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大兴宫,两仪殿内。
李世民刚刚结束早朝,连日来的操劳,让这位大唐天子的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
他坐在御座上,微微闭着眼,手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陛下,您歇会儿,喝口热茶润润喉。」
江升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恭敬而谦卑,生怕惊扰了李世民的休息,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便垂首站在一旁。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盏热茶上,点了点头,伸手端起茶盏,揭开茶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身着青色宫装,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却又不敢有丝毫的慌乱。
他走到江升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捧着一份摺叠整齐的密疏,低声说道。
「江中官,是百骑那边送来的,说是高阳县伯的密疏。」
江升闻言,不禁纳闷。
那高阳县伯温禾,前些日子不是带着太子殿下出了长安。如今才刚走几日,怎麽会突然送来密疏?
还是直接送到百骑那边的?
虽说心中疑惑不已,但江升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江升连忙从那内侍手中,双手接过密疏,快步走到御案前,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
「陛下,百骑那边加急送来一份密疏,说是高阳县伯送来的。」
李世民闻言,原本舒缓的眉头,顿时微微蹙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伸手接过江升手中的密疏。
他拆开密疏,目光快速扫过密疏,顿时勃然大怒。
「一群蠹虫!简直是一群蛀蚀大唐根基的蠹虫!」
他猛地将密疏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站在一旁的江升,听到李世民的怒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随即他便听到,李世民压抑着怒火的说道。「传!传太子少傅、陇西郡王,立刻前来两仪殿见朕!」
「喏!」江升连忙躬身应道。
他不敢有丝毫的犹豫,连忙转身,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快步退出了两仪殿。
江升退出两仪殿後,不敢耽搁,立刻分派内侍,分别前往义兴郡公府和陇西郡王府,传陛下的旨意,命高士廉和李博乂,立刻前往两仪殿见驾。
旨意送到高士廉府上的时候,他正在府中书房内,看着之前温禾送来的新学书籍。
听说陛下要召见自己。
高士廉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籍,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便跟着内侍,前往皇宫。
只是他心中疑惑,究竟发生什麽事情了,陛下要召见自己。
而与此同时,陇西郡王李博乂,正在自己的郡王府中,悠闲地品茶赏花,身边,围着几个美貌的姬妾,莺莺燕燕,十分热闹。
当内侍传来李世民的旨意,命他立刻前往两仪殿见驾时,李博乂顿时愣住了。
他虽然挂着一个雍州牧的官职,可陛下从来没有宣他入宫商议过事情。
陛下今日怎麽会突然召我入宫?尽管心中疑惑不安,但李博乂不敢有丝毫的违抗。
一路上,李博乂的心中,越发忐忑,越想,心中便越不安。
没多久,高士廉和李博乂,便在皇宫的御道上,不期而遇。
二人看到彼此,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愕然之色。
高士廉疑惑李博乂为何进宫。
而李博乂是头疼,怎麽和这位遇上了。
他忐忑的上前谄媚了几句,高士廉却只是点了点头,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李博乂心中有些不悦。
好歹他也是郡王,而你高士廉只是一个郡公吧。
李博乂想到这,当即甩了袖子,哼了一声,自顾自的走着。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两仪殿的门口。
江升看到二人,连忙上前,对着二人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见过少傅、见过陇西王,陛下正在殿内等候二位,请二位随奴婢进殿。」
说完,便转身,领着二人,走进了两仪殿。
高士廉再一次的看向李博乂,心中疑惑又多了几分。
陛下同时召见老夫和这陇西王,到底是因为什麽事?
他带着疑惑,和李博乂先後进了两仪殿内。
二人恭敬的向着李世民行了礼。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冰冷地扫过二人,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语气冰冷地说道。
「起来吧。」
「谢陛下!」
二人齐声应道,随後,缓缓站起身。
高士廉看得出李世民心情十分不好。
而且看样子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而李博乂,看到李世民阴沉的脸色,後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落在了高士廉的身上,语气冰冷地说道。
「高卿,若是朕没有记错的话,那雍州别驾高庸,是你渤海高氏的子侄吧?」
高士廉闻言,心中顿时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
「回禀陛下,正是。」他心中的疑惑。
陛下今日,为何会突然问起高庸?
