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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_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虎兕出于柙
小说作者:痴人陈   内容大小:15.30 MB   书页:创业在晚唐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5-04-06 12:37:02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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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郓州的捷报来得比想的还要快,是在九月十六日申时送到的汴州行营。

    从郓州过来的报捷军使们刚从行营前下马,还没等引见的军吏唱明,便已经从怀中取出封好的书牒,声音都喊劈了:「郓州克复!右军大都督报捷!」

    一言,廊下羽林武士们各个侧目,进而放声大吼:「郓州克复!右军大都督报捷!」

    而那些报捷军吏们是既兴奋又自豪,在这隆隆唱报中,穿院过廊,直奔节堂。

    赵怀安原本在堂後洗脸,湿巾才从水里提起来,便听见外头一阵又一阵的唱报,随後赵六隔着门帘喊了一句:「陛下,右军报捷!」

    赵怀安手上的水都顺着腕子流进袖中,却丝毫不在意,将湿巾扔回铜盆,提步走了出去。

    等到了节堂,就看见堂下站着三个满身尘土的骑士,最前面的军使一见到穿着黄袍的陛下,激动得要解开腰间匣子,可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废了老大劲才解开结,随後单膝跪地,双手将军牒举过头顶,大喊:「臣等奉右军大都督军令,报郓州大捷!」

    「昨日午後,我军轰塌南城,平卢刘都兵与本军诸营先後入城。至夜,四门尽下,河东守将周德威伏诛,郓州已为我军所有!」

    「而得知此消息的大都督,当即命臣等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往行在献捷。」

    赵怀安哈哈笑着,随後直接接过军牒,先看了末尾的日期,又从头看起。

    纸上有几处墨团,想来写得很急,尚未乾透便折了起来。

    报捷文字也短,破城、夺门、取州廨、合围官马军院,几件事按次序列着,末尾是周德兴动容的一句:「臣终幸不辱命,为陛下拿下郓州!」

    赵怀安盯着这句话,嘴角终於慢慢扬了起来,大笑:「好!」

    这一声传到外廊,几个原本守着文书等候召见的吏员都抬起了头。

    赵怀安又往下看了一遍,忽然问:「周德威,确实死了?」

    军使立刻答道:「确实死了。俘获的河东军吏已经辨认,赵太保与刘都兵各有呈报,都在後面的夹牒里。」

    这话说完,军使才发现自己忘了後面一份,赶忙再从皮囊中掏出来。

    赵怀安也不催,伸手接过,见其中详细写了赵文忠堵住北面去路,周德威回救部下,最後退入军院死战的经过。

    周德兴是李克用的肱骨,一旦让他跑了,那在决战後就会对大明造成大麻烦,如今总算留下了。

    此时,王进、郭从云先後从外面进来,王进听到一半,看向赵怀安,後者笑着将军牒递了过去,他看了几行,同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老周这回干得太漂亮了!」

    郭从云却先问那军使:「听你说王师范要造反的?」

    「是的,不过平卢诸将都心系我大明,直接将王师范软禁了,而大都督不敢专断,也是让臣等过来,询问如何处置王师范。」

    赵怀安摇头:「此事不急!」

    那边赵六已经带着酒从外间过来,就要庆祝,却被赵怀安摆手:「拿什麽酒,先给他们拿水、拿饭。」

    赵六哈哈一笑:「酒是粮食精,越喝越精神!」

    「能喝御酒,他们回去指不定多高兴呢!」

    赵六太明白底层武人最在乎的了,如果这一次能得到陛下赐酒水,这三人一辈子的荣光就是此刻了。

    赵怀安听了这个,也是无奈,最後看着那三骑脸色的羞赧,再看他们的疲惫,还真就给三人各倒了一杯酒。

    果然,那三骑士激动地接过酒碗,仰头就干,喝得太急,酒水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淌,他们也顾不得擦,直到被带下去用饭休息。

    那边,右丞相张龟年也到了一会,他是等这三人兴奋下去後,才走到御案前道贺。

    赵怀安把捷报交给他,眯眼笑着:「向诸军传捷。」

    「另外,平卢军能大义灭亲,是要额外嘉奖的,还有此战功勳要速定,争取再激励一下右军上下!」

    张龟年应下,又问是否向汴州城内布告。

    赵怀安毫不犹豫点头:「发!打了胜仗就要让别人晓得!」

    等堂内重新安静下来,赵怀安问郭从云:「你觉得右军现在能腾出多少人?」

    郭从云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常理来说,攻下城池以後,各军都要收拢,城中残敌要搜,缴获要封,降卒要看守,连城墙上的缺口也要赶紧再堵起来。

