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什么时候!”
这一天周顺昌与魏大中把酒言欢,吃地好不惬意,直到向晚时分才把人交还给缇骑,两人执手告别,周顺昌只说:“你先走,我不久就来伴你。”魏大中含笑套上枷锁,头也不回的去了。
第二天周娘子正在择菜,忽然邻居飞也似的跑来,道:“东厂的狗腿子来了!人已经进了城,百姓们跟着州学的秀才拦住马正在说情,街上也不做买卖了,大家伙凑了几百两银子,只求道上不为难先生。”
周娘子心乱如麻,料到这才再不能免,含泪道:“真是多亏了你们……”
话音未落周顺昌已经走出来,平静说道:“求他们也没用,那些人丧尽天良,岂肯好生相待。”
邻居一脸诚恳道:“他们钱都收了,能不办事吗?我们也不求别地,听说他们手狠的半道上就把人打死了,只求这一道上别打你,别少了你的吃穿,安安生生到京里就行。”
周顺昌长叹一声,道:“乡亲父老一片深情,周某如何担得起!”
果然直到中午缇骑才磨磨蹭蹭上门,宣了圣旨之后,那为头的缇骑叫文之炳地挺胸凸肚道:“看在你老实的份上,今天暂不押解,容你多呆一天与家人告别,你可知道感恩?”一边伸出手来,做拈钱地手势。
这架势分明是再要钱,周围跟来的百姓无不憋了一口气,早起已经凑了五百两给他,如何这等贪得无厌?周娘子会意,便要进屋拿钱,岂料周顺昌拦住他,气冲冲向文之炳道{炫书网}:“我没有一文钱给你,要命却有一条!”
文之炳勃然大怒,叫道:“好你个不知趣地老东西,看来是缓不得了,来人,押了他即刻上路!”
人丛里一人越众而出,冷冷说道:“早上那五百两,敢莫诸位未曾收下?既然银子入手,为何言而无信?说好在家多停一日,出尔反尔,难不成诸位竟不是世间之人?”
文之炳越加恼怒,指着鼻子道:“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乌程生员凌蒙初,路见不平,人人都能说一句公道话。”
原来凌蒙初正准备还乡成亲之时,忽然见苏州城人声鼎沸,众人纷纷捐钱捐物,要去营救一人,一打听才知是为了周顺昌,凌蒙初虽与周顺昌素无往来,然见百姓如此拥戴,必定是为国为民地清官,于是与眉娘商量了暂缓几日,留下看事态发展。上午随众在城外亲眼见文之炳收下五百两银子,答应不为难周顺昌,谁知不多时就反悔,一时看不下去,便出头斥责。
文之炳哼了一声,道:“我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个秀才也敢说三道四,阿呸!左右于我速速把周顺昌铐起来,要是有废话阻拦地,一并拿下!”
缇骑答应一声簇拥上来将周顺昌反剪了双手,另一人拿着枷就要往脖子上套,颜标气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咣当一声打翻了枷,挥拳就要冲上,凌蒙初按住他,又向文之炳问道:“你们来抓周大人,究竟奉了谁的旨意?”
文之炳得意洋洋道:“九千岁魏公公!怎么样,你们这些刁民还敢再放屁我一并抓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魏忠贤,这么大气派,我以为是皇上呢!”凌蒙初冷笑着向众人道,“原来周大人被逮,都是东厂这些狗贼的主意,圣上被他们蒙蔽,必定一点都不知道啊!”
众人正在愤怒之时,听见这句话早叫嚷起来“东厂凭什么抓人!”“抓人要天子下令,你们是什么东西!”“快滚出苏州,滚得远远的!”
文之炳见势不妙,努了努嘴,一个缇骑慌忙拾起枷准备套上人拉走再说,颜标眼疾手快,一脚踢翻了他,跟着叫了声:“打这些狗娘养的!”
周围那些多是卖豆腐、挑水、贩鱼鲜的小市民,没读过多少书只认得死道理的,他们一向知道周顺昌是好人,东厂是坏蛋,坏蛋欺负好人,焉有不上之理?一个二个抡起拳头便冲了上来,凌蒙初见缇骑手中都有兵刃,生怕伤了百姓,他原有武艺在身,于是上前一一夺了众兵手里的朴刀,这一下百姓的拳头更无拦阻,不多时几个缇骑便已满地打滚嚎叫,文之炳仗着武艺,打翻了近身前的几个百姓,连滚带爬上了周家房梁,放声吼道:“大胆刁民,胆敢阻拦东厂抓人,你们不要命了!你们等着,待会儿知府就带兵过来收拾你们!”
