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州城外,野风萧瑟刺骨。
铅灰色的天空低沉压抑,厚重阴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仿佛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今日是仲秋,也就是後世的中秋。
可这座直面辽东,紧邻高句丽边境的营州城,全城上下却没有半分节日喜庆。
营州都督府大堂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凝重到了极致。
宽敞高大的正堂。
墙上悬挂着辽东全境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城池、守捉、高句丽驻军位置。
一众开国武将尽数端坐堂中,人人着甲,正襟危坐。
满座大将之中,只有那程知节与众不同。
他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不羁随性的模样,双手抱胸靠在椅上,满脸按捺不住的躁动,眼珠滴溜溜乱转。
过了片刻,他好似有些不耐烦了,悄悄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怼了怼身旁坐着的李道宗,压低声音说道。
「任城王啊,陛下来营州都三日了,一直闭门不见众将,今日突然紧急召我等齐聚都督府议事,你说说是不是终於要下令集结兵马,主动出击高句丽了?」李道宗斜眼睨了他一眼。
「宿国公,你这话都私下问了几个人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本王哪里知道!陛下心思深不可测,旨意未下,本王岂能妄自揣测。」
程知节轻轻哼了一声,一脸不屑,丝毫不信。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昨日陛下屏退左右,单独只召你一人入内密谈,你老实说,陛下是不是要以你为大军前锋,率先出兵襄平?」
他一边说,一边冲着李道宗暧昧地挑了挑眉头,眼神里全是「我什麽都懂」的了然。
李道宗闻言,脸色一沉,当即闭口沉默,垂眸不语,半个字都不肯回答。
他越是沉默,越是掩饰,程知节心里就越是笃定。
李道宗绝对隐瞒着天大的消息。
「义贞,莫要胡闹!」
对面主位下方,秦琼沉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两人私下的嘀咕。
程知节朗声笑了一声说道。
「二兄!那渊盖苏文狼子野心,单单襄平一地就强行集结十二万大军,後续还有十几万联军正在路上北上!」「这都已经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依某之见,不必再等,应当先发制人,主动出兵,一举打垮他们!」
「哼!」
一声冰冷重哼骤然从旁侧炸响。
尉迟恭满脸横肉虬结,怒声开口道。
「高建武那厮,这次胆子真是大破天了!若不是陛下严令禁止我等擅自出兵,不许轻启战端,老夫第一个率领麾下铁骑,直接杀上襄平,踏平他的大营!」
程知节见状,当即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调侃道。
「大老黑,你也就只会在这大堂上逞口舌之利罢了,真有本事,你倒是主动请战啊!」
尉迟恭气势一滞,脸上怒气瞬间弱了半截,声音不由自主低沉下去,满脸憋屈。
「你以为某没请战……还不是陛下不允。」
堂内其余几位将领闻言,纷纷无奈长叹。
这些日子以来,在场这些人几乎人人都上过请战表,可无一例外,全部被李世民压下。
大军屯驻边境,按兵不动,只守不攻。而满营众将心里都清楚,自陛下抵达营州後,唯有李道宗一人,被私下单独召见密谈。
一时间,堂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虎视眈眈全部集中看向李道宗一人身上。
就算是李道宗,被这麽多开国猛将同时盯着,也不由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在座哪一个不是屍山血海爬出来的狠人?
哪一个是好招惹的?
「都这麽死死盯着本王作甚!」
李道宗当即沉哼一声,硬着头皮强撑着开口道。
「本王什麽都不知道!」
他倒不是不想说。
是陛下亲口严令。
他能有什麽办法?
这些滚刀肉猛将有本事,直接自己去行辕问陛下啊!别盯着他一个人!
