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贱种,格老子的龟儿子,兀那贼厮鸟,辣块妈妈的……”
一连串脏话自他嘴中滔滔不绝地吐了出来,而且他用各地口音骂出,每句都骂得惟妙惟肖。他身边地警卫和行军参谋甚为崇拜地盯着他,嘴巴还在不停地蠕动,显是在学习他的骂人辞句。
“你们这榆木脑壳,这时还跟老子学骂人,先想想如何夺了那临闾关!”吴房见他们这个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破关啥时都可以,学着参领骂人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个行军参谋笑嘻嘻地道。
在上次中原之战中,赵与莒与前线将领都觉得,军务参赞署虽是必要,可毕竟不能在现场为前线将领提供帮助,而近卫军的军制,又使得前方将领不象原禁军将领一般拥有人数众多的幕僚出谋划策。故此,将军务参赞派到最前线去成了大宋军方的共识,于是在近卫军和忠卫军诸部之中当先开始实行行军参谋制,既有负责赏罚的军法参谋,也有负责协助指挥的作战参谋,若是规模大的部队单位,还有后勤参谋。
“屁,你们帮子混蛋,就知道学了老子骂人再去骂忠卫军,老子还不知你们的打算,上回和人打架输了不服气是不是?”吴房又发了一顿脾气,他早不是当初只知道说“这可不曾”的最底层小军官了,如今吼起来也是虎虎生威,将那几个参谋骂得一个个垂首不语。
他的攻势最初时受挫于蒙元的“耗子洞”,在伤亡六百余人后他用掷弹兵挨个炸掉蒙元挖出的藏兵洞,从而逼近临闾关,但在临闾关下,他又面临着一人窘境,那便是地势太过险要,蒙元根本不露头,只是用滚木擂石便将他的第一轮攻势打了回来。虽然没有什么伤亡,可是自己的热武器部队受挫于敌人的冷兵器,这多少让他不爽。
对付这种敌军,自然是火炮最好,不过因为山势险竣,重炮无法运上,而轻炮又无奈其何。
“参领,何不试试火攻,我看敌军堆了不少木料在山上,只须一把火烧上去,这两侧山上便藏不住人。若是天气好的话,还可以动用飞艇,令掷弹兵自空中投弹……”
一个行军参谋建议道,在他们看来,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困难。
“火攻也要能将火烧上去,你看半山腰处,刘黑马那厮早将树木砍了一圈,至于飞艇……你们愿意到手的功劳给飞艇队分去一半么?”
此言一出,那些参谋便嘻嘻笑了起来。
“我记得炮兵有火油弹,专可以引火用的,直接打到敌军之中,原不必自山下放火。”又有一个参谋建议道:“只是这火油弹是否带了来,就非我所知了。”
“问问炮兵,这些李大光头的徒子徒孙,我见了就生气。”吴房哼了一声,如今他对李一挝可没了当初的敬意,倒不是因为二人如今军衔相当,而是因为李一挝躲在临安过了好几年的太平日子,颇让他这般在前线厮杀的人所瞧不起。
炮兵的回答让他们失望,因为火油弹保存运输都比较麻烦的缘故,炮兵此次并未携带。若从后方补给,至少要花掉一日时间,而李云睿的命令是天黑之前夺下临闾关。
“给老子想办法炸烂那些蒙胡,若是不成,老子便亲自去冲。”实在没有办法之下,吴房只得咆哮道。
注1:临闾关即明以后的山海关。
第七卷、青史名亦香 三零九、檄文
最后还是动用了浮空飞艇,已经成为飞艇轰炸手的郑冠群,将六个各重五十斤的装满了火油的木桶扔上了山头,然后再用火弹点燃,临闾头前最险要的山头立刻成了一只巨大的蜡烛。吴房在山下颇为恼怒地看着山上的明火,不过这次却没有破口大骂了。
骂敌军无所谓,若真是为了争功骂友军,李云睿那一关便是过不了。
烧了这山头,接下来便可逼近临闾关,吴房憋着一口气,只想在临闾关下争回面子。
而此时临闾关中,刘黑马也同样望着关外山顶上的火焰,满面都是忧色。
他少年随父从军,是最早投靠蒙胡的汉军将领,如今才三十出头,便已是堂堂万户。原本他是个意气风发的人,在战阵之中悍不畏死,一心就是想借着蒙胡兴起之机为子孙后代博个世侯,但现在这心思已经淡了。
关下传来炮击声,震得关隘上的青石条仿佛都在跳动,那放火烧了山头的飞艇,又在关上盘旋,片刻之后,无数张纸片从那飞艇上飘落下来,因为微风的缘故,散得四处都是。刘黑马咒骂了一声,知道这是敌方在打击自己的士气,却无计可施。
一张纸飘得他的面前,他示意一个卫兵跑出掩体拾来,那卫兵苦着脸冲出去,老鼠般地游走,抓着那纸后立刻窜了回来。刘黑马接过那纸,凝神细看。上边却是一段话。
“要做堂堂男子汉,不做奴颜狗汉奸!”
