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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文豪_第709章 君子不同,人言足畏
小说作者:西湖遇雨   内容大小:6.47 MB   书页:大宋文豪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5-04-22 04:55:02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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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琦请罢三司条例司,苗太后不准,但授意富弼予以限制。

    於是,政事堂正式行文给诸路。

    「并臣数言条例司新法不便,令画一申明,使知法意。

    今或以钱斛抑配与人;或利在易为催纳,专贷与物力高强户;或留滞百姓,不为及时给纳,故纵公吏乞取,致百姓枉有糜费:或不量民物力给与,钱斛太多,致难催纳:或不能关防辨察,令浮浪之人为一保,冒请官物,致难催纳之类。

    乃令诸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觉察,依条施行,命官具案取旨,重行黜罚。

    安抚、转运、提刑提举官失於觉察,致朝廷察访得实,亦当量罪,第行朝典。」

    青苗法事件,导致三司条例司的权力边界开始被极大限制。

    而随着三司权力收缩,三司使王安石的政治前途也变得岌岌可危了起来......富弼在此事中一反常态,不再死保他了。

    当月,年过古稀的枢相曾公亮称疾告病在家休息,六十六岁的首相富弼竟是也同时告病。

    一方面是身体原因,两人确实年纪大了,另一方面也是青苗法的事情闹得太大,都存了暂避舆论的心思。

    但王安石这个此前被富弼推出来,作为新政急先锋的激进新政派代表人物,此时就惨

    了。

    是月,保守派意见领袖司马光移书王安石,名为《与王介甫书》。

    之所以要写书信,是因为两人一见面就根本控制不住会吵架的脾气,而写书信则冷静得多,而且能斟酌词句。

    且因司马光这封信写的极好,理据皆明。

    故而誊写的副本很快便在京城士林中流传开来。

    「光居常无事,不敢涉两府之门,以是久不得通於将命者......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之道,出处语默,安可同也?然其志则皆欲立身行道,辅世养民,此其所以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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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窃见介甫独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才高而学富,难进而易退,远近之士,识与不识,咸谓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矣。而今介甫入主三司期年,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来者,莫不非议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闾阎细民,小吏走卒,亦窃窃怨叹,人人归咎於介甫,不知介甫亦尝闻其言而知其故乎?」

    青苗法一事受挫後的王安石,也是难得心平气和地予以了回复。

    「安石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於反覆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重,尤在於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至於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人习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於众为善。

    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不改其度,盖度义而後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所敢知。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两人前後互致书信三轮,各自所言道理已清晰无比,确实是立场截然相反,谁都说服不了谁。

    最终,司马光与王安石正式绝交,分道扬镳。

    而两府诸公对於两人的论战,保持了一致地缄默,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政治信号。

    於是,针对王安石的攻击开始了。

    谏院。

    值房里龚鼎臣正伏案工作,却听门被敲响了。

    右正言李常进来後压根就没寒暄,直接说道:「这份奏疏需今日递入通进银司。」

    龚鼎臣接过,展开细读。

    李常的疏文不长,措辞却是极峻切,是弹劾王安石的。

    「王安石以文学名世,行义得君,乃不本仁以出号令,考义以利财赋,而乃佐陛下为此病民敛怨之术。富弼、曾公亮皆位冠百僚,身辅大政,首鼠厥议,曾无职守。谏官或以执事隔绝,或阴窃符同,四海万里,蒙毒莫诉......臣於安石虽有故旧之义,苟怀私而不言,谁复为朝廷言者!」

    龚鼎臣读罢,面色古怪地看着对方。

    「你与王介甫有旧,这份奏疏一上,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李常回答的也乾脆:「昔年在金陵,他与我说朝廷积弊已深,非大更张不可救...