    所以一时半会还真不一定能恢复作战能力。

    所以郭从云保守地说:「这个要等右军那边自己报上来的情况,不过陛下要催兵,他们和平卢军那边,出动两万人还是没什麽问题的。」

    赵怀安点头:「现在情况要争分夺秒!」

    「让周德兴在控制郓州後,立刻发兵向白马,那边是北军在河南地的唯一据点,拿下这里,就能将北军切断在河北!」

    「现在李克用主力动向不明,行营也估算北军南下河南的可能性不大,但我们要防止出现最坏的情况,那就是这两支部队完成汇合!」

    赵怀安嘴上说着,人却放松着,因为随着郓州这一下,他的右翼兵马完全得到解放,那边周德兴有两万五千兵,平卢军有两万,合计马步四万五,是一支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大兵团力量!

    只要拿下白马,这一场就稳了!

    於是赵怀安就这样说道:「这条命令现在就去送,要八百里加急,务必明日送达到周德兴手上。」

    「喏!」

    可汴州行营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大概在酉时前後,虎牢方向的消息也送到了。

    这一次是黑衣社都指挥使郭绍宾亲自带着线人入觐的。

    这线人穿着一件本色夹袍,腿上打着绑缚头巾已经松散,进到节堂时浑身都在抖。

    待缓和好久,他才自称是荥阳一户人家的庄客,主人在汴州有铺面,早先还曾向行营献过粮。

    郭绍宾则对赵怀安做了担保,说这庄客的主人是他们黑衣社发展的密探。

    而此人送来的情报则是说,昨夜,也就是在九月十五日的时候,虎牢关方向,营火漫山,彻夜不熄。

    赵怀安不语,目光落在这庄客身上,问道:「这是你亲眼看见的?」

    「是小人见过的,当时小的奉自家主人的命令去汜水找主人家的朋友来赴宴。」

    「当时天将黑,就见到虎牢关西头那边先起了几处火,後来越来越多,沿着山口往外铺。」

    「然後小的就不敢往前走了,连忙折返回庄,而主人听到这事後就让小的持黑衣社密牌子连夜来汴州行在。」

    王进则是问:「会不会是烧荒?」

    「这————」

    庄客迟疑了片刻,脸色一下涨红,显然他从未想过,急着送来的军情到了这里,竟还要被这样追问。

    郭绍宾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这烧荒的火是连绵一片的,在夜里都是冲天,而这庄客描述,则是一团团的,区别很大。」

    那庄客连忙点头,可还是过於紧张,只能站在堂中,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赵怀安让他下去休息,随即看向郭从云:「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那至少有大队兵马出了虎牢。」