一语未了,早从人丛中飞出几只木屐,正砸在他头上,登时头破血流,接着便有几个大胆的爬上屋顶连拖带拽把他拉了下来,众人早看他不顺眼,一阵拳打脚踢,顿时呜呼哀哉。
谁知知府带兵过来那句话提醒了州学的秀才,他们原未动手打人,只在边上看着,此时便商议了一起去求苏州巡抚上奏朝廷为周顺昌辩冤,百姓成群结队跟着到了巡抚衙门[炫+书+网],毛一鹭早听见城里闹了起来,如今见人都围在自家门口,吓得带着小老婆钻进茅厕,犹自颤声向外问道:“谁是带头闹事的?”
一个鼻青脸肿的缇骑叫唤着道:“周顺昌的家人颜标,一个乌程的秀才凌蒙初带着刀的!还有几个短打扮的小贩,我都记着长相,过后再认!”
注:缇骑,明朝时东厂下属的特务人员。
注:天启六年,魏忠贤派缇骑到苏州逮捕周顺昌,苏州城乡数万人齐集,为之呼冤,打死缇骑二人。后在军队镇压下,周顺昌被解至京城,酷刑打死。带头喊冤的苏州市民颜佩韦、杨念如、沈扬、周文元、马杰等五人被处死。中学课本上有张傅《五人墓碑记》专记此事。本文依史实虚构此节。
七十八 囹圄Ⅰ
端卿被逮入狱已然有七八天的功夫。()那日丁仲元上门抓人,原是要带叶水心走,后来见端卿自认罪名,转念一想,叶水心是个有年岁的人,万一受不得牢里的苦死了,他家人岂肯干休?端卿好歹年轻,便是受些刑也无所谓,况且余天锡头一次来时也是端卿作陪,想来他们渊源更深,就连前日给周顺昌报信也是端卿亲身去的,抓了他岂不比抓他爹强?于是便令衙役将端卿下在狱中。
谁知还没来得及审问端卿,昆山城的秀才便已联名上书为端卿求情,原来端卿为人慷慨好义,他家原比别人富裕些,在县学时常接济同窗,人缘极好,况他又是昆山城十几年来唯一一个解元,名声连贩夫走卒都知道的,所以他前脚入狱,后脚同窗便凑齐了为他求情。
丁仲元明知道抓端卿唯一的罪名便是私放朝廷钦犯,如今人既抓来了,唯有尽快将钦犯的下落问出来才能了事。哪知他头一次升堂尚未问出端倪,已经有人来报说周顺昌回了苏州,公然端坐家中,只等缇骑来抓。丁仲元不由目瞪口呆。他抓端卿只为他私放朝廷钦犯,如今钦犯安安稳稳在家等着认罪,还有什么私放不私放的罪名?
这样一来,端卿便成了烫手的山芋,丁仲元左右为难。放了吧,料到叶家人不会干休,他们又不是平头百姓,岂有白白让人把儿子抓去坐牢的道理?不放吧,有什么理由再押着他?
丁仲元难受到了极点,只觉头上这顶乌纱帽岌岌可危,唯有每天命人看紧端卿,不让他与外界通一点消息,拖一日是一日。却又不敢为难他,每日好茶好饭地伺候着,自己倒似热锅上的蚂蚁。镇日想不出对策。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忽然苏州府衙派人通知各州各县严防暴民闹事,丁仲元抓住来人一通好问,才知道苏州为了周顺昌激起民变,打死缇骑两人,围困了巡抚衙门,到最后知府带了几千兵丁出面才救出毛一鹭,如今已将带头闹事的凌蒙初、颜标等人囚禁狱中。正传谕附近州县看好治下的东林余孽,以免暴民再次闹事。
丁仲元听见这个消息。恰如惊蛰时一声春雷,将他这条蛰伏多时困虫唤醒过来,当下乐不可支,也不顾时辰不早。即刻命人将端卿自狱中提出,升堂审问。
端卿这几日在狱中连家人的面也未见到,外面的消息一点不知,但他既知道周顺昌预备束手就擒,那他的罪名早晚站不住脚,便也不着急。此时忽然听见说要提审,自己也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事。又见狱卒气势汹汹,不似平常和气模样。心里便早做了防备。
来到堂上,丁仲元一拍惊堂木。沉着脸问道:“叶端卿,你可知罪?”
端卿平静答道:“学生何罪之有?”
“你卖放朝廷钦犯。私自勾结乱民,还不知罪?”
端卿淡淡答道:“周顺昌大人在昆山之时。朝廷地旨意还未颁下。待旨意颁下之时。学生便送他还乡等候提审。不知大人所谓地卖放朝廷钦犯从何说起?”
丁仲元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周顺昌在苏州公然拒捕。煽动暴民作乱。打死朝廷钦差。现在已经被重兵押往京师了!”
端卿吃了一惊。面上却并不露出。只说:“这都是周大人离开昆山以后地事。学生并不知情。”
“哼哼。你不知情?这带头闹事地两个人都跟你有莫大地干系。一个叫颜标。一个叫凌蒙初。叶端卿。这两人你识也不识?”