可即便他明确拒绝,堂内众将依旧不肯罢休,目光依旧紧紧黏在他身上。
就在众人气氛愈发紧绷之时。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高声传报。
「陛下驾到!」
声音穿透庭院,清晰传入大堂每一人耳中。
所有人瞬间安静。
满堂躁动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将齐齐起身,整理铠甲,肃立站好。
李靖当先迈步走出大堂门口迎接。
秦琼紧随其後。
其余尉迟恭、程知节、李道宗、薛万彻等一众将领,依次跟随在後,整齐列队。「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脚步声沉稳靠近。
李世民大步走入都督府大堂。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恭迎陛下圣安!」
李世民一身玄色重甲,快步地走了进来。
众将躬身目送李世民大步走上主位,稳稳落座。
李世民抬手,淡淡开口。
「诸位卿家都起身吧,日後这些繁文缛节俗礼,一概免去。」
众将齐声应诺,缓缓起身。
一站起身,所有人都敏锐察觉到。
陛下脸色极差,阴沉冰冷,怒意几乎压抑不住。而且李世民身旁,还多了几个身影。
程知节眼神毒辣,一眼认出,当即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李道宗,压低声音激动嘀咕。
「诶!那不是飞鱼卫统领赵勤吗?旁边那个是飞熊卫统领袁浪啊!他们二人怎麽会突然来营州?!你说……温禾那小娃娃是不是也跟着一起来营州了?」
李道宗眼神微动,却依旧冷静摇头:
「小娃娃不可能来。」
他心里其实也盼着温禾来。
打仗便是军功,灭高句丽乃是不世大功。
温禾就算来营州什麽都不做,只需身在军中,这份平定辽东的功绩,便有他一份。
可他之前已经多次试探过李世民心意。
李世民态度极为明确。
所以他很清楚,温禾是不可能来的。
李世民没有理会堂内众将私下小动作,他目光扫过满堂将领,语气骤然变得沉重冰冷,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朕数年未曾亲临辽东边境,昨日抵达营州之後,朕便命飞鱼卫、飞熊卫深入高句丽境内,秘密侦察全境虚实……」
话音落下。
李靖面色依旧平静沉稳,却眼底微凝。
秦琼眉头紧紧蹙起。
尉迟恭、程知节等人神色同时一变,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所有人都敏锐察觉到,大事不妙。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骤然爆发,龙颜震怒。
「高句丽之蛮夷,无视天朝上国,欺我华夏无人!」
「飞鱼卫回报,高句丽境内各地,触目惊心!漫山遍野,皆是我大汉中原子弟将士的屍骸!他们不仅不收敛安葬,反而筑成京观,炫耀武功,侮辱天朝!」
「啪!」
一声巨响震天。
李世民怒火攻心,手掌重重砸在面前大案之上,木案震颤。滔天怒意,席卷全场。
李世民双目赤红,厉声喝问,声音震耳。
「营州都督何在!」
一名中年将领当即大步出班,躬身跪地,正是营州都督薛万淑。
「臣薛万淑在!」他声音颤抖,心神忐忑。
「武德八年,太上皇便已下明旨,令高句丽立即拆毁所有京观,收敛中原屍骨,妥善安葬!」
「时至今日,高句丽毫无作为,一字不遵,半分不动!此事你身为营州都督,近在咫尺,为何隐匿不报!」李世民厉声质问,怒气滔天。
薛万淑心中惶恐,却不敢辩解,不敢推诿,当即叩首请罪。
「臣有罪!臣知罪!」
李世民冷冷盯着他,眼神凛冽。
「念你多年安抚东北诸夷、联络部族、稳定边境有功,此事功过相抵,原先敕封梁国公爵位,降爵一等,改封梁郡公。」
「臣!谢陛下隆恩!」薛万淑长长松了一大口气。
一旁薛万彻看着自家二哥,也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堂内所有心思通透的人,心里全都明白。
这根本不是薛万淑不作为。
京观全在高句丽境内。
他就算上报,以往朝廷国库空虚、四方多事,根本无力出兵讨伐。
上报了,陛下反而进退两难,只能忍气吞声。
这样反而会堕了陛下的威名。
而薛万淑原本的功绩,也根本达不到国公级别。
陛下此举,根本就是不是为了指责薛万淑。
他而是借着京观点燃全军怒火,名正言顺地起兵伐辽。
李世民目光扫过满堂,见众人怒意未消,高声宣告。「高句丽不敬天朝,蔑视皇威,残害中土子民,筑京观辱我大唐!此等蛮夷,其心可诛,天地不容!」
话音刚刚落下。
满堂大将热血瞬间沸腾!