那段话标题便是这一句,刘黑马觉得脸象是被人重重抽过一般,又是羞窘又是恼怒。这几年来,从大宋偷偷传到蒙元境内的报纸,反反复复灌输着一个观念,那便是华夷之辨。在那些报纸之中。竭力鼓吹华夏之优于诸夷,指出只有变夷为夏。方是天下之大势,而怒斥那些投靠蒙元地汉人是化夏为夷,个个都是数典忘祖的“狗汉奸”。一些报纸,甚至还对目前蒙元手下的汉将进行排位,狗汉奸一号便是史天泽,二号便是严实,三号则就是刘黑马。
他用了若大的气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曾将那纸揉成一团。吸了口气后,他又向下看去,只见那上边是一连串的白话,谈不上什么文采,无非是劝告蒙元中的汉军将士,勿要为蒙胡卖命,沦落为汉奸走狗。刘黑马自幼读了些书的。觉得文辞实是浅陋,心中不由生出些鄙视,他却不知道这一面原是给那些读书不多地普通士兵看的,根本无须过多文采。他再翻过来看另一面,发觉这一面上当先印着“因伐胡告遗民檄文”八个字。
刘黑马知道,大宋称沦入蒙元地汉民为“遗民”。他心中一跳,再向下看去,只见那上面洋洋洒洒,近四百字句如连珠一般映入眼中。
“伪元胡逆,人非善种,邦实暴国。昔者为前金之下役,奴颜婢膝,摇尾乞怜,完颜氏呼之喝之,有若豕犬。暗隐谋逆之异志。实藏不臣之祸心。金箔描面,谎称阿兰霍阿之后裔。沐猴衣冠,僭用大哉乾元之圣言。羊狠狼贪,视生民如粪土,子蒸父妻,无人伦而悖乱。此岂人乎,其禽兽之国也!”
“河洛关陕,向为华夏之故土,燕赵辽东,岂容戎狄之久据。朕,大宋天子,炎黄之苗裔,奋三千载之威烈,济十亿兆之生民。征逆伐罪,替天行道,兵锋之指,无不辟易。”
“今有史、严、刘、李等,屈膝臣贼,忘祖宗之姓氏,怙恶不悛,弃子孙之血食。螳臂当车,自弃于世,其旗下将士,当幡然醒悟,取其首以皈大义,举其城以迎王师。卿既有献土之功,朕何吝封侯之赏!”
“至于蒙古、色目诸种,虽非大宋之遗类,亦为炎黄之远支,有心慕王化,愿为臣民者,朕必一视同仁,抚之教之,不令曝露于荒野,养之育之,勿使嚎泣于冻馁。”
“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起初还罢了,当刘黑马看到“屈膝臣贼”之句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象是有数十嗡大马蜂在他耳畔嗡嗡直叫一般。他身子摇了摇,然后长叹息了一声,原本他还说宋人没有文采,可这檄文一出,只怕自己的士气军心倾刻就要瓦解了。
“传我将领,胆敢拾取宋人文书者断臂,胆敢偷窥文书上文字者剜目,胆敢传播者,寸磔!”稍过片刻,见着那些部下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刘黑马又大吼道。
传令官纷纷出去传令,但从刘黑马处看去,数个烽火台都似乎产生了骚动。他心中既是气愤又是羞愧,当下命令架在城关上的大炮向宋军开炮,便是不能击着,也要压住宋军的气势。
大炮响了十余声,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临闾关的炮台上浓烟滚滚,炮声又定了下来,刘黑马愕然回望,片刻之后有军士来报:“炸了一门大炮!”
这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刘黑马只觉得万念俱灰,他咒骂了一声,刚想要发作,可是见着部将们惶惶不安地目光,他又只得强忍住怒气。这个时候若他肆意发怒,必然会使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士气迅速堕下去,直至崩溃。
他正待说话,突然外边又传来吵嚷之声,刘黑马沉下脸来,虽然他尽力控制,可这个时候仍出现这种事情,又让他如何按捺得住不发脾气?
“怎么回事,谁在乱我军心?”他喝问道。
立刻有部将出去查看,过了会儿,那部将神色怪异地跑了回来:“元帅,庞玉被他的部将押来,说是……说是他煽动兵变!”
