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德秀收回目光,心里将赵子曰来的事情放着,嘴上却半认真半玩笑地道:“陆兄,回临安的时候,真某建议你乘火车去。”
“铁路就修到汴梁了?”陆子聿惊奇地道。
“哪得这般快,二月才定的线路,三月开工筑路基,到现在才将将半个月时间。”真德秀哑然道:“你乘船去徐州,在徐州上岸转火车,时间少说省了一半。不过,若以真某之意,你便在汴梁助我一臂之力,待汴梁火车通车之后再回临安也成。”
听得他拐弯抹角地邀请自己出仕,陆子聿摇了摇头,正容道:“真公好意,陆某心领,非是陆某不识抬举,实是老病衰朽不堪为用。”
在恢复中原之后,原先用来防备金国的两淮军区、荆襄军区和徐州军团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故此大宋朝堂对之进行了调整,原有官员也各有调任。新设长安军区、河东军区、河北军区三处军区,长安军区又被称为西北军区,驻地在长安,赵葵为都督军事使,负责对西夏与蒙胡窝阔台汗国地防守征战事宜,孟珙、余玠为其副,各司一方;河东军区驻地在大同,李邺为都督军事使,秦大石为其副;河北军区驻地在保州,彭义斌为都督军事使,李云睿为其副。河东、河北两军区一方面要守住大同这个草原民族南下的要道,另一方面要与蒙元在燕京地史天泽、严实、刘黑马二十万大军相对峙。
为与新形势相应。朝堂还改革了地方行政体制,光复的中原故地,全部废路而设行尚书省,简称为行省。共设有河北、河东、京东、京西、陕西、甘肃六个行省与汴梁一个直辖市,各行省都择倾向于革新的地方官员为行政主官,象真德秀,便被免去了军中职务。改任汴梁市长。
汴梁所辖范围比原先的京畿路还要大一些,故此虽然只是一市。市长地位却甚为崇高,相当于六部尚书品秩。
“汴梁虽只是一市,辖地却辐射中原,天子选真公为汴梁之长,果得其人也。”
陆子聿这话并不是在拍真德秀马屁,确实是发自内心,最初时得到真德秀地邀请。让他来汴梁祭拜其父陆游,他还是有些不安,虽然在报纸上看到说汴梁的建设很快,但他还是以为,汴梁历经战火,应该是一个破败的城市。如今这繁华和平地景象,便是比不上张择端在《清明上河图》中所绘的热闹,也不亚于徐州这样新崛起地工业城市了。
“陆兄谬赞。汴梁有此局面,原因有四,一为天子之宽和,天子爱惜民力,轻徭薄赋;二来举国之财力建之,魏华父前些时日还来信与我抱怨。说是汴梁一地每年预算,便超过两省之地;三为百姓踊跃,你未曾见过当初拓河修路的情形,数千面彩旗招展,近十万人轮流上阵;其四则是真某有个好助手……”
“哦,不知真公这助手为何许人也?”陆子聿好奇地问道。
“此人姓谢名岳,原为临安太学生领袖,当初聚众驱史的便有他。”真德秀笑道:“天子亲政之后,将他遣往流求,他不负天子之望。在流求学习智学之术。五年有成,真某弟子与其交厚。便写信请他来助真某。”
真德秀这里隐隐有为谢岳邀名之意,事实上,谢岳比较会来事,他在流求颇结交了不少学子,回中原之时,呼朋引伴地带了三十余人来,这使得真德秀幕僚中一改以往总是些理学人士聚集的情形,务实创新的新鲜血液完全取代了那些因循守旧地顽固份子。这两年来,谢岳还在不断为真德秀招徕人才,弄得负责中等学堂毕业生分配地司马重向赵与莒抱怨说,谢岳在挖他地“墙角”。
对此赵与莒是一笑置之地,他是整个大宋的天子,而不仅仅是流求的天子,无论那些中等学堂毕业生是在流求还是在中原效力,只要是在为大宋效力,那么他就毫无异议。
两人又聊了会儿当时政局,无论是真德秀还是陆子聿,对当今时局都是褒扬的多而批评的少。当二人兴尽欲走的时候,突然又听得外头一阵喧闹,二人伸出头去,看得一群汉子在一个青年的带领下正迅速向群英会大门行来。
“今天说好了,我志旭扬请客,不过你们这些贼厮鸟地,莫要太狠,若是将我这个月的薪水吃尽了,到下个月发薪水之前,我便天天吃你们的!”
志旭扬站在群英会的门口,转过身对那些伴当们大声喝道,伴当应声起哄,一人损他道:“志小子,你薪水足够在群英会摆上五桌十全席了,怎的还怕我们吃穷了你?小气便是小气,莫要装出这般豪气来吧!”
