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与莒一指点,有意识往肝脾处去研究,没多久便寻着了那传说中的蛊虫。这让他看到彻底铲除蛊病地希望。也让他极为激动,原本对当今皇帝的怀疑,也立刻转变为死心塌地的忠诚来。
“今日将与众为先达前辈一起,亲见这害死无数人命的蛊虫现形!”李汉云定了定神,然后又道:“这位便是来自流求地名医,姓秋名爽,字风清的!”
秋爽默默从人群中走出来。抱拳向在场的数十位名医、御医行礼。
“秋风清?可是《东游记》作者?”医儒不分家,名医往往也是大儒。故此便有人想起这两年来风行大宋地《东游记》来。
“不敢,正是秋某。”
秋爽再次抱拳,他是接着赵与莒之令,自流求赶到岳阳,中间风尘卜卜,若不是蒸汽船,他还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到来。
原本众人见他年轻。还对他有几分不屑:医术比不得其余学问可以有神童天才,行医都是靠着几十年地经验积累。但听过他名声不由都肃然起敬,远赴海外扬威万里,这岂是常人所能为之!
“秋先生刀术之精天下无双,晚生亲眼见过,故此须得秋先生执刀,为众位先贤前辈演示。”李汉云道。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力士抬来两头牛。两头牛已经死透,被放在台上,众名医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思。
“左边之牛便是蛊症而死。”李汉云又道。
秋爽戴起一双皮手套——这种用杜仲胶制成的手套价格昂贵,然后他又拿起小刀、剪,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衣的少年在旁边为他托着木盘。秋爽按着流程。破开左边牛腹,取出牛肝、脾,举给众人看。
紧接着他又破开右边牛腹,取出肝脾,有戴着口罩的白衣少年上来,用木盘托着两副牛肝、脾在从人面前一一呈过。很明显,得蛊病而死的那头牛肝部肿大,众医生都频频点头。
当众人都看过之后,秋爽又将那副坏地牛肝剖开,自其中用夹子取出数条小虫。李汉云指着那蛔虫般地虫子。浑身发抖,声音发颤:“便是这个……便是这个坏了无数人性命了!”
众医生不由得围了上去。他们能闯出这般名声,被官府招来,当然对蛊症也有所研究,知道这蛊症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看着那些虫子,众人都不觉心中发毛。
“我想起了,《宋书·顾凯之传》中记有一事,沛郡相县唐……唐……”那名医想得一半,却又忘了。
“唐赐之事!”有人提醒道。
“正是,正是唐赐!”
众名医都是议论纷纷,正这时,李汉云与秋爽交换了一个眼色,秋爽点了点头,接着两名力士将牛抬出去,倒是一僧一道进得这屋中来。
“僧人道士来做甚?”众医都是惊讶。
片刻之后,两个力士以门板抬着一人过来,那人面色焦黄身体僵硬,早就死得透了。众医生都惊得呆住,那僧人道士开始念经,念过一番经文之后,秋爽、李汉云都是捻香对那人拜了三拜。
“以牛为证,尚不足说明,故此须以人为证。此人为蛊病而死,我等虽为救人,但仍得毁其尸骸,故此延请名僧道德之士,为其念经讼德超度往生,其捐一躯,必救人无数。天子怜其不幸,钦命褒赏其德,为其树碑扬名,也特恕我等之过。”
“诸位请看。”
行完礼之后,秋爽换了一副刀具,掀开盖在那死者腹部地布,只见那人腹胀如鼓,正是蛊病症状。秋爽一刀而下,动作迅捷流畅,那些名医都是见惯了生死地,可看了秋爽这刀法,都不觉得身上发寒。
刀法如此娴熟,分明是练过许久的,无怪乎那个主持此事的李汉云不亲自主刀,而让这位流求名医来主刀。就凭这一手刀功,也不知用了多少人练出来。
取出死者肝脏之后,仍是呈给众人观看,接着刮开肝脏,又取出其中蛊虫来。确认真是这种虫子每年都造成大量死亡之后,天下名医都是一阵唏嘘。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若不得剖尸。如何得见之?”一位名医叹息道:“顾凯之误矣,误天下苍生八百年矣!”
“《广武行记》亦曾载绛州僧事,亦如是乎?”