若是说别人煽动兵变。刘黑马定是想都不想便推出去杀了,但这庞玉不然,这庞玉是随他父亲起兵地亲信,对他甚为忠诚,对他家的忠心远远超过对大元的忠心,故此刘黑马才会委以重任,让他守着自己的后路。
他心中明白。这临闾关迟早是守不住的,宋军之所以迟迟不曾大规模进攻。无非是不希望出现太大地伤亡。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在一番足以应付拖雷地抵挡之后,他便要撤军放弃临闾关。
在关外,有的是地盘,只要他手中有兵,哪怕逃到黑水以北去都不成问题。
可现在庞玉却被人押了来,而且罪名是煽动兵变!
“让他们进来!”心中怒火翻腾之间。刘黑马也未曾细想。
片刻之后,庞玉骂骂咧咧地被押了进来,他一见着刘黑马,立刻跪下:“大元帅,我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这帮小子便犯上,大元帅当为我作主啊!”
刘黑马心中一阵厌恶,这庞玉倚仗着父亲老人地身份。是个极贪财的性子,这些年收贿纳赃,很是积攒了一笔。他这般模样,当真没有半点武人地风范,看来自己将他放在扼后路的要道上,实在是放差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刘黑马又看向那押着庞玉的众人。其中有些他叫得出名字,象是站在庞玉身后的那个段曲,原是金国士兵,中原战后投靠过来的,因为善于逢迎,颇得庞玉欢喜,原是庞玉心腹。
“小人听得庞将军说大元气数已尽,不如投大宋做个富家翁。”段曲躬身道:“小人原是金人,与大宋有灭国之仇,便多劝了几句。庞将军便要杀小人。几位同僚见他意图叛敌,故此将他拿了。”
刘黑马心中气极。庞玉一张大嘴,说话总是不注意分寸,他大步走来,抬腿便踢向庞玉,可脚才踢出,那段曲迎上来将他抱住:“大元帅,庞将军不过是一时气极,说话不当数……”
明明是段曲等将庞玉抓来,此时他又为庞玉说话,刘黑马不禁愣了愣,觉得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对,还未待他想明白过来,原本被捆着跪倒地庞玉突然前冲,刘黑马想闪,却又被段曲牢牢抱住,然后刘黑马只觉得喉前一痛,一柄短匕穿过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尚未失去意志,便被庞玉一脚踹翻:“老子给你父子两代做了二十年奴才,如今也该翻身了,若是你识得大势,老子原不该做这背主之人,偏生你一心跟着蒙胡——老子回河东去当富足翁多好,为何要陪你去辽东穿老林子?”
刘黑马还待说话,可力气从喉咙间的伤口处迅速流走,他勉力向其余部将示意,要他们擒杀庞玉,却听得外边响起一片喊声。
段曲拔出腰刀,砍下刘黑马的头颅,他举起这颗人头,向众人示意:“刘黑马不明大义负隅顽抗,如今已死,诸位还不速速开关献城,莫非要等着大宋天军攻进来时与刘黑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么?”
庞玉乘热打铁道:“我带来了五千精兵,如今外头都是我的人,你们是降还是死?”
此时刘黑马地部下已经完全失去了主意,听得二人一唱一和,立刻便有人跪下道:“小人愿降,愿降!”
有了带头地,后边跟上的便接二连三,刘黑马这边血尚未尽,那边所有地部将便尽数降了。
段曲悄悄松了口气,庞玉说带来五千精兵,实际上只不过有百余人,他们在外头鼓噪,只不过是唬着这掩体之中的将官罢了。
“段曲,你说大宋当真会许我富贵?”庞玉悄悄凑到段曲身边,低声问道。
“将军只管放心,你也见着那檄文了,献土之功便有封侯之赏。”段曲笑道:“大宋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大方,便是工匠献其技巧,尤有得千贯恩赏者,何况庞将军献临闾关!”
“那我便安心了,我也不要封侯之赏,只求折换成钱钞,我回河东老家多置些田产,再开两三座矿山,保得自己与后世子孙富足,平生之愿足矣!”庞玉笑得眉眼都快睁不开。
段曲点点头,心中一阵快意,潜入蒙元军中一年有余,如今算是为当初的兄弟家人复仇了。他二人一边约束降军,一边遣人打着白旗下山,寻找宋人投诚。
当吴房通过千里镜看到一队打着白旗没挟带任何武器的元军出得官来时,便意识到事情又出现了变化,他喃喃骂了一声:“他娘的,看来老子这次只有出丑地命,捞不着军功了……”
片刻之后,便有拦住那队元军的部下跑来禀报:“参领,临闾关守将杀了刘黑马,已经献关投降!”
“杀了刘黑马?”吴房听得一惊,虽然猜到敌军要投降,但杀了最大的汉奸之一的刘黑马,还是出乎他意料。
“正是,元军还抬了刘黑马的尸首来,看服饰倒是个大官儿。”
“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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