压抑许久的战意彻底爆发!
所有人齐齐出班请战,声音震天动地。
「臣请战!愿出征辽东,踏平高句丽!」
薛万彻第一个跨步而出,怒声请战:
「臣愿舍身赎罪,为兄长雪耻!率军攻破襄平,踏平高句丽京观!」
「臣李道宗请战!」
「臣尉迟恭请战!」
「臣程知节请战!」
大唐将门向来闻战则喜,见敌则怒,保家卫国杀敌立功,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传统。群情激昂,战意滔天。
李世民压下众人请战呼声,随即冷声说道。
「冬季将至,辽东苦寒大雪,朕不愿我大唐将士忍受酷寒冻馁,不愿将士白白折损於风雪之中。」
「故此此战不急猛攻全境,首要目标歼灭渊盖苏文三国联军,一举攻克襄平、建安州、安市州、延津州辽东四重镇!逼迫高建武遣使乞降、割地称臣!」
他目光锐利如炬。
「若是高建武冥顽不灵,拒不投降……那朕便亲自率领大军,一路打到平壤,亲自登门问罪!」
李世民说完,在场的武将都有些错愕。
他们还以为这一次集结十几万兵马,会和当初灭了东突厥一样,一举歼灭高句丽。
没想到陛下竟然只想收复辽东四镇?
他们哪里知道,不是李世民不想一举灭国速战速决。
可几年之前,温禾的话他至今牢记於心。
历史上他第一次亲征高句丽,声势浩大,最终却止步安市。最大败因便是路途遥远後勤不济,再加上天气严寒,这才不得不退兵。
这些日子,李世民早已和李靖彻夜密议。
先取辽东四州重地站稳脚跟,然後再步步蚕食徐徐图之。
用一整年时间,彻底掌控整个辽东。
他这是要将这一次辽东之战拖长。
就看你高句丽能不能耗得起了。
长期作战打的不是将士,而是国力。
而如今的大唐,最不缺的就是钱财粮草。
国库充盈两万五千万贯,秋收之後大唐的粮草堆积如山,完全支撑得起长久灭辽大战。
「臣等遵旨!誓死效命!」
满堂众将齐声应命气势震天。
李世民当即开始分派军令。他随即命秦琼率领尉迟恭、程知节两部兵马,即刻出兵怀远守捉,扼守辽东咽喉。
令薛万彻、薛万淑兄弟二人率军进驻巫闾守捉,稳固侧翼,防备高句丽奇兵迂回。
其余众将,尽数随主力大军进驻辽西郡,集结待命,伺机出击。
所谓守捉,乃是大唐边地最重要军事驻军据点,专门设立在边境纷争前沿,等级高於普通边镇,每处驻军三百至七千不等。
而辽东沿线各处守捉,这些年防备高句丽,驻军从未低於七千精锐,甲械齐全,战力强悍。
而就在李世民准备下令全军即刻开拔之时。
又一个好消息来了。
没错,半个月前温禾说要给李世民一个惊喜。
这个惊喜来了。
「启禀陛下!东武方向加急报送物资已至!大批粮草辎重,外加长安工部送来的六门火炮,现已全部送达汝罗守捉!不日便可转运至大军前线!」
程知节当场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
「什麽?!东武距离营州路途遥远,河道山路崎岖,怎麽送来的这麽快?!简直神速!」李靖目光微动,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反应过来。
「臣记得,嘉颖在东武大肆修建河道码头、打造新式船只……如此神速,莫非是走海路运来?从东武沿海,直抵辽东汝罗守捉海路?」
李世民闻言,沉吟了片刻後,向着那来报的斥候问道。
「可是海运?」
斥候闻言,回道。
「回陛下!正是海路,高阳县伯所派遣的人说了,他们是走近海一路直达营州境内,并且已经在海岸边修建港口!」
李世民闻言,先是猛地一怔,满脸震惊。
下一刻李世民再也压抑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
李靖在一旁也笑道:「这一次高阳县伯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李世民闻言,忽然收敛了几分笑容。
「是啊,大功啊。」李世民不禁发愁了。
温禾的这份惊喜,足以改变整个辽东战局!