“哼哼,你林十九不就是想要喝金玉液么,老子今日给你们要上五瓶,不将你们这些贼厮鸟尽数放倒,老子便不是姓志的!”
时隔五年,志旭扬已不再是当初从汴梁逃走时地毛头小子。他如今有十九,过了夏天便是二十岁了,一年前他自徐州初等学堂毕业,赵子曰想要替他安排一个职司,他拒绝了,却跑到当时正在建设的金陵至徐州铁道上求职,成了大宋铁路局的一个铁路建设者。因为在徐州初等学堂所学的东西正当用的缘故,他加入铁路局后起点比一般人高,他也算努力争气,半年升一级半年升一级,如今已经是一个管事。为了压服那些年纪比他大得多的工人,他留了淡淡的胡须,声音也更为粗犷,说话时免不了带着脏字。
“好。你志小子舍得钱钞,那么我林十九便舍得性命,醉死了也不寻你偿命!”那林十九哈哈大笑起来,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志旭扬抬头扫了扫周围,正待再说话时,忽然听得一个女子地声音在唤他:“志旭扬!”
志旭扬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张笑颊如花的俏脸。虽然有一年多未曾见面了。但这张少女地俏脸几乎在每个夜晚都会陪伴他,故此。他根本不须太花时间便认出了她:“六娘!”
楼上窗口地少女欢快地向志旭扬挥了挥手,回过头去跟什么人说话,紧接着志旭扬便看到赵子曰从窗口伸出头来,向他微微颔首。志旭扬心中一动,对众人道:“你们先入席,我看到了一位长辈,先去拜见。片刻便回来!”
原先与他嘻闹成一团的铁路局工人看了看楼上,那是雅座,便是在上面吃上最简单地一桌,也要花销掉他们大半月的薪水,故此都静了下来。志旭扬也未想太多,快步向楼上走去,踏得一半又转过脸来,对着呆呆望着他地伴当们喊道:“贼厮鸟的。你们这些泼皮还愣着做甚,快唤伙计点菜上酒,寻着桌子占好位,马上人多起来,一张桌子都没有了!”
听得他骂人,那些工人才又轰笑着应诺。然后找了两张桌子坐了下来。志旭扬低低骂了声,转头继续要上楼时,却看着六娘地笑脸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志旭扬,你说粗话,爹爹知晓了,又要罚你!”六娘赵若低低笑着道。
志旭扬苦笑了一下,当初在徐州初等学堂时,无论是学堂的先生还是六娘的养父赵子曰,对他游荡街头养成的满嘴粗话与偷摸习惯都是甚为不满,为此他没少吃过罚。毕业时终于完全改了过来。但到了铁路局后。周围都是粗爽的汉子,那小偷小摸的事情他自然不再做。可这满嘴地粗话就难以避免了。
“快随我来见爹爹。”六娘拉着他的袖子向上奔,志旭扬跟着上了楼,来得赵子曰的包厢之中,向赵子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叔父何时来得汴梁,这年余来身体可好?”
赵子曰在基隆管矿山时得了哮喘的病症,虽然很轻微,但发作时仍然甚是痛苦,志旭扬始终记得此事,故此向赵子曰问道。
“尚好,我听说你在铁路局做得不错,如今已是一个管事了?”赵子曰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对于志旭扬的问候也只是以二字回应。
“是。”志旭扬每次与他在一起时,总觉得有种压力,故此垂着手毕恭毕敬地回答。
“当初我说了替你安排一个职司,你就是不同意,偏偏要去铁路局……”赵子曰哼了声:“升到管事便是你的极限了,再向上要当总管的话,除非你能中等学堂毕业,否则至少要熬上个七八年……若是听了我的,我替你寻个出身,再过两年便能到总管之类地职阶!”
赵子曰始终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被天子从奴仆之中简拔出来的,他对于拔掖那些出身卑微的人情有独衷,对志旭扬也是如此。
志旭扬只是一笑,他看了六娘一眼,静静等着赵子曰的吩咐。六年听得赵子曰不停地说道志旭扬,忙上去抱着赵子曰的胳膊,扭来扭去地道:“爹爹,爹爹,一年多没见了旭扬,你怎么只知道教训人啊!”
