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行的目的是向张焕递交一封段秀实的亲笔信,然后就张焕对信中的不解进行说明,信写得很厚,洋洋洒洒足有数千字,开头是对张焕地感激,但接下来就是长篇大论,先人如何,某某典籍中如何。引经据典。但翻来覆去说地就只有一个意思,要张焕忠君忠于朝廷。切不可行割据之事,在信地最后是希望两家结盟,共同对付韦氏地反扑。
张焕足足看了一刻钟,才耐着性子把信看完,他将信一合,对马行忠微微笑道:“说起来我与段将军还有同门之谊,皆是为陛下尽忠,而河陇地区自我大唐开国以来便划分为朔方、河西、陇右三地,泾渭分明,怎能被一家所独占,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会和段将军合作,请马判官转告段将军,让他放心。”
马行忠呵呵一笑,“我家老将军就知道都督必然会爽快答应,所以让我不需考虑什么说词,只要把信递上就是。”
说到这里,马行忠微微叹息一声道:“段老将军常常给我说起,他最欣赏的后辈就是都督,当初若不是先帝一定要把都督带走,他一定会收都督为他的关门弟子,可惜老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现在所幸又有缘相逢,段老将军就希望都督什么时候有空去灵武会一会他,叙叙旧情,他曾是河西节度使,还可给都督指点一番,都督看如何?”
张焕心中暗暗冷笑一声,先是在信中长篇大论要自己忠君爱国,现在又想套师徒名份,说倒底,他段秀实无非就是想用四朝老臣和安北大都护的名头来压自己,让自己成为他的从属,听从他的调令,天下哪这等好事?他淡淡地笑了笑道:“现在本都督军政繁重,实在抽不出空,来日方长吧!”
沉吟一下,他又接着道:“我还有一语也要请马判官一起转告。”
马行忠见张焕拒绝了段秀实的邀请,他心中着实有些失望,便勉强一笑,“都督请说!”
张焕地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他口气略有些冷淡地说道:“武略还需文攻来相辅,段将军虽然拿下灵武,但名不正言不顺,若不能得到朝廷承认,不说韦谔出师有名,就是他本人也未必能在灵武长久驻扎,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并不是要琢磨如何扩大势力,而是要想办法把灵武郡真正变成自己的地盘。”
马行忠脸上微微一红,张焕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明白,他张焕可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凉州都督,而你段秀实却名不正言不顺,先把自己管好再说,这是在含蓄地警告段秀实不要打河西的主意。
他心中暗暗叹息,便站起身向张焕长施一礼,“张都督愿意和段老将军结盟,共同对付韦谔,这才是我们两家最紧迫地大事,唇亡齿寒,应同舟共济才是。”
张焕也站起身拱拱手笑道:“只要段将军有诚意,一切都好说!”
马行忠急着赶回去答复,也不肯多呆,当即便拿了张焕的回信告辞而去。等他走了,张焕才回到内堂对杜梅摇摇头道:“看来这段秀实也是一只狼啊!”
杜梅却笑了笑道:“这也难怪段秀实要摆长辈地架子,都督从军不过一年,连个小兵的资历还不如,就一步做到了从三品都督的位子,试问哪一个朝臣能服气?更不用说曾经做过河西、安西四镇节度使的四朝元老段秀实了。”
说到这,他偷偷看了看张焕的脸色。见他笑而不语,便鼓足勇气又道:“再者都督以三千疲惫之军。从长安逃到河东,又从河东逃到陇右,最后跑到偏僻小县,说得好听是在寻找根基,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惶惶如丧家之犬,至少路嗣恭就是这样认为的,他根本就没把都督放在眼里。所以段秀实让你从属于他,我倒并不认为他是想谋河西,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都督切不可因此与段秀实生了隔阂,让韦谔从中得利啊!”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杜梅说得很对,有些事情是自己身在其中而不知,必须要有明白人在一旁提醒。这就是幕僚地作用,他感激地向杜梅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先生提醒,只是张焕还不至于惶惶如丧家之犬那么狼狈吧!”
杜梅一颗悬起地心放了下来,他也连忙笑道:“这是路嗣恭地原话,属下只是转述而已,不过都督心志之坚韧。行事之果断狠辣,现在又从善如流,属下现在便可下定论,河陇之地,早晚必属都督。”
张焕呵呵大笑,“这话我爱听。”
他大步走进内堂摆了摆手笑道:“先生请坐,我们来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韦家?”
