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一行人赶至,段晓棠已然被转移回卧房静养,所幸神志清明,并无昏迷虚脱之态。
尉迟野身为外客,不便进入内室,只能在厅堂等候。
他的目光扫过往来奔走的仆婢侍从,神色虽匆忙,眼底却没有慌乱,更没有半分哀肃氛围。
事态远比预想中轻缓。
他端起案上清茶浅浅饮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偏厅,发现还有一位和他一样的闲人。
地龙烧得滚烫的偏厅内,暖意融融。
几只狸奴摊成饼状,段大宝光着小脚丫坐在地上,身前散落满地书卷笔墨,狼藉一片。
她怀中紧紧抱着兔子玩偶,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强忍着不肯落下,模样委屈又可怜。
朱彩云静静陪在一旁,寸步不离。
尉迟野微微抬步,作势往偏厅走近,周遭无人阻拦。
骤然撞见高大陌生的外男,加之尉迟野身形挺拔魁梧,段大宝瞬间受惊,连忙躲到朱彩云身后,怯生生不敢露头。
转瞬她就察觉,护在身前的朱彩云身形单薄,在气场强大的尉迟野面前,和弱小的自己别无二致。
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段大宝小嘴一瘪,当场放声大哭,哭声里带着无尽委屈:“爹爹!我要爹爹!”
朱彩云连忙伸手,将小小的人儿紧紧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郎君身子不适,正在歇息,小娘子莫要吵闹。”
段大宝在怀中奋力挣扎,泪眼朦胧,语气执拗:“我乖乖的,我不吵,我要陪着爹爹一起睡!”
朱彩云连忙抱紧孩童,温声阻拦:“不行的,小娘子,郎君要静养,旁人不能打扰,这是郎君先前特意交代过的。”
尉迟野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满是疑惑。
从安抚孩童的有条不紊来看,段晓棠突发心疾,绝非毫无预兆。
她分明早已预判自身不适,提前做好了各项安排。
正当尉迟野满心疑惑之际,戚兰娘缓步走入偏厅,温柔开口:“大宝乖,你爹爹受了风寒身子不适,今晚跟着姨姨睡好不好?”
段大宝用力摇头,小脸上满是倔强与委屈:“不要,我要和爹爹睡!”
戚兰娘耐着性子柔声劝慰,“你爹爹要需要静养。”
段大宝眼圈通红,“大宝不说话,安安静静的,绝对不吵爹爹!”
软磨硬泡无用,戚兰娘只得祭出杀手锏,“她要喝药,你若是凑过去染了病气,也得跟着喝苦药汁子。”
一句“要喝苦药”,瞬间击溃段大宝所有倔强。
戚兰娘打一巴掌不忘给个甜枣,“姨姨那儿有带回来新零嘴,大宝睡前可以尝一点。”
孩子睡前吃零食不好,但这不是为了哄人吗?
戚兰娘转头轻声吩咐朱彩云:“替小娘子穿好鞋袜衣裳。”
“是。”朱彩云连忙应声,俯身细心为段大宝整理衣衫。
待段大宝收拾妥当,戚兰娘牵着大宝转去卧室,隔着一层轻柔帐幔,与段晓棠道别。
确认段晓棠暂无大碍后,她才带着段大宝缓缓离去。
一大一小身影远去,院落间的焦灼氛围淡去大半,尉迟野心中的疑虑稍稍消解。
他抬步走到卧室门前,恰好撞见从内室走出的林婉婉,连忙上前低声询问:“段大将军身子如何,可还无碍?”
林婉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轻声回道:“没什么大碍,无病无痛的,她自己吓着自己罢了。”
原本紧急取来的护心丹,自然也没了用武之地。
不过林婉婉还是将药品留下了,往后段晓棠有的是用得着的地方。
刀箭之伤,浮于体表,只要熬过高热,好好休养,大多都能愈合如初。
唯独心疾,无根无状,反复无常,最是磨人难愈,也最影响人的状态。
尉迟野稍一斟酌,正色道:“我可否入内探望?”
林婉婉迟疑一瞬。
尉迟野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索性摊开来说:“段大将军往后能否正常履职任事?”
林婉婉权衡片刻,“你稍等。”
她转身折返内室通报,片刻后再度走出,侧身抬手示意:“进来吧!”
卧房之内一层帐幔垂落,巧妙隔开内外空间。
尚未走近,帐幔内传来段晓棠略显疲惫,又带着几分崩溃的喃喃自语,断断续续,絮絮叨叨。
“从前读书的读书,养猪的养猪,现在读书的读书,养猪的读书,猪也在读书。”
“朝三暮四呐!七的八倍知道,八的七倍就不知道了。还在那儿数脚趾头,我都没嫌她没洗脚!”
……
一声声碎碎念,满是疲惫与崩溃,听得尉迟野一头雾水。
单凭段晓棠语气里的委屈、憋屈与近乎想哭的崩溃,就能清晰感知,这位当世名将,当真是被折腾得心力交瘁。
林婉婉忍着笑意轻声解惑,“晓棠给大宝辅导功课,教几遍都不会,反倒把自己气着了!”
尉迟野仿佛听到了天外奇闻,他实在不理解段晓棠的心路历程。
哪怕传承有序的世家,也是遍地猪狗,不堪造就。
如果只是因为子弟读书不长进,就将长辈气到卧床不起的地步,那大家都别活了。
尉迟野转念想到北征班师回来路上,段晓棠的雷霆发言,她难不成想到了那些被气到心梗的前辈,才会心悸的第一时间,迫不及待地向林婉婉求救?
不等尉迟野理顺心绪,赵璎珞伸手轻轻拉开帐幔。
卧榻之上,段晓棠半倚软枕,神色倦怠。
一旁斜坐炕边的祝明月,不动声色地抬手,将她胸前滑落的锦被轻轻拉高盖好。
段晓棠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尉迟将军,今日劳你特意奔波探视,实在麻烦了。”
尉迟野收敛心底所有错愕笑意,“见大将军安好无恙,我就放心了。军务尚是其次,身子康健最为紧要。”
段晓棠微阖双目,“我歇一两天就行!”
紧跟着她话音一转,“如果这时候能派外差就最好了!”
尉迟野心中一动,难不成段晓棠有心主动请缨,参与陇右之战。
孰料段晓棠下一句话,砸碎他所有的猜测,“往后再也不辅导孩子功课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843页 当前第
2844页
目录 上一页 ← 2844/284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