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立即小跑上前,他从八岁净身入宫,十岁就开始跟着皇上,至今已有四十多年光阴,皇上与他之间明为主仆,实际上比六宫后妃甚至亲生兄弟子女都还要亲,皇上若是一天不见张秋林,必定会心神不安,烦躁暴怒,只要有张秋林在旁边服侍着,皇上才能心平气和、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张秋林对皇上的脾性摸得太透彻了,有时不用看皇上脸色,只盯着皇上后脑勺看一会,他就能知道皇上今天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
庆王进重华殿来,张秋林也听见了动静,但他没有出迎,他知道皇后要跟儿子说两句话,虽然他也很好奇庆王带回什么福符、什么药品,但也强管住自己,没跟着皇后跑出去,只老老实实站在离龙床不远的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一边注意听皇后母子俩的悄悄话。
皇上一声喊,他听出来了:皇上要见庆王,他熬不住病痛,不管庆王带回了什么药,他都要试一试。
“皇上!奴婢在这里!”
张秋林张公公亮起公鸭嗓,夸张地喊着:“皇上醒啦!皇上可是要喝水?”
“朕什么都不要,朕听见庆王的声音了,叫他来见朕!”
“皇上召见庆王殿下!”张公公也不走出去,仰头细声细气地吼了一噪子。
那架描金框富贵海棠绮丽云裳美人舞图大屏风前的母子俩同时一顿,便急忙相搀扶着走了进来。
“孩儿叩见父皇!父皇洪福齐天,此行白云山寺礼佛,高僧设坛作法事,瑞兆连连,邪魔消散。更因机缘巧合,得了好药,孩儿急着拿来给父皇服用,策马奔驰,百多里路只用了两个多时辰!”
庆王跪在龙床前,垂着头,双手擎起那只小玉瓶。
“好!好!俊儿辛苦了,待朕试一试这药……”
皇上受着难言的病痛折磨得快不成形了,几天来再难喝的药都吃,哪怕有一点点好起来的希望他都想抓住,可事不遂人愿,药是吃了几大桶进肚,生生把肠胃都弄坏了,茶饭不思,病痛却是分毫不减轻。
他颤巍巍地伸手从张公公手上接过一粒绿色药丸,张口就要吃,却被张公公拦住了:“皇上,且等上一小会儿,奴婢也吃了一颗,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您再吃不迟!”
皇上骂道:“事已至此,还看什么看,朕不怕死!”
将药纳入口中,但觉一阵芬芳沁入心脾,一道清凉细腻的味道滑过咽喉、胸口,落入肚里,张公公奉上茶水,他喝了一口,更觉舒爽,不禁长舒了口气,点点头道:
“这是朕吃过的最好吃的药丸——如此芳香,如此清爽,毫无苦涩味道,这是什么药?”
张公公递过小玉瓶,皇上接在手上,又惊又喜:“如此隽美高雅、功力非凡的瘦篆!朕自小习文练字,还是第一次见到!‘五毒净’,好!看来朕死不了了,哈哈哈!灵药仙丹啊,朕此时觉得身上已是不痛不痒了!”
围绕在龙床前的刘皇后、庆王、张公公也高兴得合不拢嘴,皇上难得地露出这种欢乐表情,不用他说,谁都能看得出他是真的好起来了。
最欣喜莫名的要数庆王,他坚定不移地信任明珠,而明珠,确确实实帮了他一个大忙。
回程的路上,府史程敏等人在庆王耳边不停地劝导,说明珠已然做了安王妃,就不要再与她有什么纠葛,免得日后生事。庆王明白他们想表达些什么意思,无非是怕自己被明珠迷惑,不自觉地会将一些机密事泄露给她,而她既嫁安王,便会帮着安王,扶助太子。
庆王不想明珠牵扯进他们兄弟间的争斗中来,他心目中的明珠是那么纯净善良,温婉可爱,他愿意保护她,宠爱她,不管她做了谁的妻子,在他心目中,她永远是最重要,最宝贵的。
他在白云寺告诉明珠皇上的真实病情,并不怕她会转告安王,实际上他事先已得刘皇后明示:不必再刻意隐瞒,不管皇上的怪病能不能尽快好起来,至少短期内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太医们以性命作了这番保证。皇上就算不能上朝,但他活着,就不怕,他们可以大规模寻访天下名医,医治皇上的病,保住他性命,一方面暗中加大力度做好准备,争取把握住时机,一举成事!
但他还是隐隐希望明珠会向着他,会跟他说:庆王哥哥,我不会把你的话告诉别人!
他却无论如何没料到,明珠给了他一瓶药丸,说是可以医治皇上的病,她说了一句话:你可以不信别人,不要不信明珠!
当时他内心既惊疑又激动,怕纯良的明珠被安王利用,派来害他,又感动于明珠有奇药居然不给安王上献,而是给了自己!
