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高阳县府的大门被叩响,江升手持圣旨,带着两名小内侍,神色肃穆地立在府门外。
阿冬去开了门,见状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温禾听闻传旨,虽早有预料,却还是免不了一阵无奈。
温禾简单整理了衣袍,快步出迎,江升见他出来,当即举起圣旨,语气庄重地说道。
「高阳县伯温禾,接旨!」
温禾敛衽作揖。
「门下,制曰:特复高阳县伯温禾大理寺寺丞之职,钦命其全权彻查本次科举舞弊一案,凡涉事人员,无论官阶高低、出身贵贱,皆可先拘後奏,不必事事请旨,钦此。」
「微臣温禾,接旨谢恩!」温禾行礼一拜。
江升收起圣旨,连忙上前扶起温禾。
「高阳县伯,陛下在立政殿候着您呢,特意吩咐某,宣旨後您即刻入宫,莫要耽搁片刻。」
温禾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有劳江中官等候,我稍作交代,便随您入宫。」
他转身叮嘱仆役,好生照料妹妹温柔与六小只,随後便让齐三备马车入宫去。
不多时,温禾便抵达立政殿外,江升引着他入殿,刚踏入殿门,他便感觉到殿内的寂静。
所有的宫人、内侍都已被屏退,偌大的立政殿,只剩下李世民一人坐在御案後,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温禾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微臣温禾,拜见陛下。」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感觉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双皂靴。
温禾心中一愣,直到李世民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抬头,只见李世民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温禾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一步。
李世民见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躲什麽?」
温禾揉了揉胸口,定了定神,乾咳两声。
「咳咳,怕你打我。」前几日,偷马的事情,李世民可还没找他算帐。
李世民闻言,当即轻哼了一声。
「你倒还记得这事,你和青雀、三郎他们偷马之事,朕记得清清楚楚,这一次舞弊案,你好好办,办得漂亮,朕便免了你的罪,若是办不好……」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温禾心里一紧,连忙乾乾地笑了两声。
「那请问陛下想让微臣怎麽办呢?」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主办官,怎麽办案,还要问朕?以前你执掌百骑,查办案件时,可不是这般。」
温禾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周围空荡荡的大殿,调侃道。
「陛下,你都让旁人退去了,这殿里就咱们两个人在,你就别装了。」
他话音刚落,李世民毫不犹豫地抬手,赏了他脑袋一巴掌,力道不重。
温禾捂着脑袋,不满地看向李世民,眉头皱成一团:「陛下,你怎麽又打我?」李世民轻哼了一声。
「你这竖子,怎麽和朕说话的?」
「是是是,微臣知错了。」
温禾连忙服软,心里却暗自腹诽。
李二你就装吧,装得还挺像那麽回事。
他又凑上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那请陛下告诉微臣,这事您到底布局了多少?」
听闻温禾问得这麽直接,李世民脸上的神色有了一丝不自然,连忙轻咳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什麽叫朕布局,朕只是顺水推舟罢了,科举开考之前,朕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送了点机会,至於他们看不看,会不会趁机舞弊,会不会被人检举,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与朕无关。」
温禾心中轻笑一声,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科举考题,最容易泄露的就是皇帝本人。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劲,以李二的性子,绝不会任由科举舞弊案发酵,更不会轻易迁怒无辜学子,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李二的算计。「为何啊陛下?」
温禾还是有些不理解,皱着眉头问道。
「那些被抓的,都是游学士子,他们大多出身寒门,苦读多年,只为求得一个功名,陛下何必拿他们开刀?若是传出去,难免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李世民自然从温禾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满,他轻笑一声,反问道。
「那你为何不上疏反对?那些游学士子,不都是你的宝贝吗?当初李孝协杀了来长安告状的游学士子,你可是义无反顾地杀了李孝协,连宗室的面子都不给,今日怎麽反倒犹豫了?」
「这个嘛……」
温禾失笑,语气带着几分通透。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情有猫腻,以陛下你的性格,向来赏罚分明,不可能平白无故迁怒无辜,而且这事闹得这麽大,高明竟然没有出来反对,这就说明,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他的话刚落下,李世民的巴掌又扬了起来。
嘿嘿,我躲!
