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的唐军越来越多,欢呼声也越来越大。
等李克用的天子牙纛出现在北门时,沿街百姓已经跪得密密麻麻。
这些人全部都伏在地里,连呼吸都不敢,听着远处从城门洞走过来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同洪流与潮水。
数不清的,举着各色旗帜的铁甲武士缓缓开入,仿佛是没有尽头一样,最後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克用的龙纛队伍终於到了!
十六名健壮武士共举一面黑底赤边大纛,纛顶饰以金鹰,下面缀着长长氂尾。
左右又有金吾骑士持槊护行,仪仗後面才是身穿玄甲的李克用。
此时他一身黑漆大铠,外罩赭黄袍,头上顶着一件沉重的漆兜鍪,只是兜鍪下却竖着一面黄金面具。
这种风格的装束显然很不汉化,哪有天子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因为这些百姓压根就跪着不敢抬头,哪里需要在乎别人会以审视的眼光看待你?
很显然,初为天子的李克用并没能习惯天子这个身份!
果然,这些洛阳的百姓们甚至连看都没看到,只是因为前头有人高喊「天子」,便按照此前排练好的样子,开始伏在地上。
这一刻,这些人多少有些晓得,为何那些见过世面的对於净街这件事颇为热心了,毕竟最後趴在地上吸灰的还是自己!
在众人都伏地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还没反应,旁边小吏吓得脸都白了,用力踩了一下她的脚。
就和打开开关一般,这边脚一痛,那老妇就开始跪在路边,双手不断向前伸,哀嚎:「又见着了,又见真龙天子了!」
李克用听见,拨马向路边靠了几步。
护驾骑士立刻跟上,那老妇周围的人却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老人家。」
李克用在马上问道:「你以前见过天子?」
老妇耳朵不好,没有听清,旁边扮做他儿子的小吏赶忙凑到她耳边大声重复。
她这才抬头,看清马背上那带着金色面具,威严的天子,先是有些怕,随後又拿袖子擦了擦眼泪:「见过,见过。」
「在何处见的?」
「长安,大明宫前头。」
老妇说着,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比画什麽,却又想起眼前人的身份,赶紧把手收回袖里。
「那年给天子庆寿,从各处召人进京献舞,洛阳也去了好些人。奴家就在里面,随着姐妹们,站在东边第三排。」
旁边的小吏一怔,连忙低头看她。
这些话,他可没有教过。
李克用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听见她说献舞,却慢慢收住了脸上的笑意。
「你说的,可是十年前那一回?」
小吏赶紧凑在老妇耳边重复。
老妇听清以後,连连点头:「是,就是那回。」
「宫门外头立着好大一座灯轮,比楼还高,点起来时,半条街都是亮的。我们在底下
等,连头都不敢抬,怕头上的花冠掉了,要挨师傅的打。」
她说到这里,嘴角竟动了动,露出一点笑:「那晚人好多好多,挤得衣袖都缠在一处。老奴旁边那个姑娘,————叫阿菱,当时珠串都和人挂在了一起,解不开,鼓又响了,急得直哭。」
这是这个女人第一次眼神中陷入回忆,有点滴的幸福,却更多是痛苦,於是她说完後就低下头了。
李克用却没有察觉出,他同样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长安,那是小皇帝的诞辰宴,也是赵怀安入京,在长安娶裴家女的那一回。
那时候的大唐虽然也千疮百孔,可在那宫楼上,望着底下的灯火与人群,听着从四面汇来的歌声,几有梦回盛唐的错觉。
那天晚上,他也在楼上。
席间摆满了珍馐,楼下则是数不清的舞者,锦袖相连,花冠摇动,有人踏歌,有人旋舞。
小皇帝饮了酒,高兴得离了御座,扶着栏杆向下望,身边内侍怕他跌着,又不敢扫兴,只能跟在後面。
李克用还记得,自己当夜也喝了不少,只是颇为苦闷,因为他在比斗中输给了赵怀安,这是他人生中少有的挫败。
所以,仅仅是回忆起,他都能记起那晚夜风的味道,那是灯油、酒气与脂粉混合的气味。
是啊,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他还以为是昨日呢!