    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更张是范文正公那般,澄汰冗官、抑侥幸、精贡举,不曾想他说的更张是青苗法这等劣法!」

    真心还是假意,君子割席还是小人下石,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龚鼎臣没有接话,只说道:「那就放在这里吧,会一起递上去的。」

    同日,御史台也有两名御史上疏。

    其中一人是程颢,另一人是张戬......此人乃是张载的胞弟,皇佑二年的进士,比张载中进士还早好几年,如今已经做到监察御史了。

    通进银台司几乎被台谏官的札子给堆满了。

    何郯命吏员将每一份札子都仔细登记造册,然後亲自抱着一摞札子进了政事堂,去见次相韩琦。

    何郯将札子搁在韩琦案前。

    韩琦都没有翻,只抬眼问道:「都是论青苗法的?」

    「皆是。」何郯躬身道,「分别来自右正言李常、监察御史张戬、监察御史里行程颢等七人。」

    数日後,大朝会。

    苗太后垂帘,小皇帝赵曦端坐御案後。

    「台谏诸卿所上弹劾三司使的札子,本宫皆已细细读过。」

    苗太后的声音从帘後传出,道:「今日大朝会,请诸卿当面议个明白。」

    王安石知道,今天是决定自己政治生命是否能够存续的时刻了。

    故而他急不可耐地持笏出班,行了一礼後,自辩道。

    「台谏诸公所言,臣已知悉,李常言臣病民敛怨」,然青苗法试行不过半年,开封府界二十余县,散钱数万贯,受贷之民数千户。其中确有抑配之弊,亦确有催纳之苛,此乃州县官吏奉行失当,非法之本意。若以官吏之失遽罢一法,则天下无一法可行。」

    「孙觉言条例司颁行文字援引经义以附会先王之法」,臣不敢苟同。《周官》泉府,赊贷之息,国服为之息,此乃先王成法,非臣所杜撰。条例司引经,是为明法之所出,非为附会。孙觉驳郑注,是驳汉儒之注,非驳《周官》之经,若以郑注之失而废泉府之法,是因噎废食。」

    孙觉持笏出班。

    「王计相说臣驳郑注是驳汉儒之注,非驳《周官》之经,臣请当面再驳一回...

    《周官》泉府,郑康成释经引王莽计赢受息无过岁什一为据,然载师所任地,漆林之徵特重,所以抑末作也。今以农人乏绝,将补耕助敛,顾比末作而征之,可乎?」

    王安石正要开口反驳,孙觉却没有给他机会,继续大声地一口气说了下去。

    「国事取具,盖谓泉府所领,若市之不售,货之滞於民用,有买有予,并赊贷之法而举之。傥专取具於泉府,则冢宰九赋,将安用耶?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说以图治!」

    王安石这才得空辩解道:「孙觉此言,是谓泉府之法不可用於今。然敢问孙觉,今世常平仓,籴粜以平谷价,与泉府赊贷,异乎?同乎?若泉府之法不可用於今,则常平仓之法亦不可用於今?常平仓自汉以来行之千余年,未尝有废,何以泉府之法便不可行?」

    孙觉毫不退让,道:「常平仓籴粜以实谷,泉府之法散钱以取息。谷者,民之所食;

    钱者,民之所用。以谷平谷,民得其实;以钱取息,民受其虚。此乃实质之别,非名目之别!」

    两人交锋至此,帘後的苗太后终於又开口了。

    「两位各有所据,本宫听明白了。」

    「只是有一桩事,本宫想问王卿,开封府界试行青苗法,出了刘二投井、皇柏寨民变这些事,究竟是州县官吏奉行失当,还是青苗法本身有弊?」

    王安石沉默了几息。

    「是臣督责不严,以致州县官吏奉行失当。」

    「那条例司颁行文字里,为何不曾预为之防?」

    王安石没有回答,回答已经没意义了,苗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他仍然昂着头。

    「诸卿可还有本奏?」

    吕公着持笏出班道:「臣翰林学士吕公着,有本奏。」

    「准。」

    「青苗法行,中外鼎沸,臣前後累奏,皆言其不可。今日廷议,臣不复赘言,唯有一事,请太后圣断......条例司所委提举官,多系王安石门生故吏,盘踞各路,与地方有司争权夺利。若不早加裁抑,恐日後尾大不掉。」