温禾早有防备,身形一闪,便躲了过去,还冲着李世民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胡言乱语,什麽阴谋?你可知那些被抓的游学士子,到底是什麽人?」
温禾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微臣不知。」
他觉得李二问的就是废话。
自从百骑二队改成监察司,他便彻底和百骑切割了,这些事情若是李二不说,他上哪知道去。
李世民看着他,语气渐渐凝重起来。
「他们看似是出身寒门的游学士子,实则都是河北出身,据百骑暗中调查,这些人毫无例外,都是清河崔氏的隐户。」
「什麽?!」
李世民话音落下,温禾顿时挑起了眉头,眼眸瞪圆,脸上满是震惊,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你要借科举舞弊案大做文章!」
他啧啧了两声,心里对清河崔氏的胆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隐户,是世家大族隐瞒的人口,不纳入朝廷户籍,不用缴纳赋税,也不用服徭役,说白了就是世家大族私藏的人力。清河崔氏竟然敢让这些隐户子弟,隐瞒身份,冒充游学士子参加科举,若是这些人考上功名,进入朝堂,便会成为清河崔氏安插在朝中的棋子,日积月累,後果不堪设想。
而且这事可大可小,就看李二怎麽定性了。
从小的来说,是清河崔氏不甘心,想暗中给自己安排人手,扩充势力。
从大的来说,他们暗中安排隐户子弟进入朝堂,分明是有不轨之心,是想架空李二,操控朝政啊。
想到这里,温禾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微臣有一事不解。」
「陛下既然早就知道此事,原本可以直接让人取缔了他们的应试资格,把这些人遣返原籍便是,为何还要故意闹这麽一出科举舞弊案,兴师动众?」
李世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若是就这麽简单取缔他们的资格,对清河崔氏而言,有什麽损失?」
「他们无非就是失去了一些有学识的隐户子弟罢了,根基未动,名声未损,日後还会继续做这种事情。」
温禾明白了。
李二要的是彻底打击清河崔氏。
李二是想借科举舞弊之名,坐实清河崔氏的罪名。堂堂天下第一姓,世代书香门第,若是被爆出纵容隐户子弟舞弊,玷污科场,这般有辱家风、有违朝纲的事情,他们千年积累的名誉,便会毁於一旦。
对於清河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而言,名誉就是根基,没有了名誉,便会被天下人唾弃,朝堂之上也再无他们的立足之地。
这便是破家之祸啊。
看着温禾一脸了然的模样,李世民便知道他已经想到了这其中的关节,故而没有再多说。
温禾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清河崔氏作为五姓七望之首,势力盘根错节,朝中不少官员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直接出手打压,难免会引起朝堂动荡,甚至会遭到其他门阀的联手反抗。
而借科举舞弊案出手,名正言顺,既能打击清河崔氏,又能震慑其他门阀,让他们不敢再肆意妄为,可谓是一举两得。
过了许久,温禾才抬眸看向李世民,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事吧,其实办起来不难,只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坐实清河崔氏纵容隐户子弟舞弊的罪名,一切都好说。」
「难的不是办案,而是办案过程中,要扛得住压力,清河崔氏必定会动用所有关系,要麽求情,要麽施压,甚至会暗中使绊子。」
李世民笑了一声。
「所以朕才会让刘德威退下,让你上。」温禾闻言,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朝堂之上,刘德威主动请辞,是李世民的主意。
就是为了给温禾腾位置,让他名正言顺地接手此案。
难怪李二当时没有对刘德威发怒,反而还安抚了一番。
「陛下考虑得周全。」
温禾躬身说道,随即又话锋一转。
「微臣有一个想法,这件事情可以动用游学士子和这一次的寒门考生,或许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何意?」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他倒是想听听,温禾有什麽好主意。
温禾随即嘿嘿一笑,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也没什麽特别的想法,就是想让陛下花点钱罢了。」
「朕没钱!」李世民想都没想,便厉声喝道。
「去岁你说要新建学堂,朕的内帑就快被你掏空了,如今各地的学堂都快竣工了,朕都不用猜便能想到,日後请那些教习先生你肯定还要让朕出钱,所以朕没钱了!」
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温禾顿时无语了,嘴角抽了抽,无奈地说道:「陛下,你好歹是大唐的皇帝,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怎麽能这麽无赖呢?这钱又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些游学士子的,又不是让你白白拿出来挥霍。」
「朕就无赖了,朕没钱!」
李世民依旧不松口。
温禾看着他耍赖的模样,被气笑了。
「微臣真的不是要乱花钱,何况这事我出钱也不合适,我若是出钱,难免会被人说闲话,说我收买士子,结党营私,到时候反而会给陛下添麻烦。」
「这钱是给那些游学士子当路费和俸禄的,让他们帮咱们做事。」
「你到底要做什麽?」
李世民见他说得认真,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
温禾原本还想卖个关子,见他这麽急切,便只好说道。「也没什麽复杂的,就是打算让那些游学士子,在冬试之前,去各地游学宣讲,顺便宣传一下清河崔氏这一次科举舞弊的事情,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清河崔氏是如何玷污科场、欺君罔上的。」
「就和之前咱们宣传新稻种一样,让他们当宣讲员,走到哪里,讲到哪里。」
他原本是想弄出报纸来的,用报纸宣传,既快捷又广泛,还能节省人力物力。
但是那玩意以现在的技术,还真不好弄。
印刷的技术问题,勉强可以用雕版印刷解决,可运输却是个大难题,各地交通不便,报纸很难及时送到百姓手中。
更重要的是,如今百姓的识字率极低,就算报纸印出来,也没几个人能看懂,根本起不到宣传的效果。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得用老办法,靠着那些游学士子,亲自去各地宣讲,这样既能让百姓知晓真相,又能扩大影响力。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掌心,思索着温禾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游学士子遍布各地,且大多深得百姓信任,让他们去宣讲,既能让天下人知晓清河崔氏的舞弊之事,引导舆论,又能震慑其他门阀,而且还能让游学士子感受到朝廷的重视,倒是一举多得。
思索片刻後,李世民最终给温禾留下了一句话:「找户部去。」
「额……」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二这是同意了,只是不想自己掏内帑的钱,把这个担子推给了户部。李二你就抠吧,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出。
