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在茶楼中等着您,您何必惧怕陈友谅呢,咱们直接跟他走,不就行了?”
“他……”我的嘴角漫出一丝苦笑,“只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春儿还欲说些什么,我扶住她的手叹道:“也罢,该来的总要来。走吧,咱们去见见他。”
走到茶楼内,就有人热情地打招呼:“这位夫人,可有订桌?”
迎客的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短衣襦裤,满身油腻,任何人都可以从他的装束上看出他是个茶楼里的小伙计。
但除了衣着装束外,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像是个小伙计,他提着茶壶的手稳如方石,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种本不属于小伙计的沉稳镇定。
“二楼江山。”春儿瞟了我一眼,对小伙计沉声道。
“得嘞!”那小伙计应声,笑得意味深长,伸手引我们上楼。
门关上了,小伙计却并没有走,走的是春儿。
今日的黄昏似乎特别长,那破碎的微芒从窗外照进屋里,照在眼前这人的面容上。
这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冷酷而坚决,但他的眼睛里却透出与这张脸截然相反的温存。这看起来绝对是另一个人的眼睛——朱元璋。
这样的黄昏,他为什么会忽然跑到这种地方?
他本该在安庆、在应天指挥各路兵马,他本该有许多事情要做,又为何会赶到这里来?
会不会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朱元璋随手扔掉搭在肩上的白色汗巾,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不错,你的确回来了,而且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我伏在他的肩头,目光复杂。
朱元璋的双手在说话间加了力道,将我拥的更紧:“现在你总算明白,谁是你的亲人,谁是你的仇人了吧?”
我微闭双眸,却止不住睫毛的不断颤抖:“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明白。”
朱元璋沉默,良久后,怀抱渐渐松了:“不管怎么说,你明白就好。”
我冲他笑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当年那场战役,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扶着我坐下,目光飘往远方:“当年,陈友谅仿佛早就料到你会从北面出现,故意在沿途设下埋伏,将你生擒。好在他的主力军被冲散,应天总算是安然无恙。但当时,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谁知你竟然被这贼人掳走!”
“大哥呢?他现在怎样?”我不禁有些焦急。
朱元璋身躯微顿,转而安慰道:“那日后他就回家守孝。放心,他听说你在汉王府,已经修书说下个月就回应天筹谋。”
我注视着他,眼中已泪光点点:“对不起元璋,这一年我……”
朱元璋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恳切:“什么都别说,阿棠,跟我走吧。”
我垂首打量着他的装扮,他如果真的想让我跟他走,为何又要掩饰成这副模样呢?
心底长长叹息一声,我抬眸忧心道:“善儿怎么办?”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眉头大皱:“那你想怎么办?”
我侧头,看向墙壁,一字一句道:“我留下,直到陈友谅死。”
“嘭——”
茶杯被猛然置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朱元璋双目通红,迫问道:“阿棠,你变心了,爱上他了,是不是?”
我转过头深深注目于他,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深渊:“不,你错了。我恨他,恨不得他死。所以我才要留下来,让他一败涂地。”
朱元璋垂下眸子,语气徒然阴暗起来:“人都说,由爱故生恨。”
我轻笑一声,这笑声更像是自我嘲弄:“你不要多想。徐寿辉已经动身前往江州,陈友谅早已绸缪多时,徐寿辉这么做无异于羊入虎口。若我没有猜错,陈友谅此刻已经在江州城外设下埋伏,只等徐寿辉入城时将他一举拿下,从此陈友谅势力更甚于从前,挟天子以令诸侯亦不成问题。前几日我听他提起过,他下一步的计划就是趁着刘福通北伐,联合张士诚夹击应天府,刘福通自顾不暇,未必会救你。”
第七卷,雷之卷:美人江山 (二)美人计深 下
朱元璋直勾勾地盯着我:“所以呢?你认为你留在他身边就能救得了应天吗?”
