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松,颐华宫与玄宜宫并非太远,只需一盏茶的辰光,佳芮可将此事传报给玄武帝知。他若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便赶得及过来救我。心中这样反复念想着,慢慢熬着时间。
身体已经不似自己的一般,露在薄衫外的双手已然冻得通红,跟冰一般凉,却依旧紧紧的护在小腹上。耳畔已听不清喻贵妃在说些什么,只听得见自己唇瓣吐出的微弱的呼吸声。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本以为早已失了知觉的身体却有抽搐一样的疼痛开始自下腹蔓延开来,一次次冲击着似纸般薄弱的神经。身子骤然一阵难耐的酸痛,像有什么东西自我身体一点一滴流失,剥离开我的身体。我心中惶恐难当,身子却僵在原地如冰雕一般,只眼睁睁看着薄薄的小裙上沁出血红的印记,越染约多,最终坠在洁白的雪地上,滩成一滴滴触目惊心的红。强撑着最后意识的一丝弦骤的崩断掉,眼前发黑,立即晕厥过去。
卷二 第九十八章恍如隔世
第九十八章恍如隔世
昏昏沉沉中似乎做了很多梦,阮暨岑脸颊贴在我的小腹上,满目皆是笑意,细细隔着衣裳说着什么。他抬头朝我温和一笑,提手轻轻在我鼻尖上一刮,对我道:“芸儿,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多些?”我靠在一旁只是笑,想要伸手抚上他的脸,他的脸却渐渐模糊起来。我心底骤然一惊,赶紧去抓他的手,他的身子竟如同虚无一般,便是用尽一身力气也无法抓劳。我心中越发恐惧,他却离我越发的远,终是消失在我眼前。
有雪飘下,落在我月牙白的衣衫上,似一朵朵冰洁花蕊。我立在茫茫洁白中,一朵晶莹的飘雪坠在我的掌心,惊起一丝凉意。我垂眸去看,那朵晶莹已在我掌心慢慢融去,渐渐化作一滩惊艳的红。犹自从心底倒抽一口冷气,双手簌簌发抖,我惊慌恐惧的想要将掌心的艳红甩去,陡然发现坠落在我衣衫上的雪朵正在融化,在我月白的衣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血红印记。天空中原本晶莹洁白的落雪变作腥红一片,不同方向向我砸来,我大叫着想要把它们挡开,它们却越发砸得狠烈,似要一颗颗便这么直直砸入我的身体。身子一阵剧痛,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要这么生生将我剥离。有苦涩的液体自我口中灌入,逼迫我从迷梦中苏醒过来。
无限的痛楚席卷全身,似散了架的筋骨被重新接上一般,却犹自觉得口中液体苦涩难耐,尚未咽下半口便全数吐了出来。
“福晋,您便喝下一点汤药吧。您这身子再经不住……”话尚未说完,便只余下切切的呜泣。
是觅兰的声音。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觅兰正一手端着汤药,一手抹着眼泪。再熟悉不过的轻纱萝账,身体有一瞬间的松软,竟已经在自己府中了。想伸手去拉她的衣袖,费了半天劲却丝毫使不出力来,只得唤她:“觅……”声音一出,不由自己也是一唬,粗噶难听犹如一口破鈡。
觅兰猛的抬头,眼中尽是欣喜,急急抹去面上泪痕,喜道:“福晋您可算醒了。”
我看着觅兰憔悴不堪的面容,心中也是难受得紧,喉头犹如火烧一般疼,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一个身影自觅兰身后扑到床前,双手正要触碰到我的身体,却忽的放缓了动作,最终只是极轻的抚上了我的面颊。我来不及看清他的容貌,泪水便已迷糊了我的双眼,聚成一串晶莹从我眼角滑落。他温柔的替我拭干眼泪,眼中尽是无限怜惜哀悯。“芸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切切呼唤。
我凝视着他,几日不见,竟已是沧海桑田。忽的一个惊觉,犹记起洁白的雪地上坠落的殷红印记,害怕和惊惶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不敢,却依然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上我的小腹。
手指僵硬的蜷缩起来??——原本微微的隆起已经变得平坦如昔,我最珍爱的宝贝好似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我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伤心到了极处竟连泪也流不出来。
阮暨岑紧紧揽住我,微微颤抖的身体告诉我他正压抑着与我同样深重的悲哀与痛苦,“芸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却已经再听不进什么,怔怔回想着那殷红的血迹在一点一滴沁湿着我的衣裙。
觅兰也慌了神,忙唤道:“福晋,您别这样,别吓唬觅兰啊!”
阮暨岑大惊,面色骤然铁青,一手将我揽在怀里,一侧对外吼道:“快叫魏锦来!”