庆王守在龙床前,看着父皇安静地进入梦乡,没有再出现接二连三的抽搐和惊悸,睡相安稳沉实,而他脸上手上身上那些红肿溃烂的脓包颗粒,只一时半会不注意,竟然全部消肿收水,渐渐地结起了一层痂皮。
而此时安王府内院二门前,无数盏亮炽的灯笼代替了外边进来的火把,照着王爷和王妃相搀扶着下了马车。
因为明珠睡着了,安王怕马车走得太快,颠簸中将她惊醒,吩咐下去,让车马缓行,结果明珠这一觉睡得舒服,人马车队却直到天色完全黑沉了才回到王府。
安王自己也睡着了一小会,这一次他很小心,往自己这边的车厢壁靠,刻意不挨近明珠,怕又出现以前那种尴尬场面。夜风渐冷,把他吹醒,当时天色已黑,借着车外照进来的火把光亮竟不见明珠,他心里微微惊慌了一下,急忙站起来,结果脚下一绊跌了下去,摸到一个温软的躯体,看仔细了不禁啼笑皆非:明珠斜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车板上,双臂护着头,扑在椅座上睡得香甜!
她倒会保护自己,缩下去躲了清冷的夜风继续睡。
到了城门前,守城将士高声喝叫开门,明珠才醒来,抬头四顾张望一下,很快爬起来,坐回座椅上,也不作声,双手笼进袖子里,侧头看着窗外的亮光发呆,长长的睫毛许久才眨动一下,惺忪乍醒、弄不明周围情况而不得不老实起来的乖巧模样,与白天在山林抬舆上故意玩闹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安王看着暗笑不已。
正文 第五十章 怪异芷蘅院
秦妈妈和琴棋书画四侍簇拥着王妃,早有芷蘅院十多个侍女仆妇拿了灯笼等候在二门上,张总管早唤了家仆抬来软轿,大伙儿张罗着护送王妃回内院。听琴却歪头看着王妃,咦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安王从旁递过来一个丝帕包着的小包:
“王妃的东西,收好,莫再弄不见了!”
他自己弄丢了写有王妃名字的玉佩,心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明珠没注意看他们,扫见不远处一棵丹桂树下,有两名衣着打扮与琴棋书画四侍不相上下的侍女,拿了灯笼垂首侧身而立,她想着那该是芳华院的人,便也不作理会,天黑懒得辨路,且白天下山时她坚持走了一会,运动量也够了,便坐上软轿,前呼后拥而去。走了几步想起没跟安王道别呢,似乎不合礼数,转回头,正见安王与那两名侍女说话,暗想刚好省得,安心回去了。
守在丹桂树旁的正是香织和香铭,林侧妃得知安王带了王妃上山寺礼佛去了,难过了一天:她陪在王爷身边几年,王爷从来都未曾带她一同出门过,更别说陪她去寺庙上香拜佛祈福!
安王一行车马出现在街口她就已经知晓了,特意遣了平时跟在她身边服侍王爷更衣梳洗的侍女香织和香铭去二门处迎候,往常安王回府不用迎候,自己会去她院里,两人惯常在一起用膳,她熟知王爷的口味喜好,因此来京时将王爷在青州时喜欢的厨子拖家带口地一起带过来,今夜她让厨房整了满桌好菜,内室大浴桶里备好香汤,泡了好茶,单等远道归来的王爷回到芳华院,她好服侍他沐浴更衣,美美地吃一顿晚餐。
昨夜没睡好,今天累了一天,王爷不喜吃斋饭,又累又饿之际,唯有芳华院能给予他最贴心最温柔的关照和安抚。
安王从袖笼里掏出白云寺求来的平安符,交给香织和香茗带回芳华院,转告林侧妃:王爷不过去了,交待她自己好好吃饭。王爷陪了王妃从外边回来,自然是要留在芷蘅院用饭。
然后唤过阮妈妈:“派两名严格些的训导妈妈过芳华院,教教那院的仆妇侍女——王妃面前半点失礼不得,若还似从前那般只以侧妃为重,怠慢王妃,不能轻饶!”
