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
陆北顾踏进旧日小院的门槛时,发现檐角多了窝筑巢的燕子,见他进来,雏燕又不认识他,便冲着他张着嫩黄的喙,叽叽喳喳地叫着。
不知怎地,他的脑海里,竟是浮现出了「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句诗。
陆北顾摇了摇脑袋,自嘲地笑了笑。
院里那棵树比以前也高了一小截,枝叶翁翁郁郁的,阳光打下来,就跟过筛子一样,落在地上全是碎金。
豆腐趴在树根下,白毛里夹着几团灰扑扑的草屑,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却没睁眼。
陆北顾顿住脚步,低头看了它片刻。
豆腐这才睁开眼,大约是睡得久了,有点迷糊,缓了缓才认出是谁来,然後马上显出一副高兴的模样,继而它像是小时候那般伸出爪子来,不过不是打人。
陆北顾跟它击掌,它才心满意足地又窝了回去。
他伸手覆在猫的後颈上摸了摸,皮毛有些涩,已不是那种绵软的触感,而且因为蜷着这个姿势的缘故,肩胛骨硌在掌心里,像两块小小的鹅卵石一样。
「豆腐也老了。」
裴妍听到动静掀起帘子,见是陆北顾,第一句就这麽说。
「去年还能逮耗子,今年跳灶台都要蓄力了。」
刚才还没什麽感觉,听到这话,再看看嫂嫂不知不觉间也衰老了许多的面容,陆北顾却是忽然有些难以自抑,不得不以手掩面止住泪意。
往日种种倒是未曾浮现在眼前,他只是觉得时光过得太快了些。
「哎呀,好端端的,这是怎麽了?」
见状,裴妍也是有些慌了,连忙上前。
「没事。」
陆北顾擦了擦眼角,只道:「只是想到十三年弹指一挥间,有些慨叹。」
豆腐听到动静,又睁开眼,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後凑近陆北顾的靴子,用脑袋往他的腿上蹭,似是在安慰他。
小猫其实不知道什麽是时间流逝,只觉得自己没那麽敏捷了,站在墙头也跳不到树梢、房檐上,又时常嗜睡......但倒也没什麽,有个地方眯着就很幸福了。
反倒人总是伤春悲秋,做了这麽大的官又妄想一切美好的人和物都永恒不变,徒增了许多烦恼。
陆言蹊这时候也走了出来,他似平是睡懒觉刚起床,大约也是因为国子监难得放假的缘故。
「小叔叔。」
陆言蹊闷闷不乐地打招呼。
陆北顾知道他在郁闷些什麽,只道:「开封府试没过就没过,第一次没过不是很正常吗?」
「同学有人议论......说陆相公连中四元是在国子监里立碑的人物,我身为陆相公的侄子却连府试都过不了实在是丢人。」
「谁说的?」
「没谁当面说。」陆言蹊有点烦。
陆北顾低头看着侄子。
十六岁的少年,肩胛骨已开始往宽里长,脸上却还挂着未褪尽的稚气,还有几粒新冒的痘,大约是上火。
「过不过府试没什麽丢人不丢人的,你莫要把这一回落榜就看作天塌地陷。」
「而且你即便过了开封府试,今科礼部省试你也考不了......朝廷有制度,我是主考官,近亲属皆不得与试。」
陆言蹊听了这话,心里倒是好受了些,但还是感觉有些沮丧。
「可是小叔叔,你可是嘉佑二年状元。」
「与你有什麽关系?」
陆北顾莞尔道:「若是科举天赋能代代相传,大宋不早就是门阀当国了?正因如此,才显得大宋制度对所有人都相对公平啊!」
安慰完侄子,陆北顾进屋去跟裴妍叙话。
「语迟是大姑娘了,开封城里大家闺秀比乡下自然是结亲要晚些,但这婚事也不好再拖了。」
「嫂嫂,我晓得。」
陆北顾说道:「只是此前徽柔从宗室外戚里挑的儿郎,我皆不满意其纨絝习气,今年我已特意留意这一科考生里未婚配的少年人了。」
「可有合适的?」裴妍很关切地问道。
「榜眼叶祖洽年纪不大,刚二十四岁,但人似是喜阿谀。」
「蔡准的儿子蔡卞更年轻,二十二岁,样貌俊秀,写得一手好字,就是瞧着太机灵了。」
「还有吗?最好踏实稳重些的。」
「李公麟,二十一岁,精於绘画,看着人有点闷,不像是个在仕途上有上进心的。」
裴妍也是为难:「仕途不仕途的倒两说,只是性子太闷也不好。」
她又问:「你觉得谁合适?」
「我觉得合适也不作数啊!」
陆北顾苦笑道:「榜下捉婿简单,可这是要过一辈子的事情,人家也得心甘情愿吧?