刺史官邸和署衙就一墙之隔,署衙的布局方方正正,各个房间沿一条中轴线左右分布,而官邸就不同了。讲究迂回曲折。布局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假山鱼池都掩映在团团簇簇地绿树丛中。此时没有绿色,红墙黑瓦映衬着皑皑白雪,倒别具一种韵味。
张焕的内宅位于官邸的正中,由八九间屋组成,而在内宅两旁是客房和下人们的住地,在最西面还有二十几间房子,那是亲卫们的宿地。
内宅地房间虽然不多,但对于裴莹还是显得过于宽敞了,她随张焕一路行军,除了一些必备的衣物,其余箱笼杂物一概没有,虽然在天宝县杨飞雨送了她一些物品,但这一次也没有带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感到十分不自在。
“夫人,这里原来是辛大人的几个侍妾所住,她们回金城郡时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说话的是一个姓严的老管家,辛云京走后,就留他和老妻两人看守内宅。
“拿走也好,她们用过的东西我也是要扔掉地。”裴莹看了看空空荡荡睡榻,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话虽这样说,可今晚上怎么办呢?她想了想便问道:“这附近可有卖起居用品的店铺?”
“不用了,我都已安排好了。”门口忽然传来了张焕的声音,裴莹急忙回头,只见张焕站在门开,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小别胜新婚,五六天不见,裴莹对爱郎的相思早已刻骨铭心,此时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不顾老管家和丫鬟在场,一下子扑入爱郎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一声不吭,泪水随即汹涌而出。
张焕轻轻地抚摩她地头发,柔声道:“这些天我都住在军营里,以为你明日才能到,所以没有布置房间,东西其实早已买好了。”
他拉着裴莹走到内宅外,只见空地上摆满了几百只大箱笼,箱笼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寝室、客堂、书房、厢房等等字样,都已一一分配好,五六十名亲兵则站在一旁,他们摩拳擦掌,就等一声令下就开始动手布置。
裴莹见张焕都已准备妥当,她心中欢喜,连忙对亲兵道:“寝室我自己来收拾,别的房间大家可以动手了。”
夫人的话有时比都督还管用,亲兵们轰然应了一声,一起动手,开始热火朝天大干起来,裴莹正要进屋,张焕见天色还早,便一把拉住她,笑道:“时辰还早,我带你买些首饰挂件去。”
裴莹当然知道这是张焕想找个机会和自己说说体己话,她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象一只快乐的小鸟,拉着张焕便向外跑去,一直等他俩的身影都消失了,旁边房间里才慢慢闪出一双充满嫉妒的眼睛。
马车里,四片唇如胶如漆,良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裴莹满脸绯红地躺在爱郎的怀里,任他的手在自己衣服里面肆意揉捏,她不时抬头亲他满是胡刺的下巴。
“去病,你想我吗?”
“想!”
“怎么个想法?”
“我冻得要死去的时候,就想着你被褥里地温暖,便不觉得冷了。”
裴莹听了他地话,不由爱怜地摸着他的下巴,“但是你成功了,不是吗?”
张焕把手从她衣服里抽出来,捧着她地脸又亲了一下香唇,“这只是刚刚开始,我还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真正在河西立稳脚。”
张焕搂着她,拉开车帘指着小河对面一片片豪门大户道:“你看见没有,河西的耕地本来就很少,可全部都被他们占据了,等我和韦家达成和解后,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土地全部收回来,分给西凉军。”
裴莹眉头微微一皱,她坐直了身子惊异地望着张焕道:“去病,难道你没想过要取得他们的支持吗?光武帝就是依靠豪强的支持,才最终恢复了汉室……”
“可也种下了汉室灭亡之根。”张焕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也是读书人出身,也曾是门阀子弟,何尝不知道要取得世家大族的支持呢?当年高祖夺取杨氏江山,很大程度上就是取得了河东、山东各大名门的支持,可是此一时、彼一时,河西地广人稀,耕地却缺乏,而韦家势力强劲,要想和韦家抗衡,首先就必须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要绝对忠诚于我,但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办到的,必须要给他们实际利益,要让他们安心在河西扎根,要让他们的利益和我的兴衰息息相关,这样,只有一样的东西才能办得到。”
“土地!”裴莹脱口而出。
“对!就是土地。”张焕点了点头,他靠在车壁上淡淡一笑道:“我总不能让士兵们为我卖命,却让他们的家人受这帮豪门大户盘剥吧!”