翠儿正端了药进来,见我如此,面色煞白,手中药盅“哐”的摔在地上,空气中瞬间弥漫了浓重的草药气味。我只觉得身体极累,似一口气被泄尽,再度昏沉过去。
喉头犹如被烈焰灼烧,干涩难耐,便有人急急往我嘴里喂下清凉的液体。夜里寒凉,身子却滚滚的烫,一下一下掀开身上覆的被褥,便有人一次一次重新为我盖好。心中本就苦涩如黄连,我不愿再喝那黏着的汤药,总是刚入口中便全数吐了出来,有人不厌其烦温言哄我,替我将嘴角的药渍擦净,重新再喂。这么似醒似睡,一切影像都好似梦境一般。待心中渐渐清明,已经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殿内象征多子多福的纹饰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悄撤去,所有生机像一下子全数流失,仅剩下无限的死寂。想要下床,却无奈双脚被包裹得严实,动不得半分,只好强撑起身子,微微靠起在床沿上。隔着被褥凝看着平坦的小腹,怔怔出神,悲由心生,终是无声落泪。
有人推开房门,我却恍若未闻,直到被人轻晃着身子唤着 “福晋……福晋……”才木然转头去看,觅兰满面是泪,眼中尽是悲痛。
看着她憔悴的面孔出了会子神,一对水灵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深深下陷,眼眶周边却泛着红肿,面色苍白无半分血色。强抑住心中苦涩,伸手抹去她面上的泪水,“辛苦你了。”
觅兰摇头替我掖好被子,复抽出绢子拭着我的泪痕,悲道:“苦的是福晋……”她再说不下去,见我又默默出神,才强打起精神道:“魏大人说福晋这两日便能清醒过来,翠儿正熬着粥,奴婢这便去给福晋端些来。”
我拉住她,摇头道:“我现在吃不下东西。”示意她坐下,整理了心下悲痛,才问道:“我的事情可有波及到爹爹娘亲?皇上……”我顿了顿,“皇上如何裁定此事?”
觅兰微微低头,道:“奴婢不知。”
我心底一凛,拉她手问:“爹爹娘亲可是被牵连了?”旋即心念一转,急道:“王爷呢?王爷可有被波及?”
觅兰见我如此,连忙跪地,哭道:“奴婢真的不知。那日福晋被宣入宫,奴婢心中惴惴不安,在王府门外守了一夜也没见王爷回府。二日清晨是小顺子带了话回来,说福晋与王爷被留在宫中一时半会儿归不了府。直到前几日王爷抱着您回来,像失了魂一样。福晋半醒半睡,王爷便日日守在福晋跟前儿照拂,王爷自己不肯说,奴婢也不敢问……”
我心底动容,不禁喃喃道:“他与我同样沉受着深重的痛苦,却还要强撑着照顾我。”回神却见觅兰似有话要说,便道:“如今都这般了,还有什么话说不得的?”
觅兰抹泪道:“福晋昏睡期间,王爷倒是办了府里两个下人。”
我问:“是谁?”
觅兰道:“李顺海和春香。”
卷二 第九十九章 意难平
家中忽然遭逢巨变,一心只扑在了上面,倒也把李顺海这人忘得干净。春香是我明月阁里使唤的人,原本只是个粗使丫鬟,我见她乖巧伶俐,做事又颇为仔细便留在了身边,除了觅兰与翠儿倒也只有她时常进出我的寝房。心底不由一阵犯苦,我素日里待她也不失亲厚,她却待我如此,这府邸上下还有几个人能信赖得过?心中犹自觉得不甘,问觅兰:“可知是为了何事?”
她微有迟疑,方摇头道:“只晓得王爷先是叫了李顺海去问话,当日便杖了李顺海八十个板子,又吩咐了府邸所有下人去看。李顺海由臀至腿被打得血肉模糊,带走的时候怕也只剩了半条人命,那双腿倒真真是废了。次日王爷又让人带了春香问话,随后便杖了春香五十个板子落了贱籍撵出了府。我曾私下里问过小顺子,小顺子也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明白,只叫奴婢好生伺候着您,其余的事情不要过问。”
我再问觅兰,“长街的事情王爷知道了?”
觅兰应道:“奴婢不敢有半分迟疑,王爷带着您归府当日便说了。”
我默默不语,如此看来,阮暨岑亦知道了有人在荷池里放蛇的事情。李顺海那一顿板子是给府邸下人一个警醒,也是打给春香看的。我并无与人争斗之心,不过想平平静静度此一生,为何却独独不肯放过我!我心意难平,骤然失子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往事涌上心头,两件事情皆与淑妃脱不了干系,胸中悲愤难抑,淑妃,我究竟做了何事竟要遭受你如此迫害!怆然抬头问道:“春香招了没有?”