最好语迟也锺意,这才算良缘。」
「这三人。」裴妍说,「我觉得...
」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喧譁声是从巷口传进来的,先是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嘚嘚」声,然後是年轻人的说笑声,嗓门不小,隔着院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言蹊!言蹊在家吗?」
陆言蹊「腾」地一下站起来,刚拿到手里在陆北顾面前假装努力用的书卷滑落在地,他没顾上捡,连忙就迎了出去。
院门被敲响,陆言蹊开了门。
进来的是两个人,当前一人身形颀长,面皮白净,穿着一领襴衫,举手投足间颇有官气,後面那人稍矮半头,眉目与前者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活泼些,手里还捧着一只锦匣。
正是如今新任度支副使蔡准的两个儿子,蔡京、蔡卞。
「言蹊!」蔡京进门便笑,「我与元度来邀你喝我们的登科酒了!」
「喝酒?」陆言蹊愣愣地重复。
「自然!」
蔡京揽住他的肩膀,很是亲热。
其实在国子监里蔡京和蔡卞是上舍生,陆言蹊是下舍生,本不该有什麽交情的,但架不住两兄弟会主动结交,故而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陆言蹊被他揽着,脚下踉跄了半步,回头望正屋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是小叔叔。」
「陆相公也在?」蔡京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正屋,面上难掩喜色。
他们兄弟二人,在小时候就见过陆北顾。
那时候他们的父亲蔡准才枢密院承旨司任都承旨,陆北顾任承旨司副都承旨、在京房房主,陆言蹊念私塾还是蔡准给介绍的老师。
後来这些年陆陆续续也见了几面,前两日琼林宴上也见了,只是没有单独叙话的机会。
听到外面的动静,正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陆北顾走出来,站在廊下。
「陆相公。」
蔡京收回了搁在陆言蹊肩上的手,整了整澜衫的下摆,趋前两步,非常认真地行了一揖。
蔡卞跟在他身後,也行了揖礼,动作却比兄长慢了半拍,蔡京也没刻意等他。
「见过陆相公。」两人齐声道。
陆北顾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蔡京直起身,恭维道:「家父昨日还提起陆相公,说当年在枢密院承旨司共事时,陆相公便是同僚中最有胆识之人......早年陆相公来访,学生那时年幼,也不知天高地厚,还在廊下缠着您问过西北边事。」
「记得。」
陆北顾看着刻意凑近乎的蔡京,也没表现出疏远,只说:「那时你大约十岁出头,已能把《武经总要》说的明白了。」
「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算不得什麽本事。
蔡京连忙道:「真正知兵的人如陆相公这般,是能在沙场上将兵法用活的。」
蔡卞不耐哥哥一直说话,抢话道:「前日琼林宴上,学生又得见陆相公风采,只是宴上人多未能当面请教......今日在言蹊这里偶遇,实在是意外之喜。」
蔡卞上前半步,将手中的锦匣双手奉上。
「学生近日临摹自觉稍有进益,本来打算拿来跟言蹊切磋的,陆相公既在此,斗胆呈请陆相公斧正。」
陆北顾接过锦匣将其打开。
匣中是一幅裱好的书法,用的是飞白体,笔画间枯丝与浓墨交错,枯处如老藤悬壁,浓处如乌云垂野。
整幅字气韵饱满而不张扬,结体内敛中隐隐透出一股峥嵘之意。
这书法水平,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
陆北顾将匣盖合上,搁在廊下栏杆上。
「好字。」他说,「晋人之潇洒,唐人之法度,二者得兼殊为不易。」
蔡卞面上露出被夸赞後的喜色,再次躬身道:「陆相公谬赞。」
这时裴妍也从正屋走出来,请他们进屋叙话。
「家里没什麽好茶,怠慢了。」