端卿心中怦怦乱跳。颜标闹事在他意料之中。为何又扯上了凌蒙初?况且自己与凌蒙初相交一事。丁仲元怎么会知道?
丁仲元见他不语。得意洋洋道:“颜标这个乱民。先前在李家庄时就不老实。跟余天锡也有瓜葛。还有你。李家庄地里正作证。曾见过你去找颜标。当时周顺昌也躲在那里。还有凌蒙初。他不是有本书在林家印吗?林家一向跟你家来往密切。你别以为我看不出这中间地关联!叶端卿。你老实交代。他们带头闹事。是不是你调唆指使地?”
端卿冷然答道:“若说与颜标有关系地,恐怕不止学生一个吧,知县大人你不是也曾卖放给余天锡一个人情,放过颜标吗?”
丁仲元没想到他说出这句话来,一想余天锡原跟他是朋友,自然把这事告诉过他,当下恼羞成怒,高喝一声:“好你个嘴硬的刁民,来人啊,于我重打三十大板!”
端卿高声叫道:“学生有功名在身,岂是你说打便能打地!”
丁仲元狞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如今朝廷已经下了新谕,凡是跟东林党有瓜葛的,无论有没有功名,都能打得!杨涟、左光斗哪一个官职不比你大,还不是照打不误!来人,快于老爷我上刑!”
两旁衙役如狼似虎,当时不由分说,按倒打了三十大板。端卿自幼大家娇养,莫说挨打,连重话也没听过几句,几曾受过这种折磨?一板板钻心的疼。他只咬紧了牙关不肯呻吟,不多时青衫已遍布血痕。
一时行刑完毕,丁仲元狞笑道:“如何,交代不交代?你怎么跟乱民勾结的,颜标可是受了你地支使?”
端卿早知便是认下罪名也逃不了皮肉之苦,况且认了罪更加连累家人,只冷冷答道:“学生无罪可招。”
丁仲元见他如此刚硬,恼羞成怒,喝一声:“再打三十大板,不信你嘴硬还是我的板子硬!”
端卿原已带伤在身,先时还觉火辣辣的疼,到后来竟是毫无知觉,二十板刚打完,行刑的衙役叫了声“老爷,昏过去了!”
丁仲元定睛一看,果然面白如纸,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料知他必不曾经过如此苦打,一时也怕闹出人命,遂悻悻命道:“先拖下去,明天再审!”
一时退堂还衙,自己想了又想。周顺昌自开始逃脱已是极大失职,若是以后被人翻出来,魏公公难免要治罪,如今要是不弄出一个替罪羊,自己如何了账?这叶端卿端的是不能放!只是他若是咬紧了牙关硬是不招,该如何是好?
他左思右想,一时没了主意,正在焦急之时,忽然想起,那凌蒙初的书不是在林家书坊刻印吗?不久前林云浦还曾特地来求见过,言下之意请他如当初三言一样襄助一二地,就连当初三言也是因为余天锡的缘故他才帮着美言了几句,如今两相对照,这林家既与余天锡有关系,又与凌蒙初有牵连,更兼跟叶家十分相好,不找他却去找谁?
既有了出路,丁仲元欣喜难耐,即刻叫出李家庄地里正好一通教导,原是要他诬赖林家与周顺昌有关联,曾经去过李家庄的,哪知里正却说周顺昌在李家庄住地房子原是林家书坊的工人梁云林地,这一喜非同小可,看来余天锡和周顺昌的同党尽数在昆山,而且尽数在我掌控之下!若是能将这两家连根拔起,九千岁跟前,丁仲元却不是头一个忠心之人!
丁仲元喜得心痒难挠,当下带领一干得力之人,不顾天黑,径直奔往拾翠街林宅。却早已有林家家人在街头望见了,因林云浦几次三番嘱咐他们探听衙门动静,于是撒腿便往家跑,气喘吁吁叫着:“老爷,县太爷往这边来了!”
林云浦正与黄杏娘和若茗商议如何搭救端卿,听见这消息,叹道:“果然来了,早知道免不了这一出。”
慌忙整了衣冠,取出早已备下地千两银票,并一封封装好的银子,这才来到前门,恭素候着。
果然不多时见前面一乘四人小轿,后面耀武扬威的皂隶跟着,一行人看看来到门上,林云浦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倒退着将人引进屋里,不等丁仲元下轿,已经趴下叩头,口中高叫:“父母大人亲身来访,小的无尚荣耀!”
丁仲元冷笑一声,掀帘道:“你倒也知趣,起来吧,我有话问你。”
林云浦只跪在地上说:“父母大人跟前,岂有小人立足之地?还是跪着合我的身份。父母大人有什么吩咐小的洗耳恭听。”一边又使眼色给林福,林福会意,早拿出准备好的现银子把屋外跟来的亲兵、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41页 当前第
135页
目录 上一页 ← 135/14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