香织和香茗跟着林侧妃服侍他两年,他自然待她们有所不同,但也不能容许她们自恃主子得宠,妄自据傲。刚才王妃明明看了她们一眼,两个丫头自以为树影挡身,居然动也不动一下,也不知道是震摄于王妃威仪呢还是根本就不把王妃放在眼里,没走出来给王妃行礼。
安王开始有点后悔——五年内不能与女子行欢爱之事,因而他不考虑迎娶正妃,给了林静娴侧妃名份,任由她以主母身份,掌管王府内务,她喜欢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他从不拒绝,是不是一直对她纵容得太过?以至于突然有了正妃,令她一时转不过弯。
他现在担心林静娴会因此吃亏,太过得宠,名份却低下,王妃出身高贵,且性格显然不像她外表那样柔弱温婉,他多少领教了一点她的冲劲,他本不喜欢性格强悍的女子,但王妃这样儿还算可以接受。他希望林侧妃一直禀持她那温顺柔婉的美好品性,低调乖巧些,教导好自己的手下人,避免与王妃有冲突。安王思想上感情上还是较多偏向于林侧妃,看惯柔弱苍白的林侧妃在王府里自由自在、信心满满的样子,实不忍心她被那位相对而言强壮许多的王妃欺负了去。
阮妈妈早就想听王爷说这番话,心里舒畅不少,她自年轻起就在安王乳母手下当差,算是王府老人,正房为尊的思想根深蒂固,眼看着王爷宠信林侧妃,任由她在管理王府内务上擅自更改制式,为所欲为,试想哪个侧妃有这样的胆子,敢换王妃的侍女?唆使人调身边奴婢婆子个个趾高气扬,斜眼看人。不想得罪王爷,她嘴上什么也不说,心里早就看不过眼去。当下立即就带了婆子,跟着香织和香茗回芳华院。
林侧妃没等来王爷,还被告知这番话,王爷竟然让阮妈妈亲自挑了婆子进她芳华院来,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芳华院竟要听阮妈妈的管制不成?
她温婉地陪着阮妈妈说着话,内心却是不能服这口气,怎么可能?说过了给她充分的自由,不会让人管她,唯有她来管制安排别人的!
阮妈妈走了之后,林侧妃饭也不吃了,抚着胸口,苍白着一张脸直接就去床上躺着,若在平时,香云等侍女见她这般样子,就要跑去请王爷,可今日却是不敢了。
香织拿出那枚平安符,说是王爷特地为她求来的,林侧妃脸上顿时又浮上一个甜美的笑容,她紧紧将平安符按在胸口,吐出一口气:王爷,心里到底还是爱我的!
安王随后来到芷蘅院,明珠已迫不及待地进入内室沐浴去了,熏了一天的香火味,又出了一会汗,她受不了,连甘妈妈特意为她准备好,侍女都端到嘴边的鲜鱼肉粥也不肯喝一口,执意要先洗了澡再吃饭。
芷蘅院的侍女仆妇们却也不是呆瓜,看见王爷来了,仿似见到太阳一般,深宅大院惯见妻妾争宠,帮着主母抓住主子,主母得到重视,底下人也跟着沾光,那还不紧紧捉住了?一群人忙而不乱,迎了王爷进屋,把福至给打发了,温热的香茶敬上,另室备下香汤,几个侍女就搀了王爷去宽衣解带,除去外袍,仰躺着洗好头发,安王便将侍女们驱散,自己脱了内衣裤,开始沐浴。
虽然他自小生长在宫中,由宫女们看护着长大,许是母后教导有方,五六岁就先知先觉地拒绝宫女贴身服侍,只肯在太监内侍面前赤身裸体。成年后,最贴近他的侍从是福至,而后林静娴在他昏迷不醒、伤痛不能动弹时为他擦洗换药,自然也就一览无余地看了他的身体,然后她做了他的侧妃,但他恢复健康之后又维持了原先的习惯——除掉外袍即屏退身边人,他喜欢静静地泡在热水里闭目养神,看似享受的按摩与揉搓于他来说却是一种骚扰。
知书和赏画被王爷遣出,在内室门外相视一笑:王爷和王妃貌似不大对眼,这两人的习性却何其相近,王妃也只肯让人帮着洗头发脱外衣,之后便赶人走,一个都不留在旁边,唯恐人家看了她去。
明珠先洗好,听琴观棋进去帮着收拾了一下,松松地挽了个坠云髻,黑柔乌亮的发间只插一枝碧绿扁玉簪子,肌肤水灵嫩滑,粉脸儿铅华不施透着红晕,身上一袭雪纺软纱裙衫,裙脚袖边领子尽是繁密的镂绣花朵儿,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天然纯净,婉约清雅。
当看到身穿天青色软缎袍子,脚蹬金线银铂勾边厚底靴,玉冠束发,神清气爽、飘逸出尘的安王出现在面前,明珠表示十二分的诧异:
“王爷怎么在这?”
安王挑眉:“王妃问得奇怪,这里是我家,不在这,在哪里?”
“……”
明珠无语,说得没错,整个王府都是他家,爱去哪里不行?
她难道可以说王妃我现在不欢迎你住到芷蘅院来?
秦妈妈在门外请示:“王爷、王妃娘娘,晚膳是在前边厅里用呢,还是……”
“在小花厅里吧!”明珠说,在前院用完饭,方便这人离开。
安王看了她一眼:“还是摆进来吧,王妃累了,不必走到前院去!”
明珠垂眸,她确实不想到前厅去吃这一餐饭,她并不很饿,在山上用过斋饭,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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