    郭从云点头。

    如果是数百人的夜行军,是不会有如此描述的场景的,而且之前高仁厚所禀报的洛阳方向的敌

    军在减少,这两件事是可以互相应证的。

    但作为赵怀安的军事上的辅脑,郭从云还是谨慎说道:「陛下,这里面至少有两重考量!」

    「一个是这小民说的是否是真的,其实只是小团火光,是夸大其辞了!」

    「二个就是即便是大规模的火光,这是否就一定是李克用的主力所在?有没有可能是敌军在这个方向释放的佯攻?以小股部队扮做主力来迷惑我们,好掩护其另一个方向的主力?」

    「我们只有对这两重考量仔细分别,最後才能确定这就是李克用的主力,然後才能对此做应对!」

    赵怀安不语,也在思考。

    不得不说,郭从云的考虑是非常有道理的。

    最後,他还是如此做出部署:「中牟那边是葛从周的部队吧,让他即刻择精干骑队向荥阳方向试探,务必弄清那边的真实情况。」

    「此外我们也不能太保守了,待葛从周部出发後,再调遣杨延庆、耿孝杰两个卫的骑军,以扇面对虎牢关一线发起主动攻击!」

    「无论这里是不是敌军主力所在,我们直接拿下这里!」

    「有些风险我们还是要冒的!」

    赵怀安对郭从云做了委婉的批评,便立刻让行营按照他的指示做出部署。

    因为各院的主脑都在,所以军机下得非常快,大概半个不到的样子,就有一支背着调令的羽林向中牟周边几处军营奔去。

    而做完这些後,赵怀安又看向了节堂的沙盘,上面插着代表各军的小旗,全部围绕在封丘、中牟、尉氏、陈留、陈桥驿一线。

    这股力量有多少呢?大概是十万上下!全部都是保义军最精锐的中军都督兵和二十四卫禁军。

    此前之所以没有广泛散出去,控制更多的地区,甚至将战线直接推到虎牢关一带。

    就是因为如此庞大的部队必须要依托於运河的补给,只要离开运河,那部队的战斗力就无法得到保证。

    另外就是,部队集中在这方圆二百里左右,可以让赵怀安一日内就对麾下各军做出调遣。

    就像现在,他指着沙盘,说道:「让陈留的三万人立刻向汴州这边集合,直接驻紮在汴州城南的繁台。」

    「另外让韩通、孙传威、韦金刚、钱铁佛、胡弘略、康彦君、党守肃七个卫驻紮汴州城西的万胜寨,控制那边的官道,作为中牟的葛从周、杨延庆、耿孝杰三部的二线阵地。」

    「此外,让刘知俊、刘信、史俨三部骑军驻紮在汴州东北的陈桥驿,既作为汴州的外围机动,又负责支援在封丘一线的朱瑾军团。」

    他招手让郭从云过来,直接道:「凡是点到的部队,尤其是驻紮在东南一片的部队,在接我令时,立刻向万胜寨、陈桥驿两处奔赴。」

    郭从云又问了一句:「那原先驻紮在尉氏的部队呢?」

    「他们不动,因为後唐军攻击高仁厚的可能依然存在,所以要在那边放两万人,如果李克用真的出了虎牢关,一旦葛从周那边确定了,这两万人走八十里路来开封,也是够的!」

    这番调度终於使郭从云明白,虽然陛下依旧认同李克用南下这条线,但实际上应对之法大半是压在了虎牢关这个方向。

    他没有犹豫,先按照陛下的军令将上述部队移动到了指定阵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西线的万胜寨和东北线的陈桥驿。

    等一批批羽林们奔出,郭从云才开始问向赵怀安:「陛下,你是认为李克用从虎牢关出的迹象是非常明确了吗?」

    可赵怀安竟然是摇头:「实际上这是一种思维,一种条件概率的思维方式。」

    「李克用主力此时在哪边,实际上你说一定在东,或者去南,甚至直接去了西,这都有没有可能?都有!」

    「现实就是现实,要麽明确知道,要麽就是不知道,可在不知道到知道之间,是有程度的。」

    「而我们如何接近现实呢?就是通过一个个情报,一个个条件!」

    「每当一个条件出现,都会让我确定李克用的主力出现何处有更大的把握。」

    「我们作为决策者,不能天然倾向於某个答案,然後一切信息全部为这个答案去做佐证。」

    「现在我们这边的情报,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李克用在东出虎牢关。」

    「高仁厚汇报洛阳方面的敌军减少是一条重要情报,而今日收到虎牢方向营火漫山又是另一条重要情报。」

    「这两个条件一出现,李克用东出虎牢这个可能是所有选择最高的!」

    「而如果有其他的情报再出现,比如说高仁厚那边首接汇报说看见李克用大蠢了,那我会直接将李克用南下选择作为最高!」

    「这就是圣人之心!无知见障,无预设见,只看发生的概率。」

    「另外还有一条,是我个人对李克用秉性的判断。」

    「人总是倾向於复制自己成功的路,而对李克用来说,他这一次南下是为了在洛阳做皇帝的?」

    「他是要来消灭我的!」

    「若往西入关中,对他来说是最稳当的,但却会离消灭我这个目标越来越远。」

    「不是什麽重大的变故使得李克用思维发生重大改变,他是不会去关中的。」

    「我为何要御驾亲征?固然是因为方便调驭诸军,但另一个考量就是,只有我在这,李克用才会不惜一切来找我决战。」

    「而他欲决战,决战也是我所欲!」

    「然後向南呢?」

    赵怀安指向沙盘上的伊阙:「南下伊阙,追击高仁厚,看上去最合常理。」

    「甚至所谓虎牢关方向的疑兵也能得到解释!」

    「只要南下,李克用便可能一路杀入颍、蔡、宋,在不与我军主力决战,利用他骑兵优势高速移动,袭击我後方的运河一线。」

    「这条线可以说也是我非常担心的,如此我才将尉氏的兵马继续保留在那。」

    「可只要高仁厚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消息送过来,我就不会提高李克用南下的概率!」