李克用抬手,刚准备将覆在脸上的金面具掀了起来,却又迟疑了,手停留在金面具边缘,笑道:「那一夜,朕也在楼上。」
老妇仰着头,似乎没听明白。
李克用便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你们跳舞的时候,朕就在楼上看。」
这回老妇听清了,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神情,连忙俯身:「原来陛下也在,原来陛下也在!」
「是啊。」
李克用望着她雀跃,颇有些感慨:「十年了,竟还能在这里遇见当年献舞的人。」
老妇也跟着笑,那笑容在满脸皱褶中显得有些吃力。
她大约想起了自己当时的模样,低头看看衣袖,又将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露在外面的手腕。
李克用随口问道:「你那时多大年纪?」
「二十四。」
李克用的笑容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多少?」
「回陛下,二十四。师傅还嫌奴家年纪大,原先不肯带,是後来少了两个人,才补进去的。」
街旁仍有百姓在高呼万岁,前面的鼓乐也没停,李克用却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散乱地贴在额角,脸颊瘦得往里凹,颈上全是深深的纹路,跪在那里,背脊佝偻,感觉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其实,他刚刚叫她老人家的。
李克用张了张嘴,最後道:「所以你今年才三十四?」
「是,过了腊月,便三十五了。」
女人答完,见李克用仍盯着自己,脸上的笑渐渐没了,低头摸了摸鬓边的白发。
「这些年,老得快了些。」
她说得很轻,说完便又把手藏了起来。
小吏也不敢出声了。
李克用看着她,竟不晓得该再问什麽。
十年前,她二十四岁,在宫楼下披着锦绣,戴着珠翠花冠,与那些女郎挽着手跳舞。
十年後,她却如一六十老叟,形貌枯槁,神气短尽。
他原本还有许多感叹岁月的话,此时却全都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李克用才问:「後来呢?从长安回去,还在跳舞?」
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回洛阳,还跳了两年。後来设宴的人家少了,师傅也养不起那麽多人,便各自散了」
o
「你家里人呢?」
「男人没了。」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对许多人说过。
「他原先在乐班里吹笛,我们就是一道去的长安。」
「後来没处奏乐,便去替人扛粮,一日还能带几个钱回来。再後来,军中征人赶车,他便去了。」
「後来呢?」
女人嘴巴动了动:「死了————」
「其实也未必就是死了。」
她低下头,出神:「去的头一年还有人捎信,说在营里,叫奴家莫急。」
「第二年有人回来,说他们那一队散了,有的往东,有的往南,再往後,便问不到了」
o
李克用抿着嘴,问道:「哪家的军?」
女人迟疑起来,下意识向身旁的小吏看了一眼。
那小吏赶紧道:「陛下问你,只管照实说。」
「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几年来的兵多,几日一番,几日一征,奴家只记得收人的军吏姓冯,左脸上有个瘤子。後来寻了几回,也没寻着。」
李克用没有再追问。
天下像这样的军吏,不晓得有多少。那个男人离开家时,也许以为只出去十天半月,等粮送到,拿了钱,便能回去。
「家中还有孩子?」
「有个儿子,九岁了。」
说起儿子,她脸上总算又有了些神采。
「如今能帮着烧火,认得几个数。」
「那你们靠什麽过活?」
「给人洗衣裳,拾柴,什麽都做。」
也许是李克用的语气,让这个女人得到了放松,原先藏在袖里的手也不自觉露了出来,被李克用瞟到了。
那只手掌上厚厚一层茧,骨节也粗大,整个形状就如同鸡爪一样,尤其是她说着话
时,手指在微颤,可右手的两根指头却似乎怎麽都弯不下去。
也许是注意到李克用在看自己的手,女人有些难堪,又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李克用摇了摇头,忽然放下了自己的金面具,指着自己的空洞的左眼,笑道:「你这双手还能做活,朕这只眼,却是什麽用处都没有了。」