「退下吧,朕还有公务要处理。」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显然是想赶紧打发他走。
温禾努了努嘴,心里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说,不过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陛下啊,这一次查办,微臣有便宜行事之权吗?」
李世民走向御座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嫡系不可杀,其余自便。」
温禾闻言,嘴角不禁上扬了起来。
李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不能杀。
毕竟清河崔氏根基深厚,若是杀了他们的嫡系,难免会激起更大的反抗,甚至会引发朝堂动荡。
而那些旁系子弟,还有参与舞弊的考官,以及其他帮凶,他都可以自行处置。
「微臣遵旨。」温禾拱手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後便转身退出了立政殿。
看着温禾离开的背影,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看来朕这宫殿又不能修了,唉,罢了罢了。」
他摇了摇头,随即叫了江升进来。
「去内帑支出两千贯交给户部,专为此次游学士子所用。」
「奴婢领旨。」
江升应下,心中无奈。
陛下还真是惯着高阳县伯啊。
竟然连宫殿都不修了,也要拿钱出来给高阳县伯办事。
温禾自然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此刻才走出皇宫,正想着接下来是去户部还是大理寺。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皇城外有一群人忽然围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温禾抬眼一看,只见面前站着数十名年轻人,穿着朴素的长衫,面容清秀,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像是一群读书人。
「小郎君,小心!」
齐三还有随行的玄甲卫,见状当即护在温禾面前,神色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这些读书人,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跟随温禾多年,深知温禾树敌不少,生怕这些人是来报复温禾的。
温禾拍了拍齐三的手臂,示意他退下:「无妨,他们应该没有恶意。」
一群书生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何况这里是皇城,就连当初的李纲都不敢在这里和他动手。
齐三虽然有些不放心,却还是听从温禾的吩咐,带着玄甲卫稍稍退後了几步,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些人,一旦有什麽异动,便会立刻上前护着温禾。
那些读书人见温禾示意玄甲卫退下,脸上露出几分恭敬之色,纷纷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小生拜见高阳县伯!」
温禾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是什麽人?为何拦我的去路?」
为首的一名读书人,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
「启禀高阳县伯,我等都是这一次参加春闱的考生,今日前来,是想向县伯请教一件事。」温禾闻言,顿时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就知道,这些人拦他的去路,定然是为了科举舞弊案的事情。
如今科举舞弊案爆发,春闱被取缔,这些考生苦读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心中定然有不满,故而才会在这里拦着他,想讨一个说法。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
温禾语气平静,直接开口问道。
「你们拦我,可是为了这一次科举作废之事?觉得自己苦读多年,却因为舞弊案,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心中不满,想来向我讨一个说法,对吗?」
为首的那名考生,连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委屈。
「高阳县伯明监,我等都是当初听从朝廷的号召,前往各地游学,这三年来,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边游学,一边向百姓宣讲陛下的仁德,宣传朝廷的仁政,教百姓识字、种地,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点偷懒。」
「我们苦读多年,只为能通过科举,求得一个功名,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可如今科举却因为舞弊案被取缔,我等的心血全都白费了,心中实在不甘,还请高阳县伯为我等做主!」
他说到这里,语气愈发激动,眼中泛起了水光,身後的那些考生,也纷纷附和,脸上都露出了委屈与不甘的神色,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辛苦,诉说着自己的不甘。
温禾静静地听着他们诉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作为游学士子的发起人,他自然知道这些游学士子的不容易。他们大多出身寒门,没有世家子弟的背景,只能靠着自己的努力,苦读多年,游学四方,只为能通过科举,改变自己的命运,实现自己的抱负。
但是朝廷并没有亏待他们。
等他们说完,温禾才缓缓开口,眼眸渐渐变冷,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严:「所以呢?你们拦着我,就是想让我向陛下求情,恢复这一次的科举,让你们顺利参加考试,取得功名,对吗?」
当初李孝协的事情,他们都听说过,所以便认为温禾一定是能为他们做主的。
可现在他们顿时茫然了。
温禾目光冷厉地扫了他们一眼。
「据某所知,尔等在各地游学期间,若是教习有功,县衙便会给予嘉奖,教会一个孩子识百字,便可得一百文钱,若是教得多,嘉奖也会更多。」
「你们可知,那些农户辛劳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种地,也未必能赚到一贯钱,尔等游学所得的嘉奖不可谓不丰厚了,比起那些农户,谁更苦?谁更不容易?」
温禾的话,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那些考生的心上。
他们纷纷低下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看到他们低下头,露出羞愧的神色,温禾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这些人还有良知,还有羞耻心,若是他们中有人敢说,农户和他们不能比,农户的辛苦不算什麽,那他定然会将那个人直接拿下。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00页 当前第
617页
目录 上一页 ← 617/90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