我毫不瞬目的回视于他:“陈友谅的兵力权谋你我有目共睹,兵强者,攻其将;兵弱者,伐其情。我们兵弱,只能从‘情’上下手。陈友谅当日在汉阳城外当着三军的面发下重誓:永无觊觎帝位。他如今违背诺言,势必会引起部下的不满和天完内部的纷争。再加上……加上他前几日暗杀赵普胜将军,已经激起群愤。这两条,自然都是你埋下的妙笔。但他毕竟在天完内部掌控实权多年,单凭这些还是难以将其击垮。所以我……”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纤长有力的手指在茶杯上反复摩挲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觑着他的神色,徐徐道:“如果我此时跟你走了,一则会引起他的警惕,激起他的愤怒;二则,名义上我已经是他的妻子,如此一来你便会落下‘夺**女’的恶名,两军交战,理亏者往往军心难稳。若是他就此将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借着‘夺妻’之由发起猛攻,只怕你也难以招架。所以,不如将计就计,给我时间,我定会让天完闹得鸡犬不宁。”
朱元璋霍然抬起头:“时间?这时间是多长?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还是永远?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无法……”
我目光坚决:“我说过,等他死了,我就会跟你走。如果你想我回去,就将他击垮,让他国破人亡!”
朱元璋咬牙道:“夺妻之恨,假以时日,我定叫他以命来偿。”
心底蓦然凉寒如冰,他果然是有备而来,引出一个套子,让我往里面跳。也是,牺牲我一人,可以成就他的江山,何乐而不为呢?美人没有了,可以再寻来,江山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抿唇不语,半晌才露出一个相对甜美的微笑:“我听说,你又有了几个孩子,恭喜你。”
朱元璋的目光有些闪躲,语气却不容置喙:“你知道的,南征北战中,姻亲往往是拉拢贤才最简便也最直接的方法。”
我笑得更灿烂,想必那开至荼靡的杜鹃花也不过如此:“若非英雄汉,休想配红妆。这是当日你对我说的,短短几年,你已经不止是个英雄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元璋,你的路会很远,远到我都望不到尽头。”
朱元璋用力扳住我的双肩,一字一句道:“我更希望,这条路上,有你与我并肩。”
我转眸于窗外,天灰蒙蒙的,云淡星稀,不知何时夜色已然降临。
我的笑容一寸寸黯淡下去:“天色不早了,我必须尽快回王府,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说完,轻轻挣脱他的双手,转身欲走。
“阿棠!”我顿住,背后传来他踟蹰的声音,“有什么消息,春儿自有办法与我联络。”
我转过身点点头,又扭头走了两步,朱元璋又打断我道:“康信之,他是我的人。”
朱元璋,你果然有胆魄,愿意相信我。
“江山,”我转身笑道,“这家茶楼也全都是你的亲信吧。”
“如今小明王独宠如妃,你知道如妃吧,这个女人,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细作。她让我明白,两军交战时,情报网和细作是多么的重要!假如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建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来收集各方情报。”
小明王,林儿……
是啊,你当然有胆魄,林儿就是你笃定我心在宋廷的最大筹码。
细作,从今以后,我将会是你最大的细作。
我心头刺痛,神情也肃穆起来:“我明白,安全起见,以后咱们还是尽量少见面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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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马车上,春儿终于忍不住了,她轻声问道:“公主,你为什么……”
“面对实力强大、阴诡明智的敌人,从其外部与之正面交锋,往往很难有所斩获。唯有设法消磨他的意志,削弱他的体质,令他的部下兵众怨声载道,使他的势力从内部开始瓦解,才能一举而攻之,”我睁开眸子,牢牢盯向春儿,继续道,“知道三十六计里什么计百试百灵吗?”
春儿始终垂着眸子,踟蹰着并不言语。
我轻蔑的笑笑,笑她,也笑自己,口中却缓缓吐出三个字:“美人计。”
有冒失的风掀开车帘,冲进原本沉闷的马车,透过车窗上那骤然掀起的空洞,我眯着眼看向外面的世界。
一面是流光曳梦,一面是风吹山岚。
夹在其中的我,却是无数幻美中的浑噩色彩,路还很长,人生还很远,我总要走下去。
为了恨,也为了爱!