「哼!」
李世民听到高士廉的话,顿时冷哼一声。
「那你可要好好看看,你那好侄子,在雍州做了什麽好事!」
话音落下,李世民对着江升,使了一个眼色。
江升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从御案上,拿起温禾送来的那份密疏,双手捧着,送到高士廉的面前。高士廉心中的预感,越发不好了。
他连忙双手接过密疏,小心翼翼地拆开,目光,缓缓扫过密疏上的文字。
高士廉越看,心中便越愤怒。
他此刻算是明白,为何陛下今日会对他如此态度了。
站在高士廉身旁的李博乂,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勾结高庸、联合粮商、抬高粮价、压榨百姓的事情,已经被陛下发现了。
是谁查的?
为何近日朝廷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博乂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
「陛下,臣……臣有话要说,臣……」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世民,厉声打断了。李世民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严厉地说道。
「朕没有问你!闭嘴!」
李博乂瞬间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死死地低着头。
眼泪都快要吓出来了。
一旁的高士廉,听到李世民呵斥李博乂的声音,也从震惊缓缓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心情,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那高庸虽是老臣的子侄,然他上任雍州别驾之後,便一直留在雍州,从未回过长安,也从未前来拜访过老臣,更从未向老臣,提及过他在雍州的所作所为。」
「老臣一时不查,识人不明,竟然让这硕鼠,在雍州倒行逆施,为害一方老臣有罪,老臣恳请陛下,治老臣的失察之罪!」
高士廉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
可仔细听就能听出,他这是在撇清关系。
不过这件事情,他确实也没有参与其中,要不然刚才也不至於那麽吃惊。
李世民也知道高士廉的为人。毕竟这些钱财,高士廉也看不上。
更何况,李世民此次,召高士廉前来,并非是为了治他的罪。
一是为了给皇后一个面子,毕竟此事牵扯到了她的舅家。
二来是为了让高士廉来给他一个解释,此事渤海高氏参与了几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从高士廉的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李博乂的身上。
「你呢,你作为雍州牧,可有什麽和朕交代的?」
李博乂听到李世民的问话,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陛下,臣,臣有罪!」
「哼!你倒是认的乾脆!」
李世民冷哼一声,语气中的怒火,丝毫没有减弱。
「堂堂大唐宗室,陇西郡王,竟然不顾朝廷律法,不顾百姓死活,勾结奸官,联合粮商,囤积居奇,恶意抬高粮价,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将粮价,抬至一斗两贯!」
「你可知,因为你的贪婪,因为你的作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百姓,食不果腹,多少百姓,死於饥饿与寒冷之中?」「你这哪里是贪钱?你这是在挖大唐的根基!」
李世民越说,心中的怒火,便越旺盛,他猛地一巴掌,重重地落在御案上,怒吼声,再次轰然响起。
「陛下,臣死罪。」
「你死不足惜!」李世民指着李博乂呵斥道。
「臣万死!」李博乂浑身不住的颤抖着。
他知道只要自己认错的乾脆,那陛下就不可能会杀他。
最多只是罚他罢了。
大不了那雍州牧不干了,做个闲散的郡王也好。
当初柴绍贪墨了那麽多军饷,不也没死吗?
还有那个吕世衡,也只是流放罢了。
「你不过是一条命,如何万死?」
李博乂跪在地上,听到李世民的话,心中的绝望。李世民看着他,语气冰冷地说道。
「即日起,将你所得到的所有不义之财,全部给朕交出来,全部用於赈济雍州的流民,弥补你所犯下的罪孽,另外,那雍州牧一职,你也不必再遥领了,即刻卸任!」
李博乂闻言,心中,顿时暗自松了一口气。
卸任雍州牧,就卸任雍州牧,反正,这个雍州牧,也只是一个闲职,丢了,也没有什麽可惜的。
至於,交贪墨的钱财,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相比於自己的性命,那些钱财,也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臣,臣遵旨!」李博乂没有半分犹豫,连忙说道。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地说道。
「传旨宗正寺,贬陇西郡王李博乂,为成纪县公,剥夺其陇西郡王爵位,收回其所有的食邑与封地,降其为成纪县公。」
「另外,那雍州司马李禄,在密疏中,检举你,说你与那些粮商,交情匪浅,说你,暗中指使那些粮商,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说你,暗中包庇那些粮商,欺压百姓,可有此事?」
李博乂闻言,连忙否认。
「陛下,绝无此事!陛下,臣,臣冤枉啊!臣,臣与那些粮商,并没有什麽交情,陛下,这都是李禄,污蔑臣!」「陛下,臣,臣这一次,是被李禄,被那些粮商,蒙蔽了,臣,臣年少无知,一时糊涂,才会被他们,欺骗,才会犯下这样的过错,臣,臣恳请陛下,明察啊!」
李博乂此刻,已经慌得口不择言了。
一旁的高士廉,听到李博乂的话,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头,暗中睨了李博乂一眼。
这位陇西郡王,哦不,现在,应该是成纪县公了。
他比陛下还长三岁,居然还说自己年少无知。
这实在是不要脸啊。
「住口!」李世民厉声喝了一声。
李博乂连忙闭上了嘴。
李世民看着他,语气冰冷地说道。
「即日起,你配合百骑,前往雍州,查抄那些粮商,若是,你能够好好办事,朕便算你戴罪立功,或许还能对你从轻发落。」
「可若是,你敢有徇私舞弊,那麽你就别回长安了,直接去沙洲把。」
李博乂跪在地上,听到李世民的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些粮商,背後,都有强大的势力撑腰,要麽是士族豪门,要麽是其他的宗室子弟,要麽是朝中的重臣。
陛下竟然让他配合百骑查抄那些粮商,无疑去得罪那些那些粮商背後的势力啊。
而且这种事情,不都是那个什麽高阳县伯温禾去做的吗?