    说完,赵怀安的手最後移向东面:「再看虎牢。」

    「虎牢、荥阳都是胡真的旧地。胡真一降,关门、仓粮、桥梁和沿途驿站都能直接交给李克

    用。他不必攻城,便能一路向东。」

    「而且虎牢以东是什麽地方?」

    「豫东平原。」

    「对,是河东骑军最能施展的地方。」

    赵怀安拿起一枚骑兵木筹放在沙盘上,从虎牢一路推过荥阳、中牟,直至汴州以西。

    「他若想找我军决战,东出虎牢就是最短的路。」

    说完,赵怀安直接拿起一面河东旗牌,插在虎牢与荥阳之间,指着道:「只看这个道理,李克用东出的可能便已经高於南下。」

    「再加上以上种种情报,我再不做出应对,那就是拿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郭从云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

    如果说,在各方面情报没来前,李克用南下可能是四分,东出可能也是四分,西出可能是两分。

    可当各情报汇总後,李克用东出的可能直接到了七分,南下可能是二分,西出可能是一分!

    所以陛下必须要做出选择。

    此时,赵怀安又说这样一句话:「我年轻时,当时听老杨的教诲,说咱们武人要想一步步走上去,要有运道!」

    「没有运道,是做不到将帅的!」

    「後来咱们在高骈摩下,那老头又教诲我,做武人,要敢全压!因为武人要麽赢得全部,要不死於杀场。」

    「以前我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後面我打仗多了,又觉得他们说的很对。」

    「可到了我现在,却又认为,他们不全对!」

    「在老杨看来的运气,在高骈认为的胆魄,都只是将帅能赢的一个侧重。」

    「真正的将帅要敢於拥抱变化,看清这个世界是混沌的本质,一切可能都会发生!」

    「所以风险就会一定存在!」

    「但世界如此,不代表就要看命,玩命,要麽一把上天,要麽一把入土。」

    「要想真正长久的赢,应该计算风险,选择胜率大的,期望大的,暂时的胜负并不重要,只有掌握这条决策系统,才能在这混乱的战场中,活到最後!」

    这番话如果说给外面人听,十个有十个是听不懂的,因为他们没带过大兵团,他们的脑子就和将帅是不一样的。

    而无论是王进还是郭从云都是从大兵团作战中走出来,并且活下来的,又在中枢做了多年的庙算,他们才能理解到陛下这番话的真知灼见。

    但其实这也是将帅的无奈了。

    对别人来说,情况确定了,才是行动的开始。可对於他们来说,预期才是行动的开始。

    就像赵怀安能不能等葛从周真的探查到了李克用出了虎牢再决定?能,但等他做决定的时候,河东军已经可以杀到中牟了,而他还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拿着残缺、迟到甚至彼此矛盾的消息,在尚未看清全局的时候,对这个混沌的世界下一枚筹码,再等下一轮河牌。

    押对了,便说是料敌如神。

    押错了,那他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最後,赵怀安喃喃道:「这其实也是好事啊!」

    「好事?」

    「因为这样李克用就跑不了了!」

    就在汴州收到虎牢军报的几个时辰前,李嗣源已经出了虎牢关的营地。

    九月十六,卯时,天色尚未大亮。

    两千河东骑兵沿着大道展开,尘土飞扬。

    在入虎牢关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发人往荥阳去了。

    胡真还是有点威信的,从虎牢关到荥阳一线的城邑都听胡真的吩咐,交出印绶,让後唐军取粮0

    但李嗣源对这些人却没有任何的信任可言,甚至深刻认识到这里的豪族也是那种蛇鼠两端的。

    所以他在出了虎牢关後,直接将队伍分成三路,直接绞杀沿途见到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

    但他到底是草原人,以前也只在河东、北地生活、作战,对於中原的人情网络真的是缺乏了解。

    在他绞杀沿途的百姓和豪族时,他的位置实际上就已经暴露了。

    因为黄河决口的原因,郑州这地方实际上是处於三不管的,可不管不代表没有秩序。

    这里的豪族、游荡民团、乃至城里的官府都是这黄泛区秩序的一部分。

    当一些豪族明显发现以前联系到的游荡民团失去了联系,乱世中活下来的本能,让他们立刻意识到,有大规模武装正在通过。

    如此,他们只需要稍微放出人去追看,就得到了准确情报。

    而在这样的局势下,几乎八成以上的汉人豪族选择了向汴州方向通风报信。

    所以几乎就是九月十六开始,汴州方向收到的情报以指数级上升!

    可在如此多的情报中,有一条却是从封丘方向的朱瑾所送。

    而也正是这封情报,直接点燃了这一次大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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