赵子曰目光盯着六娘时满是慈爱,与盯着志旭扬的严厉完全不同,被她撒娇弄得没了脾气,只得道:“好吧好吧,让伙计给旭扬加个位置。”
志旭扬闻得此言,恭恭敬敬地道:“叔父,小人请了伴当在此饮酒,就不在此打扰叔父了。”
赵子曰一扬眉,目光冷冷盯着志旭扬,志旭扬垂着眼不与他目光相对,好一会儿,赵子曰慢慢地说道:“那好,你请自便吧。”
注1:陆游有七子,幼子子聿,生平未能考之,《陆游年谱》一书,未曾在书店见之。记忆中陆游是西元一一九九年写《冬夜读书示子聿》一诗,故此在下猜想子聿此时五十余岁年纪。若有误,请看官指出,多谢。
第七卷、青史名亦香 二九零、白驹过隙休蹉跎
志旭扬拒绝赵子曰的邀请代表着什么,志旭扬自己心里明白,赵子曰心里明白,就是六娘心里也明白。
她半张着嘴唇,很是困惑地看着志旭扬,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养父,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办,志旭扬向赵子曰又行了一礼,然后对她一笑:“后会……有期了。”
“等……等一下,我送你。”六娘并非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只不过这几年来,赵子曰一直宠着她,让她远离了当初的境况,使得她变得活泼起来。
赵子曰不置可否,六娘低着头,跟在志旭扬身后缓缓下了楼,在楼梯口上,志旭扬又转过身,露出一个笑脸:“六娘,自己保重。”
“你……”
泪水忍不住冲上眼睑,六娘觉得身前的志旭扬变得分外陌生,他在外闯荡了一年,如今象个男子汉一般留起了胡须,身背长阔了,胳膊更粗了,目光虽然还是当初一般关切温柔,却多了让六娘觉得陌生的东西。
“你也保重。”
正是这陌生的东西横在二人面前,六娘原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但泪水只是在她眼中打了个转儿便迅速散去,她听得自己用非常平静的声音说出违心的话语,然后身体不受控制一般转了过去,木然地走上楼梯。
看着她消失在楼上,志旭扬用力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冲着伴当,大声笑道:“谁与我赌酒,今日不醉不休!”
粗豪直率的骂声立刻响了起来,他被伴当们拉了过去,不待分说便又被灌了一口烈酒。醇劲地金玉液一入空腹,立刻化成一团火冲上口鼻,熏得他眼中泪水也流了出来。他却笑着。感受着自己周围的热烈,与伴当们一起叫骂嬉闹。
这才是属于他志旭扬的生活。这一年时间,让志旭扬思考了很多事情,他知道已经有一样东西横亘在他与六娘之间,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伙伴,他们的世界再无交集之处。
站在包厢门前的时候,六娘迅速擦去眼角地泪。摸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没有发觉异样,这才笑着推开了门。进门后却吃了一惊,原先只有赵子曰和他们随从地包厢里,却又多出了两个陌生人。
“六娘,来见过这两位长辈。”见她进来,赵子曰招呼道。
“这是令爱?”二人中的一个看了看六娘,神情原是很平和。但片刻之后又动容道:“可是六娘?”
“正是六娘。”赵子曰应了一声,然后对六娘道:“这位是真公德秀,汴梁市长,这位是陆公子聿,你最喜欢的诗人陆放翁之子。”
六娘娇怯怯地行了礼,低声唤道:“真公。陆公。”
“六娘义名天下皆闻,当初六娘小道,可着实让金主完颜守绪头痛不小。”真德秀哈哈笑道:“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着见面礼,赵贤弟,你不急着离开吧,明日我遣人送件小礼物与六娘……赵贤弟别摇头,秀才人情纸一张,你还怕我贿赂你不成?”
“六娘当初义举,陆某也曾听过。陆某没有别的可送。先父尚有些手稿,若是六娘不嫌弃。便充作礼物吧。”陆子聿也道。
六娘喜滋滋地道了谢,真德秀当世文章大师,他给的纸一张非同小可,而陆游更是南渡之后大宋数一数二的诗家,得到他的手稿,着实是了不得地收获。便是赵子曰也禁不住露出最真心的笑容,他幼年时出身卑微未能入学,却对读书人甚是敬仰,故此才会给自己取了一个“子曰”的名字,即使如今发迹了也不肯更改。
真德秀与陆子聿倒不是为了曲意交好赵子曰而如此,一则当初秀娘确实义名传于天下,二则赵子曰经营徐州数年,徐州便成了天下城池的典范,无论是民生还是财赋上,都远胜过真德秀所治的楚州。真德秀虽然迂直,却对真正有才能的人甚为钦佩,见识到自己的不足,特别是知汴梁之后与流求学子交往更深,对于赵子曰当初在徐州的政略,他更是有了深切体会。
对赵子曰这个人,他也是心怀敬意,出身寒微,好学不倦,坚忍大胆,忠心耿耿,真德秀可以找到许多赞美他地言语。
“不知赵贤弟此次来汴梁有何贵干,也不通知一声,让真某为贤弟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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