    「条例司之设,本为推行新法。今观其所为,则是以新法为名,以私党为实。故而臣乞罢条例司及追还常平使者......同时劾富弼、曾公亮依违不能救正,吕惠卿左右徇从与王安石为死党,且刻薄辩给,假经术以文奸言,岂宜劝讲君侧?请一同罢之。」

    接下来,又有不少官员站出来弹劾王安石。

    人数实在是太多,以至於王安石一张嘴根本无法自辩。

    首相告病,此时是次相韩琦主政,但他始终未发一言,一直在看热闹。

    「韩相公。」帘後传出苗太后的声音,「诸卿所陈,你如何看?」

    韩琦持笏出班,行了一礼。

    「诸公所陈皆有实,臣以为王安石、吕惠卿等人当贬。」

    没有了首相富弼的庇护,墙倒众人推之下,单凭王安石自身的势力根本不足以自保。

    最终,王安石出知成都府,吕惠卿外放知广德军,其余党羽亦不能幸免。

    朝廷以翰林学士吕公着兼任三司使。

    但此举对於新政的打击,也是极为明显的,新政一时之间也是陷入了停滞状态..

    这是非常不好的势头,因为这种事情不仅仅只能进不能退,而且甚至是不能停的。

    一旦停下来,保守派就会反攻倒算。

    而且要清楚地认识到,中立派其实才是在官员群体中占绝大多数的。

    这些墙头草都是随风倒,一旦新政的风吹不动了,就会琢磨着往另一头倒,而推进新政工作,自然也就怠慢了下来。

    在这种局势下,温和新政派的张方平、陆北顾、王拱辰、赵拚,靠着在两府中的人数优势,还能勉力维持。

    为了打开局面,陆北顾等人选择对三法司进行改革,这样能向朝野明确表示「朝廷还在继续推行新政」,同时阻力又没那麽大。

    第一条改革措施是针对现有的三法司中下层官员的,要求对审刑院、大理寺、刑部的详议、详断、详覆官等,以三年为一任进行考核,考核维度是是否精熟律法、断罪是否正确、有无冤假错案等,分为三个等级。

    第二条改革措施则是针对培养三法司司法官的,京朝官、选人历官二年以上无赃罪者,可以由两制、刑法寺主判官、诸路监司一起考察其是否适合三法司工作,算是建立了正式的三法司司法官遴选考试制度。

    不过考试倒是没有那麽复杂,跟明法科的内容类似,律令考《刑统》大义五道,但除了律令,其他的更偏向实际一些,刑名题大约有十件以上,十五件以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旧案。

    而参与考试的考生,如果断案内刑名有失,则可令试官逐场具录,晓示错误,亦允许

    考生再经试官投状理诉,改正其断罪,通数及八分以上,须重罪,刑名不失,方为合格。

    而负责三法司司法官考试的,则是从河北监牧使任上被新提拔为判大理寺的崔台符。

    除此之外,因面临保守派所给予的巨大阻力,年末并未再推行新的新政政策。

    陆北顾也是切实体会到了富弼这四年所面临的压力,以及为何要近乎无底线地庇护王安石......若是没有这麽个不顾一切地在前面开路的新政先锋,这路是真不好走。

    但眼下王安石已去,其党羽亦大多被贬,富弼、曾公亮又同时告病,也只得由陆北顾等人扛起新政大旗了。

    在又一轮的激烈争吵中,景熙四年就这麽乱糟糟地过去了。

    景熙五年。

    热热闹闹的正月很快就一晃而过,到了二月。

    因为今年的庚戌科礼部省试,是科举制度改革後的第一场大考,意义非常重大。

    故而苗太后特命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参知政事、安定郡开国公、静海军节度使、

    河阳三城节度使陆北顾,以宰执之尊担任「权知贡举」,负责主持礼部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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