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伪装褪去，不再收敛，随着步履踏出，锋锐的剑识像是要把在场众人的感知切开一样，无声地走入了破碎的青石擂当中。

    裴夏擡起头，视线与那长发男子交汇，堕身成魔的证道修为，让他整个人在裴夏眼里仿佛一个烧红的熔炉，灵力升腾，体量惊人。

    而落在这长发男子眼中，底下那个光头男人，则更像是一个藏锋许久的绝剑，甫一露出锋芒，让人观之刺痛。

    「我就说，自打到了襄城，总感觉有人在窥视，」他转动脖子，歪过脑袋，倍加凝神地看着裴夏，「就是你啊。」

    裴夏的目光从远处的白煞、朱印，看到面前的青雀，眼神也明显有所浮动：「在襄城水口，我察觉到你身上有三道剑气，还当是你证道境自有玄妙……」

    现在看，当时感知到的，应该就是这三把神遗剑器，此人堕身得到的道心法，就是勾勒剑形幻化成人，为其所用。

    从方才短暂交手的情况看来，这些剑形不仅本身保有不俗的剑技，其剑气水准以灵力来衡量，未至证道，但也绝对超过天识。

    若非如此，很难想像朱印一剑能压制住聂呈这样积累深厚的天识强者。

    两人针尖麦芒，一旁的韩幼稚和徐赏心，则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人的背影。

    挺拔，宽阔，可靠一如既往，无论面前的对手如何强大，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好像没有什麽是值得畏惧的。

    呃，说是这麽说。但这颗光头还是太亮了，不是咱们家姑娘以貌取人，它实在太亮了，很难让人视而不见！

    「前辈！」

    反而是一旁受伤的鱼剑容，因为之前已经见过了，此时看来淡定许多。

    紧跟着聂笙也唤了一声「前辈」。

    当初在乐扬遗蹟，第一个六年之约是裴夏作为见证，第二个六年之约，也是他看着立下的。

    原本因为镇海传来的噩耗，聂笙还一度感到遗憾，万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裴夏。

    裴夏一转头，看向大哥老韩和舞首，就看见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扑闪扑闪的也不说话。

    「干嘛？」裴夏先问，「冯夭不是在山上吗？我死没死你们不知道啊？」

    「知、知道啊~」

    韩幼稚嘴唇都抿起来了，就是感觉现在笑出来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另一边徐赏心则轻轻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们是了解裴夏的，想他是知晓了凌云峰六年之约，特意前来，路上察觉到有人意图不轨，才暗中提防。原本来说，时隔五年的等待与思念，骤然相逢，应该是一场情感决堤的再会。

    对徐赏心和韩幼稚来说，她们真的很难想像，自己是会高兴、会激动、会气恼、还是乾脆泣不成声。

    但，好像，也许，裴夏是不是连这都已经考虑到了，看着他鋥亮的光头，一点小小的引信终究避过了其他所有沉重的情感，仅仅点燃了心里那些纯粹的喜悦。

    深吸了一口气，两人像是瞬间散去了五年来所有的郁积，笑着说道：「欢迎回来。」

    裴夏低头看向身侧的舞首。

    曦睁着一双水雾朦胧的桃花眼，望着他一眨不眨，见他好像在等自己说话，她稍稍偏过脑袋，发丝斜垂，遮住精妙如画的侧脸。

    望着自己腰後，舞首轻声说道：「手。」

    「咳。」

    裴夏慢慢收回了把在她腰肢上的手。

    「刚不是救人吗，我剑下来了，怕误伤……」

    曦本人倒是没有在意，方才电光火石间，他确实拉着自己後退了半步，避开了素秦雄浑的剑气。

    她只是随手帮裴夏捋了一下衣袖，然後擡眼望向前方，提醒他：「先对敌。」重逢片刻，典校堂上的长发男人并没有趁机出手，不是因为什麽高手气度，而是他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那把嵌入石的朴素长剑上。

    眼神灼热，翻涌着无尽的贪婪。

    「早听说，这几年昙花一现，有个什麽江城裴夏，实力惊人不说，剑道修为更是强悍，世内诸派几无敌手，我还可惜，说像这样的剑手，其佩剑定然不凡，奈何名剑没於吟花海，实在浪费……」

    他舔了舔嘴唇，看着裴夏那把长鞘质朴的剑：「这就是传闻中的素秦吧？」

    裴夏眼睛微眯，神情还是一派凝重，但嘴唇翕动，却小声地向身旁的徐赏心问道：「……我现在这麽有名吗？」

    素秦在锻造之初，就毋庸置疑达到神遗的级别，但新剑出江湖，想要有自己名声也并不容易。

    像玄歌剑府的青雀，凌云宗的猿舞，都是威名赫赫。

    而像此人持有的朱印和白煞，早先在江湖上却名声不显，也不知是从谁人手中夺来。

    徐赏心小声回道：「死人是这样的，越传越神。」

    远处屋顶，长发男子的目光终於从素秦上收回，但眼中的炙热并未消退，反而越发浓烈。

    「神遗亦有高低，我看你这把素秦，资质之强，算我生平仅见，若是经由我手，化身剑形，那修为……」

    他啧了两声，擡手一指，朱印与白煞齐齐震退了聂呈与赵黄莲，飞掠到青雀身旁。赤、黑、青，三道剑气凝练的剑形同时振动手中的长剑，随着长发男子心念微动，三人一同向着裴夏飞剑而出！

    和最开始出手的景况一样，这道心法化形的人影身形极快，青雀出手便刹那消失在了诸位天识的神识里，朱印也只能捕捉一缕红线，仅有白煞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这甚至不是肉眼观测，而是神识感知下的状况。

    「裴夏！」韩幼稚下意识想要提醒他。

    而裴夏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平静：「退後。」

    他向前踏出半步，双眼之中，红与蓝交织出无数的丝线，裴夏不像是在辨认剑光，反倒像是在捕捉某个将至的未来。

    落在众人眼中，只看到他擡起左手，屈起两指凭空一弹。

    「铛——」

    於无物处，骤响铮鸣！

    刚刚才聚敛而起的青雀剑罡，在裴夏双指之下，被敲出一个细小的碎孔。

    而从这个孔洞里，无数裂纹飞速攀上，让附着剑上的强悍剑罡，再次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