有脚步声逼近,觅兰忙抹了眼泪,低声道:“王爷亲自审的,春香出来已经被杖得不省人事,奴婢问不到话……”觅兰话未说完,便见着阮暨岑大步而进,肩上,头上覆了不少落雪。他紧紧瞧住我,眼中的柔情化作不见底的深潭。觅兰朝着他福了身子,低头静静退出门去。
我默默看着他,心中苦涩,他曾这样满怀欣喜的期待着我们的孩子。心底忽然一痛,似被什么尖利的物器猛的一扎,低头再不看他。他赶紧走了几步在我床边坐下,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我多怕你就这么一直睡着不肯醒过来。”
我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中,悲伤似从心中溢到喉头,慢慢道:“一直睡着倒也不觉得苦了。”
他闻言有一瞬间的迟疑,面上闪过一丝伤痛,“芸儿,是我不好……”他手上的力道隐隐加重了几分,好像怕我随时会消失离去。
眼泪无声无息滑落,便是不刻意去想,心中悲愤却再难以抑制。话虽说得轻柔,骨子里却透着丝丝恨意,“我已尽量远离宫闱,却总是避之不及。她们争艳夺宠各凭本事,为何却要牵连无辜?难道生命真轻贱有如蝼蚁,任凭她们践踏!孩子何辜?他在我的腹中不过四月而已!”
他默默替我拭去面上的泪痕,那样痴惘的眼神,透着深刻入骨的哀痛与怜惜。似过了万年般长久,他终是叹息道:“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愤恨道:“便是再有孩子,今日丧子之痛就能抚平么?就任由蛇蝎毒妇逍遥法外,尽享富贵荣华么?”他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闪动着复杂难言的痛苦。
眼泪似止不住般,泊泊往下落,阮暨岑手指方一替我擦过,便又润湿了脸颊。他终究无语,只轻轻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再不拭我的眼泪,任由它湿了衣裳。他的手温柔在我背上抚着,掌心的温暖隔着我身上单薄的寝衣透过来,隐约觉得他的无奈和悲哀与我相比更加沉重。我在他怀中依了半晌,眼泪才渐渐缓了下来。
他扶正我的身子,迷惘的眼神深远悠长,劝慰我道:“你如今最紧要的事情是养好身子。”然后唤了觅兰与翠儿进来,吩咐她们准备了羹膳。觅兰心细,已经将羹凉得入口温度适宜,阮暨岑却仍不放心,舀了一勺试了半口才喂我吃。我本不想吃,但见他认真的神情却又不想他再为我担心,不过几日光景,他竟似老了许多。当着觅兰与翠儿的面我也禁不住有些臊,只是多日未进食,身子犹是软,便也乖乖任他喂了大半盅。他见我多吃了几口,面上有难掩的欢喜,温柔道:“好好休息一会,我看着你睡熟了再走。”
心底有隐隐的疼,却也只强撑了一抹笑,道:“才吃了大饱,哪里睡得着呢?”
阮暨岑替我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我在你身边陪着。”觅兰翠儿彼此对视了一眼,收了余下的羹膳悄悄退了出去。
我靠在他怀中,亦不知道事情如何了结,终究觉得不安心,半晌方道:“我爹爹、额娘有没有被牵连?”
他道:“他们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叫小顺子去传了话,他们本想立即过来,你身子还很虚弱,我便让他们晚两日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家中无恙,悬着的心也放下许多,顿时只觉得精疲力竭,默默在他怀中再不言语。
阮暨岑日日在我身边陪着,总要被我下了逐客令才满眼眷念不舍的回去福泽阁。我也刻意强打起精神与他说笑,但他方一离开面上的笑容却显得苦不堪言,殿内只余下死寂的沉静。觅兰与翠儿说话动作也总是小心翼翼,望月轩里再没有人敢提起与“女”、“子”有关的词汇,只怕勾起我失子的情思。
觅兰曾再三劝我,“福晋这样伤心对自己身子总是无益,奴婢见您夜里几次哭醒便一宿不眠,长此下去只怕会落下病根。”
我苦道:“我身边也只有你与翠儿两个贴心的人,莫不成还要让我在你们面前强颜欢笑么?”
觅兰闻言也是伤心,“福晋这样也只是苦了自己。”透过槛窗凝望着屋外簌簌飘落的六菱雪花,世事变幻,半月之前我也正依偎在榻上满怀欣喜的绣着孩子的小衣,殿内处处洋溢着欢悦的笑声。而今,景物依旧,再回首却已是百年身。
卷二 第一百章 怜
总在夜里惊醒后便再睡不着,一宿一宿的,身子虚弱,这病也久久不见好。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觉得有人掀了帘子进来,精神不济也懒怠睁眼,心想着许是翠儿定时来换熏笼。脚步极轻,像似生怕惊了我的睡梦,在我塌旁停下,深深凝视住我。我心底有些惊觉,却也未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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