裴莹渐渐有些懂了张焕的意思,她心中忽然涌出一种要帮助他成就大业的想法,这种想法是那么强烈而不可抗拒,她低头想了想便问道:“你刚才说要和韦家和解,这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时间来经营河西,首先就得与韦家和解,还有,我得到八千多降兵,可他们的家人绝大部分都在陇右,被韦家控制着,要想让他们真正成为我的士兵,就必须要把他们的家人都迁移到河西来,所以我没有选择。”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当然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张焕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笑了笑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几天韦谔应该会派人来商讨赎回战俘之事,当然这只是韦谔的试探,没摸清对方真正用意之前,谁也不会轻易露出自己的底线,我也准备派使者到开阳郡去,正好听说韦老夫人过寿,便以祝寿为借口。”
说到这里,张焕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诧异地向裴莹望去,裴莹微微一笑,拱手道:“小女子裴莹,愿为张都督效命!”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杜梅之策
三日后,一辆由近百名陇右军护卫的马车缓缓驶进了武威郡,马车里韦诤神情专著地望着这座刚刚被夺走的城池,大街上已经十分热闹,积雪堆成了几座小山,路面干净整洁,马车往来穿梭,行人如织,酒楼里生意兴隆,大多是扫雪领了钱的百姓,而青楼前排了长长一队士兵,手里攥着刚刚发的饷。
韦诤看着城池中井然有序,无论士兵还是普通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大战后满目创痍的惨景。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恼怒来,这河西是他们韦家处心积虑多少年才拿下,而他张焕却不废吹灰之力便夺走,自己还要低三下四和他议和,他鼻子里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他却忘了,主动提出与张焕议和的正是他本人。
马车行了三里,在刺史署衙前停了下来,韦诤刚下马车,特地在门口等候的武威郡录事参军事便迎了上来,录事参军事是刺史的副手,主管日常政务,录事参军事姓梁,约四十岁,也是进士出身,在武威郡已经做了五年,熟悉政务、十分精明能干,颇得张焕的器重。
他上前深施一礼道:“韦使君一路辛苦,都督命我在这里专程等候。”
韦诤点了点头,便问道:“你家都督可在?”
“使君来得不巧,我家都督刚刚有要事去军营了,他说即刻返回。”
话音刚落。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数百名亲卫簇拥着张焕向这边疾速赶来,两旁地行人吓得纷纷躲闪,他老远便看见了韦诤,行马近前,便跳下马大笑道:“韦右丞别来无恙乎?”
韦诤见他行路张狂,根本不顾路人安危。又想起来大哥顾全大局让他进入河西,可他却狼子野心一口吞掉武威郡。一股怒气终于忍不住从心底冲了上来。
“托都督的福,老夫吃得好、睡得好,又不用为河西烦恼,当然是无恙。”
张焕不以为意,他上前拱手笑道:“上次见到韦右丞,还是在东内苑的马球训练场上,才相隔三个月不到。可我却觉得过了多少年似的,人生漫漫,世事无常啊!”
“那是!”韦诤眯着眼打量一下张焕,不由冷冷一笑:“张将军行棋每每出人意料,二个月前还是天骑营中郎将,今天却摇身一变,成了凉州都督,说不定再过一年半载。我就得叫你张相国了。”
张焕一笑,向衙内一摆手,“韦右丞请进!”
韦诤却象一拳打了虚处、用劲过猛而闪了腰一样,他见张焕不睬自己,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嘲讽道:“当然,老夫这只是个玩笑,将军胸怀大志要为国收复西域,哪有时间考虑入卿拜相等利欲之事,是我说错了,呵呵!说错了。”
张焕瞥了一眼,淡淡道:“韦右丞言辞锋利,莫非是来向张焕兴师问罪?”
韦诤一下子醒悟,这才记起此行的目的,他脸色变了数变。讪讪笑道:“老夫是为两家消除误会而来。并非什么兴师问罪,都督想多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韦尚书不把太后的任命放在眼里呢?”
韦诤凛然,他忽然想起最近京城流传地一种说法,张焕实际上是太后之人,上次宫廷浴血,就和天骑营有关,现在张焕的这句话又使他多心起来,太后可是崔圆之妹,难道这次河西之变是崔圆在背后支持吗?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崔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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