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雷海压在头顶。

    千万道雷光绞成一片，上头是雷，下头是谁。

    两面镜子对着照，把中间这一小片天地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处死角。

    紫色从天顶漫到海面，从东边漫到西边，雷光一道压着一道，翻滚，炸开，又绞回来。

    海面上的浪被照得发紫，一浪推着一浪，浪尖上全是碎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风很大。

    吹得人站不稳，吹得礁石缝里的水四处乱跑，吹得每个人的衣角都在响。

    雷光每炸一次，海面上就亮一次，亮得人睁不开眼，闭上眼，眼皮里还是一片紫。

    上紫。

    下蓝。

    一动一静，遥遥相对，像两片镜子，把中间的人夹在了里面。

    苏墨立在半空。

    六枚气血太阳绕着他缓缓流转，一枚一枚。

    红得刺眼，转一圈就洒下一层红光，铺在海面上，铺在礁石上，铺在每个人的脸上。

    背后的法相顶天立地，眉眼比先前更清晰，往那儿一站，整片天都矮了三分。

    他手里那柄横刀漆黑如墨，刀身中间那道红线，一闪一闪，像活物在喘气。

    领口鼓起小小的一团。

    灵蛟趴在那儿，探出半个脑袋，头顶那朵小黄花歪歪地贴着鳞片。

    随着海风一颤一颤。

    它看了一眼天，又缩回去了，只留半截花在外面抖。

    苏墨没动。

    刚破境的那股气血还在四肢百骸里滚，滚得他浑身发烫，又发空，像刚跑完一整座山。

    他抬手，把领口那半截小黄花往里按了按。

    礁石上的人，都仰着头。

    川儿还在说。

    从雷炸响那一刻起，这位鬼哥的嘴就没合上过，两只手比划个不停。

    从老板怎么一拳锤碎一个邪神，比划到六枚太阳怎么排成一串挂在天上当灯笼。

    比划到刚才那阵金雨有多好看，再比划回老板牛逼。

    说得起劲，唾沫星子横飞，半张脸都是红的，一边说一边转圈，转得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没人接腔。

    他也不在意，自己往下接。

    墨蛟一阵无语。

    他立在靠海的一块孤礁上，一身白衣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眉眼冷冽，半分表情都没有。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礁石上的长枪。

    就这么站着，听川儿说了小半炷香，到底没忍住。

    “鬼哥，你说少两句吧。”

    他抬眼看了看天上那片紫雷，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蓝海，语气挺实在。

    “我可不想变藕夹。”

    川儿挠头，嘿嘿直笑。

    “那不能。”

    墨蛟把脸扭过去，懒得再搭理他。

    不远处，雷道长站在礁石边上。

    破道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他一巴掌按住，按不住，索性由它去。

    他望着半空那道身影，看了很久。

    从金光渗进天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挪过地方。

    这会儿他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声，叹得很重，胡子都跟着抖。

    “苏先生，已入16境。”

    声音不高，被风一压，传得很远。

    “是这方天地的……”

    他顿了顿，把那页紫得发白的天看了个遍，像在掂量这个词配不配得上。

    最后没掂量，直接喊了出来。

    “第一人啊！”

    白象老人也很激动。

    激动得双手都在抖，烟杆磕在礁石上磕了两下，他自己一点没察觉。

    他快速开口。

    “早就传言，这方天地地绝通天，根本无法踏入第16境……”

    他抬头看着漫天异象。

    紫雷在天上淌，像一条倒着流的河。

    “想不到，今天我竟亲眼看到了！”

    白象老人不得不激动。

    地绝通天这四个字，压了他们这些人多少年。

    当年他费劲巴拉爬进摘星境，以为这方天地的顶，就这么高了。

    多少老一辈的说，此世的天被人扣死了，修到头，也就那样。

    可现在，苏先生站在那个顶的上头。

    既然苏先生能入16境，那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的路，还没走完？

    未来有一天，自己是不是也能踏入16境？

    这个念头在老人心里烧起来，越烧越旺，烧得他手心的汗把烟杆都浸湿了。

    他攥着烟杆，指节发白，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说。

    旁边的张灵虎满脸疑惑。

    他把螺纹钢往地上一杵，挠了挠后脑勺，挠完又挠。

    “不对啊，刚刚倭国那帮家伙，不就是16境吗？”

    雷道长哼了一声。

    这一哼中气很足，胡子又翘了起来。

    “他们算屁个16境，只有苏先生这样的……”

    雷道长话音刚刚说完。

    轰！

    天穹之上，雷海翻滚。

    千万道紫雷绞着的那片海里，哗地劈开一条道。

    一道雷电砸了下来。

    粗如水缸，紫得发白，一路把空气撕出尖啸，精准无比地砸在雷道长身上。

    就砸在那半截话音上。

    把所有人都吓傻了，川儿半边嘴咧着，忘了收。

    张灵虎抱着螺纹钢僵在原地，一个字没敢吭。

    一戒双手合十，佛号顶到嗓子眼，一串眼珠佛珠转到一半。

    轰隆——

    雷光炸开，海面上掀起一大圈白浪，浪头拍在礁石上，溅了每个人一身。

    烟牢那边。

    史密斯几人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

    随后狂笑起来。

    “他被雷劈了，这就是你们龙国传说中的天谴吗？活该，哈哈哈……”

    三超人笑歪了脸，绿巨人捶着牢壁，跟打鼓似的。

    一拳一拳，砸得烟墙都在晃。

    笑声滚过海面，压都压不住。

    可斯密斯的笑声，很快就停止了。

    因为……

    雷光散去。

    烟从雷道长站的地方飘出来，一缕一缕，往上走。

    雷道长完好无损的而站在那里。

    只是发型有点凌乱，一缕一缕全支棱着。

    脸有点黑，黑得跟锅底一个色。

    他张口咳嗽了几声，喷出几股黑烟儿。

    噗。

    噗噗。

    然后他把胡子上的灰吹了吹。

    史密斯都看傻了。

    那么大的雷啊，从天上直直砸下来，劈在他身上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

    连个坑都没劈出来？连根头发都没烧着？

    他扭头去看身边那三个超人，三张脸，跟他一个表情。

    雷道长拜拜手。

    “不碍事不碍事，我习惯了！”

    “这……你……我……”

    史密斯一句话没拼完整，白象老人已经无言了。

    他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膝盖弯着，半天没直起来。

    刚刚雷下来，他都差点跪下了，以为天谴来收自己了。

    没想到是劈雷道长的。

    不仅如此，这些劫雷，还一点不伤害自己……

    轰轰轰……

    又是几声雷，砸在雷道长身上，正中天灵盖。

    烟尘散开。

    雷道长造型更“霸气”了。

    头发全炸开了，一根是一根，胡子尖上挂着火星子。

    脸黑里透紫，道袍下摆一缕一缕飘，每个方向都不同。

    他咳了两声，又喷出两口黑烟，拿袖子抹了把脸，顺手把炸起的头发往下按。

    按不住。

    松手，又炸起来了。

    白象老人站在一旁，沉默半天，憋出一句。

    “尼玛……能跟在苏先生身边的，都是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