他说着,用指头在左眼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此时,凉风迎面吹来,李克用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大自然。
周围一时没人出声。
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又慌忙往下避,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旁边的小吏更是把脑袋埋到了胸前,恨不得连耳朵也一并堵上。
李克用见他们如此,心里反倒生出些懊恼。
自己不过想宽慰这妇人一句,却不晓得怎麽弄得所有人都不自在了?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将完好的右眼朝向女人,隐藏住左眼眶里的肉瘤:「朕的意思是说,你不必藏。」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你男人不在,孩子还小,全靠这双手养活。有什麽见不得人的?」
女人怔怔看着他。
她原先大约准备了些谢恩的话,可嘴唇动了几下,最後却轻声问了一句:「那陛下这里,还疼麽?」
李克用愣住了。
他看着女人,她也望着他的脸,神色里还带着拘谨,却已没有方才那种不敢看的惶恐。
半天后,李克用用指腹蹭了蹭眼角,摇头道:「倒也不是疼的。」
「就是时常有一种蚂蚁在钻的感觉,就好像那里长肉,你甚至还觉得眼珠子还在。」
女人再次低下了头。
李克用笑了笑,这一次很自然地带上了金面具,然後对她道:「好好过日子,日子再如何,总是要过的!」
然後他吩咐旁边的鸦儿武士後面去取绢两匹、米一石,送到这个妇人家里去,最後说了句:「我们也算是认识十年的老朋友了,这是一点礼物,愿上天保佑你!」
旁边的小吏乖觉,喊道:「谢陛下保佑!」
李克用面无表情看了这小吏一眼,随後就夹马离开了。
阳光照耀在他的金面上,只有无尽的帝王威严。
此时队伍继续向天津桥去,一路上,全是伏在地上的高呼「大唐万年」的百姓。
只是这一次,李克用的脸上再没了笑容。
倒是李克用身边的那些义子、武士们,本来还对这般缓慢的入城仪式很不耐烦,这会在这般朝拜中,各个在马上端正,胸膛挺得老高。
李嗣源倒是一直注意着街边。
因为这次仪式本来也就是他和胡真一起操办的,准确来说是他同意,胡真去办的。
总的来说,胡真做事还是非常妥帖的,不怪能在朱温手下得重用,办事能力的确没话说。
但就是这个胡真实在有点没把人当人看,他一路过来,见到人群里的一些老人明显是跪得太久了,身子都发颤,却依旧还跪着。
於是,他喊来一个部下,示意下去,百姓不用一直伏地,天子经过後便可起身了。
过了天津桥,洛阳的三老、坊正与乡贡耆儒已经等在道旁。
这些人穿着汉家衣冠,身後还跟着几十名捧盘、抬箱的子弟。
领头三老年过七十,须发尽白,手里捧着一只木盘,盘上竟然放着九茎粟穗。
李克用远远看见,果断叫仪仗停下。
此时,三老由人搀到御马前,伏地道:「我等洛阳老迈,恭迎陛下入东都。」
「今年城北荒田中生出嘉禾,一本九穗。臣等原以为只是偶然,直至听闻陛下渡河、
河阳归顺,方知此物是为陛下而生。」
李克用看了一眼木盘。
那几株粟穗都已干黄,其中一株根部分明有被细绳捆过的痕迹,所谓一本九穗,多半是从几株粟中择得最好的穗子,强行合在一起。
他一眼便看明白了,却没有拆穿,反而下马,亲手把木盘接了过来,笑道:「嘉禾应圣主,也应丰年。」
李克用拿起一支粟穗,在指间捻出几粒尚未完全乾透的粟米:「朕今日收下,倒不是说自己是什麽天降圣人。」
「是高兴洛阳百姓把今年粟穗送给了朕。」
「等天下平定,朕要叫你们年年都能收这样的好粟,不必挑出几株,专门送来讨朕高兴。」
三老脸上一红,随後又真心实意地伏下身去:「陛下圣明。」
旁边另一名老者也献上一只白龟,说是在洛水旁发现的。
那龟甲已被人刷洗得乾乾净净,背上还以朱砂描出几道纹路,被说成日月山河之形。
再後面,有人献双穗稻,有人献白鹿角,有人说自从河东王师过河,洛水浑流一夜转清。
还有一名县吏捧来一块刻有古篆的石头,声称是百姓掘井时所得,上面隐约可辨「李氏中兴」四个字。
可这块石头实在做得粗糙。前面的「李」字还像回事,後面几个字是歪歪扭扭,显然是才凿上去不久。
李存孝站在後面看得直乐,低声对李嗣源道:「你们搞这石头有什麽说法?看着像商周的!」
李嗣源怕他声音被人听见,抬肘撞了他一下:「闭嘴。」
李克用其实也在笑。
可看见那些献瑞老人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这些人不见得真相信白龟、嘉禾和天石。
