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君临站在风里。

    风沙掠过他的眉眼，将那点尚未完全失控的情绪一点点掩住。

    他看着萧月衡，许久没有说话。

    萧月衡也没催他，只是站在不远处。

    因为赶路太急，他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外袍下的手甚至在轻轻发抖。

    可他还是来了。

    陆君临垂下眼，像是终于把所有情绪都压回了胸腔深处。

    再抬头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除了哑以外，依旧冷冷的。

    萧月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出一点笑。

    “好朋友家里出了事，我来看看，不行吗？”

    陆君临眉心动了动，“你伤还没好。”

    “那也不能不来。”萧月衡往前走了几步。

    风吹得他咳了两声。

    他忍下胸口的疼意，站到陆君临面前。

    “我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

    “本来想早点来，但我爹把我看得太死了。”

    “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陆君临一时没接话。

    萧月衡想了想，像是在努力组织措辞。

    可他本来就不太擅长安慰人。

    尤其是这种事，轻飘飘一句“节哀”显得无用。

    说“你还有我”又太奇怪。

    于是他憋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地开口：“你别太难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行。

    太笨了。

    果然，陆君临只是看着他。

    萧月衡硬着头皮继续。

    “我的意思是……你父亲一定也不希望你一直难过。”

    说完，他又觉得这句话更蠢。

    这种时候，谁会因为一句“他不希望你难过”就真的不难过？

    萧月衡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

    “算了，我不会劝人。”

    陆君临原本绷紧的神色，因为这句话终于出现一点裂缝。

    萧月衡抬头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陆君临，以后雪月宗也可以是你的家。”

    陆君临眼睫微微一颤。

    萧月衡认真道。

    “虽然我爹脾气不算太好，但人还可以。”

    “我娘也很好。”

    “我妹妹也很乖。”

    “你要是愿意，可以常来。”

    “大家一定都很欢迎你。”

    说到这里。

    萧月衡像是怕他拒绝，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不喜欢热闹，也可以住偏院。”

    “雪月宗很大，肯定有地方给你住。”

    陆君临看着他。

    风沙从两人之间掠过，萧月衡还在努力想话。

    “还有。”

    “你若是不想说话，也不用说。”

    “你若是想哭……”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也可以哭。”

    陆君临脸色一变，“我没有。”

    萧月衡没有拆穿他，只是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像是给了陆君临一个可以不再强撑的台阶。

    陆君临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想继续维持平静。

    想像往常一样冷着脸，说一句“不必”。

    可是萧月衡站在他面前。

    明明自己也虚弱得快倒下，却还跑来边境。

    笨拙地说着那些一点都不高明的安慰。

    甚至连“雪月宗可以是你的家”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陆君临忽然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那些他强行按下去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他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我不在。”

    萧月衡一怔。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萧月衡心口一疼，“陆君临……”

    “他们都说他是英雄。”陆君临垂着眼。

    “说他守住了边境，说他救了很多人。”

    “可我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一定是他？”

    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发颤。

    萧月衡没有说话。

    只是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陆君临袖子。

    这一次，陆君临没有避开。

    少年站在风沙里，肩膀绷得很紧。

    像是只要稍微松一点，就会彻底崩塌。

    萧月衡低声道。

    “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也不用现在就接受。”

    “难过就是难过，想不通就是想不通。”

    陆君临闭了闭眼。

    很久之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几乎被风吹散，可萧月衡还是听见了。

    ……

    陆家主的葬礼在第二日举行。

    边境风大，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整个城内几乎所有将士都来了。

    还有许多百姓。

    他们站在长街两侧，神色沉重。

    有人红着眼。

    有人低声啜泣。

    所有人都知道。

    若不是陆家主拼死挡住魔族，边境早已被破。

    棺椁停在城中最高处，周围全是白花。

    陆君临穿着素白丧服，站在最前方。

    他像往常一样，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

    萧月衡站在他身侧，同样穿了一身素衣。

    他出现的时候，不少将领都震惊了。

    “那是……雪月宗少主？”

    “他怎么来了？”

    “听说他前几日才从镜域出来，伤得很重。”

    “竟然还亲自来了边境。”

    议论声很低，却还是传入陆君临耳中。

    陆君临侧头看了萧月衡一眼。

    “你不用站在这里。”

    萧月衡小声道：“我都来了，总不能在旁边坐着喝茶吧。”

    陆君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撑不住就说。”

    “看不起谁呢。”萧月衡轻哼。

    话是这么说，可他其实站得并不稳。

    神魂还没恢复，身体也虚得厉害，但他还是没有离开。

    他陪着陆君临拜别，陪他听完那些将领的话，陪他看着棺椁被送入墓地。

    从头到尾。

    陆君临都没有哭。

    他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

    可萧月衡知道。

    他不是不痛，而是痛到连哭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