这功劳足够温禾晋爵了,可他实在不想让温禾的爵位晋升的太快。
但有功不赏,他岂不是会被人非议。
而且就温禾那个狗脾气,怕是到时候还要和朕闹上一番。
李世民摇了摇头,心中想着。
『罢了罢了,该给那竖子升爵了。』
李世民正为难要不要给温禾封赏的时候,李靖在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本就不是保守将帅,用兵风格远比李世民更加激进开阔。
如今後勤的问题既然已经解决。
那麽大军的後顾之忧便少了一大半。
想到这,他目光灼灼的望着李世民。「陛下,不知这寒冬之时,可会影响海运?」李靖现在心里担心的便是这个。
李世民闻言,不禁有些无奈。
「怕是会,否则那竖子当初在东武便不会劝朕谨慎了。」
李世民知道,整个大唐最激进的莫过於温禾。
那竖子巴不得大唐几年之内便能一统四海,灭了周遭这些小国。
不过那竖子激进归激进,却能克制。
也懂得什麽时候该做什麽事。
否则当日他也就不会劝自己了。
李靖闻言,不禁有些失落。
「如此看来,便也只能夺下四镇了。」
李世民沉沉的「嗯」了一声。
一旁的程知节和李道宗二人面面相觑。为何他们感觉陛下好像并不像刚才那般欢喜了?
只见李世民忽然起身,走到辽东舆图面前,凝视着上面的城池。
他心中要说没有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一次打仗之後,下一次便要等数年了。
……
而与此同时。
襄平城外。
只见那高句丽的旌旗飘荡。
浩荡的大军之中,渊盖苏文望着西面,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缰绳。
「李世民来了!」
「大对卢,唐军来的太快了些。」他身旁的副将蹙着眉头。
这一次他们算是突袭了,可万万没想到大唐的反应会这麽快。「唐人的百骑无孔不入,那个温禾对我高句丽更是敌视,他们会得到消息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即便唐人早有准备又能如何,我高句丽的勇士何惧!」
渊盖苏文不屑地轻哼一声。
「对,等末将抓了那李唐皇帝到大对卢面前乞降!」这将领朗声笑着。
渊盖苏文身旁的一众将领纷纷应和。
倒是有一个人,沉着脸,说道:「大唐军威强盛,还望大对卢莫要轻视啊,莫忘了当年颉利是如何输的。」
众人闻言,顿时不悦,纷纷转头看向那说话之人。
这人怎的如此晦气。
竟然如此看不起我高句丽的勇士!
倒是渊盖苏文闻言後愣了片刻,然後笑着点了点头:「德芳所言极是,多亏有你提醒,否则某又要犯错了。」
「不敢不敢,大对卢知错改错,乃明主也。」
这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高句丽的右辅郑元璹。「哈哈哈,德芳谬赞了,那李世民当年欺辱你郑氏,若是此战能够将他擒住,本对卢定然让他为你斟酒赔礼。」
渊盖苏文嘴上说着自己不会轻敌,但这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郑元璹淡然一笑,没有再劝。
而就在这时。
只见前方一匹快马跑来,只见一名斥候来报。
「报!方才截杀的唐人商队,有一人逃脱!」
「什麽?」渊盖苏文顿时大怒。
「废物,连个商人都留不住!」
一群骑兵竟然让一个商人跑走了!
这在渊盖苏文看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启禀大对卢,那个唐人跑得比马还快……」
那斥候还想辩解,可下一刻渊盖苏文突然拔刀,将那斥候杀了。「本对卢最厌恶给自己无能找藉口的人。」
随即他冷着脸,对着身旁的一个将领厉声说道。
「再派一支游骑出去,找到那个人将他的双腿砍下送来,本对卢倒要看看,他长了怎麽样的腿,可以跑得比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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