他们只是竭尽所能,想把天下最吉利的话、最好的兆头全都送到他面前。
他们怕这场已经持续太久的乱世永远没有尽头。
於是,李克用将那些祥瑞一件件收下,没有漏掉任何一份。
最後,他走到三老面前,亲手将最年长的那人扶起:「父老放心,朕既然入了洛阳,就不会轻易把洛阳再丢给别人。」
三老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一下落了下来:「陛下,东都苦啊!」
「自黄巢以来,洛阳几经兵火,一代人都没了。」
「我等不求别的,只盼陛下能在这里多留几日,叫百姓心里有个依靠。」
李克用听完,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
北面是邙山,南面隔着洛水是伊阙群山。
东西两侧道路平展,向西可入关中,向东可制中原,北渡大河便能直通河东。
宫阙虽多有残破,城坊却还在;仓廪虽空,只要天下稍稍安定,漕船便能循大河与洛
水而来。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洛阳。
周公营洛,汉魏宅都,大唐盛时又以此为东都。
多少帝王在此受朝,多少兵家为此折戟。
而他们这些从代北草原一路走来的沙陀人,如今真正站在了天下正中。
李克用忽然叫来从太原赶来的盖寓、李克宁、李嗣源、李存孝与薛阿檀等人,指着脚下道路:「你们可晓得,周武王克商以後,到了洛邑,说过什麽?」
李存孝哪里晓得这些,只抬头看着两边百姓。
盖寓却立即答道:「武王告天,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
「不错。」
李克用拿马鞭向四周一指:「宅兹中国!」
「所谓中国,最早说的便是咱们脚下这片地方。」
「昔日周人自西而来,得洛邑而经营天下。今日咱们从河东南下,渡大河、取河阳、
入洛阳,也算是宅兹中国!」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高,周围诸将与百姓都安静下来。
「以前天下人说咱们是代北沙陀,是塞外番部。」
「朕的祖父给大唐领兵,还是阴山都督府下的番帅;到了先帝,才做了朔州刺史,真正有了一州立足之地。」
「如今不过三代,朕已经带着你们站在洛阳!」
「入中国则中国之,谁能说咱们不是中国人?」
四周河东武士轰然叫好,尤其是中、老一辈的沙陀、吐谷浑与代北骑士们喊得尤其响。
在大唐的环境下,他们这些人再如何骄傲自己为草原的子民,面对大唐还是那麽的自卑。
当年安禄山那个营州杂胡,与突骑施大帅哥舒翰同在唐玄宗座前,尚且互相轻鄙。
安禄山自称胡种,便轻哥舒翰为突厥夷:哥舒翰以突厥贵种自居,又讥安禄山只是无
根的杂种胡。
同是蕃将,尚且要分高下、论种姓,何况是沙陀这些托身大唐篱下之人?
所以,李克用与他父亲获赐李姓才那麽的重要!
就像这会,许多人压根听不懂什麽「宅兹中国」,却晓得李克用是在告诉他们,今日入洛阳,便是天下人宣告他们入主中原的决心!
李克用又看向南面的宫城:「将来若真能扫平天下,长安自然还是大唐西京,可洛阳也可作我朝都城。」
「此地近河东,接河北,循大河而东,便是中原。朕居於此,背靠先父先祖故土,南向以镇国门!」
「而等天下太平,朕要修复宫城,疏通漕渠,招徕流亡。」
「到那时,今日献来的九穗嘉禾,必要种满洛阳城外!」
此时,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万岁,沿街人群随即全部拜下:「大唐万年!」
「陛下万岁!」
「宅兹中国!」
那句原本生僻的古语,也被几个读书人带头喊了出来。
後面不识字的百姓听得不甚清楚,有人喊成「宅子中国」,有人只跟着喊「中国」,声音乱七八糟,却一浪高过一浪。
李克用听着满城欢呼,回头看向跟随自己南下的河东诸将各个兴奋高吼。
便是素来谨慎的盖寓,此时都没有说什麽扫兴的话。
从狼孟原猎得大鹿开始,朱友裕被斩首送上、朱温战死又是被献来玉玺和首级、到河阳开城、洛阳归顺,一桩桩事情都像是专门为李克用铺好了这条路。
甚至,连今日头顶的天都晴得没有一片云。
此刻,李克用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确信。
也许天命真的在他。
也许父祖三代以血挣来的,不止是朔州、河东与晋王之位。
也许这天下的御榻,本就该由他坐。
而他,注定要做大唐的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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