人嘿嘿一笑:“小子,算你走运,大爷心善,只要你能拿出孝敬来,这进来地家法便免了。”
“什……什么?”冯雁亭低低地问了一句,然后便觉得后背一疼,被那汉子跺了一脚。
“莫装蒜,有钱钞什么的便拿出来,若是没有,带个口信给亲朋送来也成,否则的话,你小子就惨了。”又有一人道。
“我不是……不是这人,没有钱钞……也没有亲朋……”冯雁亭道。
“早说了,人家钱东家有言,让这小子做噩梦呢,钱广进有的是钱,遂了他的意,各位大哥还怕没有好处?”第四人道:“早了早好,反正也就是一骗子罢了!”
“到这里,老子便是王法,总得先过过堂,才知道这厮有没有油水,蚊子腿虽小,可也是肉么。”那踏着他的人道:“小子,既然你没得油水,那就别怪太爷了,记着,是钱广进要你的性命,见了阎罗,莫忘报上仇家姓名啊。”
“饶……饶我……”
虽是一时俊杰,但在方才的殴打之后,冯雁亭的身体几近崩溃,他神志也有些不清楚:“别打了……我……我要死了……”
“呵呵,这厮得失心疯了,莫老鼠,你来动手,若你不动手,便打死你!”那踏着他的汉子一指方才撒尿的那个家伙道。
第七卷、青史名亦香 三三九、制度
被呼为莫老鼠的那厮,鼻青脸肿,显然在这牢里是常挨揍的货色,但听得叫他打人,他面上连犹豫之色都没有,直接两步过来,跳在冯雁亭身上,便蹦啊蹦的,仿佛冯雁亭是一张地毯。
原本便被打得几乎没了意识的冯雁亭,哪里还有力气反抗,只低呼了两声便口中吐血,那莫老鼠尚不放过,还对着冯雁亭的脑袋要踢,恰在此时,听得牢门发出铛铛的声响。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人大叫着从门前冲了过来,那人眼睛瞪得老圆,却没有穿着提点刑狱司狱员的制服。
牢头讪讪地笑了笑,过去一脚将莫老鼠踢开:“你这厮在做什么,竟然敢在这牢中打架斗殴,莫非以为没有王法么!”
在那人之后,又是六个人进来,其中有三个是狱员,面上的神情也有些不好看,另有两个穿着近卫军服饰,神情肃然,最后一个却穿着铁路上的那些紫色制服。
“把门打开!”
最先进来的那人看着铁笼子,回头对狱员喝道。
一个狱员向牢头使了个眼色,牢头又对着莫老鼠歪了歪嘴巴,那狱员这才放下心,知道只有莫老鼠动了手,便将牢门打开。最先进来的人跑来凑近一看,顾不得臊臭气味便大吼道:“是冯雁亭,谁打的他,是谁?”
牢里的人都指向莫老鼠,莫老鼠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但最后变成了绝望。
这事他若不顶下来,那么也就意味着方才他对冯雁亭地殴打将成为他的家常便饭,甚至会被做噩梦。
那先进来的,正是吴文英,他也受了伤,不过如今精神却好。他认出冯雁亭。因为两人职司的关系,在临安时都曾经有过交流。故此是又惊又怒。见所有人都指着那莫老鼠,他冷笑一声:“很好,很好,朝廷廉政司的特使你也敢打,看来是嫌自己命长了!”
若只是一般人,打了便打了,可莫老鼠这等小人物。对于朝廷特使四个字那是畏惧无比,听得自己撒尿欧打的竟然是这般大人物,他原先顶着的勇气立刻消了,狂叫道:“他们逼我打地,他们收了钱广进的好处,逼得我动手,若我不打,那死地便是我了!”
他一边喊一边躲到了两个近卫军模样人身后。那牢头原本准备给他一拳的,便落了个空。两个近卫军中的一个飞脚便踢来,将牢头踢得重重撞在墙上,身体扭成了一个卐字形。
吴文英又抬起头来,森森地看着那两个提点刑狱司的人,冷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很好,你们就等着刑部派人来吧,官贼勾结,草菅人命!”
说完之后,他将冯雁亭扶了起来,也不顾肮脏,便与志旭扬一起将冯雁亭架出牢门。志旭扬也是一脸激愤,尚三娘一介女子,自然不能直接去找近卫军,还是先到车站寻了他。他再找得近卫军。而近卫军又是电报请示之后,得了钦命才介入此事的。故此便有些慢,好在还赶得及时,未曾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等……等等……”
阳光照在身上,冯雁亭精神好了些,他喃喃地说了声,吴文英一怔,但见他精神略好,心中又是欢喜:“你怎么了?”
“我要……我要……”
冯雁亭终究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他又晕了过去,事后吴文英也曾问过他出了提点刑狱司时究竟想要什么,他一直笑而不答。
赵与莒很快接到了冯雁亭被打成重伤地消息,自从电报投入实用之后,他对于军队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原先军人干政的一些顾忌,如今也可以通过电报请示的方式得到解决。
电报中源源本本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冯雁亭这一顿打来得甚为冤枉,那些在车站的混混们,守着的也不是他们这些调查黑心棉衣地廉政司的官员,而是守着来自各地的报社执笔。而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伤害这些报社执笔,而是为了收买他们。钱广进的一个金矿发生严重事故,导致数十名工人遇难,按照规定,如此重大的事故是应该向朝廷禀报地,可钱广进为了避免停工整顿,也怕他向来不顾工人死活的事情被查出来,便瞒报了数字,只说死了三人,其余的尸体则被他命人扔进山里浇上油烧了。偏偏奉命烧尸的人出于害怕,只放了把火便走,于是尸体被闻讯前来认人的亲属寻着,亲属告到洛阳府,而洛阳府又因为钱广进为纳税大户,对于洛阳府大小官员的前程至关重要,于是便帮着钱广进隐瞒下事情。遇难者亲属便只有请报社主持公道,而那些报社来采访此事的执笔们,却纷纷在钱广进的金饼攻势下败下阵来,唯有吴文英潜入矿中,从矿工处得到第一手资料与物证,钱广进得知后便开始追踪吴文英,想要收买吴文英,至少要将他手中的物证毁掉——偏偏冯雁亭怕露出自己廉政司身份,假冒吴文英。
这原本是一次巧合,但巧合的结果却是冯雁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38页 当前第
313页
目录 上一页 ← 313/33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