为何陛下要让我去啊!
李博乂不想应下。
可是他也知道。
如果他不答应,那可就不是被贬去沙洲那麽简单了。
而他背後的那位,肯定也不会为了他去得罪陛下啊。
李博乂深吸一口气,只能强撑着头皮应下。
「臣,臣遵旨!」
「哼!滚去百骑吧」
李世民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地呵斥道,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动摇。「臣,臣遵旨!臣告退!」
李博乂连忙对着李世民行了礼,起身後,不敢再待片刻,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等李博乂走後,李世民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高士廉的身上。
他随即从御阶上走到了高士廉的面前。
「舅父。」
高士廉,听到李世民,唤他「舅父」,顿时,神色一变,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啊!老臣,万万不敢担下陛下,这一句舅父!」
在高士廉看来。
自古以来,君臣有别,君主,就是君主,臣子,就是臣子,无论,臣子,与君主,有什麽样的亲属关系,都不能,逾越君臣的界限,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与本分。
何况他也只是皇后的舅父罢了。
李世民,看着高士廉,恭敬而惶恐的模样,脸上,露出了几分,温和的笑容,摇了摇头,说道。
「舅父,不必如此拘谨,你我乃是一家人,朕与皇后都视你为最亲近的人啊。」高士廉闻言,赫然露出一副感动的模样来。
「陛下言重了。」
李世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我是一家人,朕便不与你说两家话了,如今天下才刚刚安定,朕实不愿意大动干戈,否则苦的还是百姓啊。」
高士廉饱读诗书,说是学富五车也不为过。
他听着李世民的话,心中顿时一震。
古人云,干为盾、戈为矛。
陛下的意思是,若是士族太过火,他便会动刀兵了!
若是寻常他绝不会这麽想。
但现在却不同了,那些人已经开始触及到陛下的底线了。
可陛下若是真的这麽做了,那这天下岂不是要重现隋末了吗?
只是当今陛下不是杨广啊。大唐也不是前隋啊。
士族即便联合起来,可在刀兵面前,又有何用?
高士廉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望着李世民沉吟了片刻後,他才松口说道。
「陛下,不知要老臣做些什麽?」
李世民闻言,笑道:「如今朝廷上下不净啊,国库空虚,所以朕向着开源节流,从税收开始,朕想收商税。」
高士廉闻言震惊不已!
商税这件事情他记得两年前,陛下就说起过了。
他记得当时陛下试探过宗室的口风,让宗室在关内可做温禾的那个什麽分销生意。
可宗室却没有应下。
没想到陛下竟然还没有放弃。陛下这是要让老夫带头上奏吗?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高士廉提醒道。
李世民笑了一声,说道:「正因为事关重大,才要劳烦舅父出马。」
高士廉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李世民这麽说,那便是要强行将他绑在一起了。
这件事情是做也要做,不做也得做了。
「陛下突然提及商税之事,老臣心中一时间没了方寸,可否让老臣回家思索几日,再给陛下答覆。」
高士廉说着就要躬身,李世民却扶住了他。
「此事朕也知晓急不得,舅父归家也可请一些好友好好商议商议,对了,此事啊温嘉颖倒是也熟悉,等他和高明回长安,到时候舅父可在东宫谘询一番。」
温禾?
高士廉心中发苦。
他知道,商税这个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温禾提出来的。这个高阳县伯啊……
唉……
高士廉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点头说道:「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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