第七卷,雷之卷:美人江山 (三)枕边风云
三日后,徐寿辉抵达江州,善儿痊愈,而我依旧在汉王府中做着王妃,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傍晚,康信之奉陈友谅之命接我和善儿、理儿去江州,说是朝堂有变。
朝堂有变,能有什么变呢?无非是他陈友谅在江州大营外设下重伏,生擒徐寿辉,并将其软禁,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已。
纵然他曾对徐寿辉发过毒誓绝不觊觎帝位,然而狡猾如陈友谅者,必然不会将这样的誓言放在心上。就像……当年他对待我一样。
只是他这样言而无信,难免会激起天完内部官员的愤慨。一些或愚忠于徐寿辉、或另有野心的人,势必明里暗里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曾经的都城汉阳城只怕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江州,是陈友谅的老巢,也是天完主力军队的集结地。在这个连年战乱的世界,有兵权才是王道。只有将亲友都安置在江州——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他才能免却后顾之忧。
我略想了想,决定带着沈卿怜一起去,毕竟她是小王子的母亲,又是徐寿辉的干女儿,将她独自留在汉阳指不定又会发生什么。
重逢的那一刻,我发现院子里开满了秋海棠,繁华似锦,簇拥在一起,像极了映满苍穹的红霞。
恰巧天上也绽开了海棠般昳丽的霞光,这样妖冶的红色,仿佛是天空滴着血的心事。
我微笑着,任由陈友谅拉住我的手,坦然地穿过众人针刺般的目光,渐渐地,这笑容竟也有了几丝轻浮的味道。
自从赵普胜死后,朝堂上、军帐中到处散布着谣言,说赵普胜与我关系匪浅、私交甚深,陈友谅心生妒忌,便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他。
关系匪浅、私交甚深,这八个字里又有多少名堂我已经不想深究,反正,这则谣言的作用就是:我成了祸水,红颜祸水。
似乎这样还不够,没过多久,又有人传言说徐寿辉昔年掳走我时曾污我清白,至今还垂涎于我的美色。
如此一来,我就真成了天完王朝众人嫉恨诅咒的对象。
我不在乎,祸水,我就是要当这个祸水,就是要让你们恨我!你们有多恨我,才会有多恨陈友谅!
至于陈友谅,我会好好地对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好。
有多爱,就有多恨,有多恨,就能有多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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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脆弱的星光飘洒下来,映着院中开至荼靡的杏树,破碎的东风飘零了那些旋落的白蕊。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太阳落下了,明日依旧会升起;林花败谢了,来年的春日里依旧会吞吐芬芳。
只是,填下这阙词的人、观花的人,又为何会如此落寞哀伤?
我听说,多情的人都是容易触景生情、临渊嗟叹的。
多情人总是忘不了以诗抒怀,并借此掩饰自己心底的脆弱和无依。
他们呢?他们是否也是那多情的人 ?[-3uww]
他们的生命是否如这落红般脆弱无依?
那么,我呢?
“公主。”春儿低头随我侍弄着花草,趁机将一张字条递给我。
“要叫我王妃,”我拈起字条,轻轻弹开,“小明王宠信珠妃,夜夜笙歌,不理朝政。”
小明王,林儿……
这些日子以来,我和朱元璋一直有互通消息,我将这边的状况告诉他,他带来的却总是林儿的消息。我不知这到底是一种善意的关怀,还是一种警示?
“是,公主。”春儿的声音恭谨,她抬起眸子,眼神却有些慌乱,正要冲着我身后行礼,行至一半,却顿住。
我心底“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字条握紧,掌心突然发力,字条便被寸寸碾成粉末。自从我恢复记忆,就一直偷偷练着归纳吐息和剑法,想要将荒废经年的武功重新拾起。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盘根深种的仇恨更能促进一个人的进步,所以我的武功已然更甚于从前。
处理好手中这个“罪证”,我装作若无其事,指着火云般吞吐的玫瑰,轻叹道:“你看那盛开如火的玫瑰,多像一句装在妆奁里的毒誓!”
“胡说些什么呢?”陈友谅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这话本十分严肃,他的语气却很温柔。
“玫瑰的外表虽然鲜丽,却带着扎人的小刺,可不是毒吗?”我并不回头,微笑着向前走,“这不,才几个月,你就嫌我的话不中听了。”
我径直走到莲花池边,悠然地坐在一方青石上,伸出皓腕轻拂着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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