秋爽将肝又放回死者体内,然后飞快地做了缝合,片刻之后,名医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完成了整个过程。然后洗手,捻香。再度三拜,力士又来要将那尸体抬走。
“此人虽死,德泽后世,吾等医者,岂可不拜?”一个医生大声道。
“正是,正是,当拜之以完其德!”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生道。
秋爽示意力士暂缓抬走尸体。在场地名医无一例外,都是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尸体三拜。
这次事件《周刊》也进行了全程报道,直接后果之一便是对天下医生起了一次启发。原先靠望闻问切来诊断病情,靠阴阳调和五德始终来治病的,现在才发觉在这套理论之外,竟然还可以通过解剖来判断病因。秋爽的刀术让他们疑惑,也有人试探着问起,对此秋爽也不讳言。直道是在战场之上用敌军阵亡兵士尸体练地刀,并说流求医者以此之术,在台庄大捷中活我大宋忠勇官兵无数。
历代以来,残损尸体便是不道不法之事,但敌我双方食其肉寝其皮尚可,何论其余。这些名医心知秋爽展露的将军医术的一片新天地,不免便有人动了心思,要去流求学行流求医术,对此秋爽也是来者不拒,到后来干脆每人都发出请柬,请他们在方便之时前往流求。
赵与莒计划中的医学院,正需要这些天下名医心中藏着地秘方。
随着《周刊》颁行天下的,还有赵与莒扑杀钉螺地明旨,要求凡是临水州县,都必须将田间池塘里的钉螺尽数扑灭。在官府不遗余力催促下。百姓都知道这钉螺竟然就是让他们谈之色变的“瘟神寄主”。哪有不踊跃积极的道理。
除了扑杀钉螺之外,诸如注意处置病人病畜粪便。不接触疫水,积极替得病之人治疗措施。为此,赵与莒再命户部拨款,内库支持,募集人手为疫区打井、宣讲防治之策,免费提供药物,为防止井水也被污染,他们打得是压水井,这项发明因为其方便,很快从疫区传到其余地区。
“今日荆南奏章中说,田湖之中已不见钉螺踪迹,百姓处置粪便,也依陛下所言,以石灰沤过。”崔与之对于这些民政之事非常关注,他在朝会时奏道:“只是有些僻壤荒山,蛮侗之所居处,官府管辖不到,恐有遗漏。”
赵与莒对此也无可奈何,便是他穿越来之时,也没有彻底根断血吸虫病,在那位唱出“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望亿星河”之后不过数十年,血吸虫便再度死灰复燃。
“长抓不懈,唯有如此,今后凡疫区官吏考绩之时,都要将这蛊疫纳入其中,若有蛊疫犯者,不唯追究当时主官之责,其前任主官,也须为此担责。”赵与莒想了想道:“民为贵,社稷次之,不爱其民,如何忠于其君,此事亦着为永例!”
注1:荆湖南路人口增长千分之四,不是在下杜撰,乃是搜来的数据,若有误,请免责。
注2:《宋书·顾凯之传》:“时沛郡相县唐赐往比村朱起母彭家饮酒还,因得病,吐蛊虫十余枚。临死语妻张,死后刳腹出病。后张手自破视,五藏悉糜碎。”当然,在封建时代里,妻子残毁丈夫尸体,而儿子不阻止是不法地,所以这个事情最后的结局非常不好,在顾凯之建议下,儿子被处死,妻子被终身监禁,故此后面有名医认为顾凯之误天下苍生八百年。京剧、豫剧中有一折《大明魂》,便是根据这段史迹改编,有兴趣的可以搜索一下。
注3:《广五行记》云:唐永徽中(李治地年号,公元650-655年),绛州一僧病噎,不下食数年,临终命其徒曰:吾死后,可开吾胸、喉,视有何物,苦我如此及。死其徒依命开视,胸中得一物,头遍体悉似肉鳞,安钵中跳跃不已。
第六卷、雨露泽四方 二三九、金玉良言动君王
治理蛊疾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其见效,需要几年的时间。不过赵与莒记下这件事情,并且随时过问之下,各级官员不敢在此问题上懈怠,其效果迟早会显现出来。
“陛下,那钉螺为蛊虫宿主之事,陛下是从何得知的?”崔与之对于这事情背后展示出的东西更感兴趣,大宋当今皇帝,行军治国有一套,百工杂学精通,算学也是宗师级别的人物,现在连医学都懂,崔与之若不起疑心,那才是出奇了。
“朕设博雅楼诸学士,便是为此,十余年来,朕延请名医,终于教出一个秋爽。”赵与莒泰然自若地道。
崔与之笑了笑,却不尽相信,他想起传闻中天子受吕祖点拨之事,心知无论这是真是假,都不是臣子能窥察的,便转了话题:“陛下,倭国、高丽使者在我大宋已久,当如何处置他们?”