裴妍将茶盏搁在案上,藉机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两位少年郎。
陆北顾跟他们又叙话一番。
「陆相公,学生今日与元度来,本是想拉着言蹊去喝登科酒的,不知陆相公可肯放人?」
「想去便去。」
陆北顾看着陆言蹊,知道少年人的心思,也晓得在朋友面前都是好面子的,便道:「只是莫要喝多了。」
「陆相公放心。」蔡卞笑道,「学生自会照看好言蹊,绝不让他多饮。」
「那便去吧。」陆北顾摆了摆手。
蔡京、蔡卞再次行礼,然後拉着陆言蹊往院门走去。
陆言蹊被两人夹在中间,回头望了小叔叔一眼,然後便消失在门口。
院中重归安静。
「蔡家那孩子。」裴妍说,「看着倒是不赖。」
「看着?」
裴妍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听出了却不太肯全信,毕竟蔡卞方才的举止,在她眼里算得上无可挑剔。
陆北顾叹了口气,直接问道:「嫂嫂这是看中蔡卞了?」
「那孩子生得俊,又写得一手好字,说话也知礼,你说他太机灵......机灵些不好麽?」
「机灵不是坏事。」
陆北顾也不好说,只能道:「只是太机灵了,怕语迟嫁过去吃亏。」
他心里清楚,蔡氏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
蔡京现在虽然年纪还小,但此人却是个标准的变色龙,聪明绝顶且能力极强,但没有真正信仰的政治理念,纯粹是为了权势而站队。
在新政起势的时候,蔡京是最积极的新政派,而新政一旦失势,马上就会带头倒戈,对昔日战友反攻倒算。
当然了,如果新政一直维持下去,那麽蔡京将永远都是新政派。
蔡卞相较於蔡京,也有心机,但没兄长心眼那麽多就是了,而且对兄长似是隐约有些妒意。
随後,陆北顾转移了话题。
他又问裴妍要不要换个大宅子或者雇些护院、仆人。
裴妍说老宅子住惯了,一草一木都熟悉,换到别处去反倒不踏实,至於陆北顾说的那些,她觉得没必要。
陆北顾点点头,也就没再提这茬。
毕竟裴妍半辈子都是这麽过来的,已经习惯这种生活方式了,他不可能强行安排,那样她反倒生气。
「对了,你姐夫什麽时候回来?前阵子你姐姐来寻我说话,还问来着。」
贾岩在去年年底,被调去跟随林广一同征讨进犯泸州南部的乌蛮了。
「怎麽不直接来问我?」
「大约是觉得问了也无益,大军出征,枢密院也不能因为她惦记丈夫就把人调回来......再者说,「男儿封侯马上取」的道理,你姐姐也是懂得,不会拖你姐夫後腿,只是在家闲待着心里有些怕。」
「泸州乌蛮不难对付,比起彭仕羲差得远。」
陆北顾估计了一下,说道:「战事应在入夏前便能收束,年中後便可回京,此番功成,姐夫叙功迁转可再升一级了。」
裴妍听完还是有些替陆南枝担忧。
毕竟姑嫂这麽多年了,两人相处的早已与亲姐妹无异。
而泸南她虽然没去过,但在古蔺却待了很多年,知晓泸南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又重,即便战阵上不出差错,人也容易害病。
「放心吧,林广是稳重人,不会让前锋轻蹈险地,况且姐夫这些年大小阵仗见过不少,区区乌蛮,算不得什麽。」
裴妍「嗯」了一声。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後坐下来,两手搁在大腿上。
她的手背已有了细密的皱纹,指节微微凸起,那是常年浸冷水留下来的。
「能平安回来就好。」
「对了,语迟呢?怎麽一直没出来。」
「在屋里呢,方才来人总是不好出来的......她其实挺想你的。」
此时没有後来那麽保守,闺中女子不至於住在二楼无事不能下楼,也谈不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总归也没那麽开放就是了。
随後,裴妍把陆语迟拉了过来。
「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不知不觉,陆语迟已是亭亭玉立,但跟小时候比似是文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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