因为收买无耻之徒窥探炮兵机密之事,倭国、高丽使者都被拘押,赵与莒还派虞玄挂着礼部职司往二国出使,责二国之过。自王钰死后,高丽、倭国之事便被虞玄接手,他与秦大石一文一武在临安潜伏多年,都是深得赵与莒信重的人物。
“他们愿签盟约了么?”赵与莒平静地道。
在宋与莒给高丽的盟约中,高丽国君只能称国王,须奉大宋天子为皇帝,高丽国君传嗣继位,必须经过大宋礼部核准。高丽国的领土,以汉江为界,汉江以南为高丽故土,汉江以北为百济、新罗之地,此二国都曾向中原称臣,故此大宋有责任为此二国复国。这一点是崔明博无论如何也不敢同意地,因为这就意味着大半边高丽疆土都没有了——事实上他奉如今执掌高丽大权的崔瑀来使时。崔瑀甚至希望能争取到大宋支持,夺取辽东之地。
对于倭国。赵与莒根本没有准备与北条氏谈判,或者说根本不准备只和北条氏谈判。
“倭国使者倒是愿签盟约,还愿献子内质。”崔与之不太明白赵与莒的想法,他与大多数朝臣都认为,赵与莒对于这些藩国过于竣急,因此委婉地劝道:“陛下,倭国之事。是否暂缓一缓?”
“哦?”赵与莒扬起眉头。
“陛下近来施政,虽都是善法良策,可是臣倒觉得……”崔与之微微思忖了会儿,他是个老狐狸,如何配合好皇帝处置政务已经是精熟于心了,但直言进谏之事,他做得并不多。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又道:“陛下。近来陛下施政,似乎散碎了一些,不如以往缜密细致。”
赵与莒心中微微不快,这半年来他同样尽心尽力,未曾懈怠过,对于藩国的处置措施。更是遗惠百年的大举措,可是崔与之却说他“不如以往缜密细致”。不过心中虽然不快,赵与莒还不是那种听不进忠言之人,笑着问道:“崔卿何出此言?”
“陛下过往执政,都能抓住要害,可华亭民变之后,陛下似乎有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大局观不如以往了。”既然话已说开,崔与之也不隐晦:“如今大宋之忧不在于外而在于内,不在于海而在于陆。不在于东南而在于西北。陛下对此并无举措。陛下,臣以为当今之策。首在富国富民,国富民康,则远人自服,不服,则以兵讨之。”
赵与莒细细听着,渐渐明白了崔与之的意思,崔与之认为倭国如今暂时还不是心腹之患,如今大宋的心腹之患还在于他地革新政策之上。因为与保守派妥协的缘故,赵与莒许多激进地改革措施目前还未提出来,比如说官制、朝堂制度,再比如说田制、赋税制度,在崔与之看来,这是考虑不全之处。
再就是宋国内部的分歧,由于交通运输不便捷的缘故,也由于远离大宋行政中心,川蜀之地在大宋向来近乎半独立,荆襄、两淮由于长期处于与金国交战的前线,加上现在的淮北、京东,长期以来都形成了地方节帅权势过大的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然后才轮得外部矛盾,金国与宋国的关系如何定位上,目前宋国还只是一厢情愿地要再维持几年和平,而蒙胡在辽东攻城掠地,不知何时会南下,这两个大敌未除之前,还不宜将目光投往倭国。
赵与莒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国内革新进展速度不快,所以在面对海外时态度就要激昂得多。在国内无论是人口、国力都还不能支撑地情形下,对倭国采取如此激进的态度,未必能达得好的效果。
现在要做的,只是赚倭国人的钱,用他们的钱造更多的船,等船足够多了,自然就可以迫使他们答应一切条件了。
“崔卿所说的是金玉良言,朕明白了。”赵与莒深吸了口气:“倭国可以暂且放下,高丽却不成,朕昨日得到消息,拖雷已经过了鸭绿江,此次他亲领五万军东征,想是意欲一鼓作气拿下高丽。高丽虽是国小,但生口不少,而且其国农耕日久,若是蒙胡拿下,便有一粮仓。朕今日召卿来,除去问蛊虫之事,便是与卿商议此事。”
“朕以为,以高丽残弱之兵,必不能当蒙胡,蒙胡东路拖雷为铁木真幼子,其人较之铁木真更难应付。铁木真不过会打仗,这个拖雷却除了会打仗外还会收揽人心,铁木真诸子中,朕最忌惮地便是此人,若是给他得了高丽,以高丽之粮为食,以辽东各族为兵,转首南下,忠义军彭义斌只怕不是对手。如此,则徐州危矣。”
“台庄之战,胜得侥幸。蒙胡奸诈,再也不会中这番计了,他再度南下,必是以劫掠为目的,不攻城,只破坏村落,不与我正面交战。只借着马力迂回。长此以往,京东淮北又将毁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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