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潼川府乐至县衙，尽管面前摆着一堆丰盛的酒菜，可白莲教七路军掌柜李全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因为，这两个月以来七路军损失太大。

    换言之，李掌柜这日子快没法过了。

    其部下元师李三花、宋瞎子、张铁拐等人先後被清军击败，好不容易攻下的几座县城也被清军相继收复，使得七路军如今不仅地盘大面积缩水，兵力也降到不足三万人。

    根据成都大会时定下的各家「分配」方案，成都以东的潼川和顺庆二府被划为七路军地盘，就是由李全自己带兵去打，打下来便归他。

    地盘大小直接关系钱粮兵员等「硬实力」，实力越大於白莲教大会时的发言权越大，取得的好处也越多。

    反之，开大会时说话都不硬气，别人说什麽就是什麽。

    原本李全也仅仅是占领了半个潼川府，这还没彻底消化呢就被从湖北赶来的清军打得就剩一个县城，要是乐至县这最後一块地盘也丢了，那李全就得带着手下人到其他掌柜地盘讨口饭吃。

    虽不至於掌柜吞并掌柜，圣女那里也会有相应的「补贴」，可寄人篱下终归不是长远之计，故不到万不得已李全不可能放弃乐至。

    然而乐至只是个小县城，全县人口不过十几万，县城更是只有几千人，哪里能支撑李全手下这两万多人的吃喝。

    要不是前番在德阳和简州缴获颇多，李全根本撑不到现在。只再这麽耗下去，坐吃山空的迟早得挖野菜剥树皮，到时清军不来攻打，他们自个都要饿死。

    而且连番失利也让七路军士气跌落得厉害，军中逃兵现象非常严重。

    「掌柜的，再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手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了，弟兄们那股心也气没了大半，昨儿个跑了一百多人，再这麽下去咱们这两万人迟早散光。」

    说话的是李全的军师刘智，此人早年是县里税课司的算手，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灰色收入能弄一些，於当地算是个中产阶级。

    闹白莲教时，按理刘智有一份好工作不当掺和，可这人可能打小闲书看多了，竟生了指点江山的野心，於是不顾妻子苦苦哀求竟然抛家弃子主动投奔白莲教，靠着半个知识分子的优势一路开挂，成功当上七路军的「参谋长」，深得「司令官」李全器重。

    一切顺利，且李全拿的是明太祖朱元璋剧本的话，刘智说不得就是李善长、朱升，名垂青史了。

    但眼下这情况，刘参谋长明显是拿错剧本跟错主角，充其量就是和阿庆嫂唱戏的刁参谋。

    两者之间的逼格差，相当於村长和国正的区别。

    「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不知道？」

    李全狠狠往肚中灌了一口酒，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气不打一处来，「清妖那个鸟贝勒太他娘的难打了，手底下那帮安徽来的侉子也真他娘的邪门，打起仗来比四川的清兵强得太多，正面拼不过他们，偷袭也没用，我能怎麽办？妈的，他们要跑就让他们跑，都跑了老子还能省点粮食出来。」

    前半段说的是实话，後半段明显是气话。

    越想越是窝火，往碗中「咕嘟」倒满酒，端起又是一口乾了。

    开始，七路军正面打不过安徽的侉子兵，李全就派人组成若干小队想打清军的运粮队，偷袭他们在乡镇的据点，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让清军在潼川府呆不住自个退走，哪曾想那鸟贝勒跟他肚中蛔虫似的抢先一步把李全要干的事干了。

    这个把月清军专挑七路军派出去的征粮队下手，同时在熟悉地形的当地百姓指点下於各种小路到处设伏，今天吃掉他一百，明天吃掉他八十，结果就是清军的後勤线稳如老狗，他七路军两万多人却被逼得不敢出乐至方圆十里。

    就差没把李掌柜给憋死，但真就什麽招也没用，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要说装备差吧，不见得。

    七路军从成都满城武库分到了大批鸟枪、抬枪，为此李全专门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火器营，可他的火器营跟清军的火枪队根本不是一个级别，训练有素就不谈了，光是鸟枪射程和威力就差了清军火枪一大截。

    每次己方鸟枪乱哄哄打出去没打死对手几个人，对手一阵排枪下来却是能把他的人摞倒一片。

    清军那边除了火枪犀利外，还用火炮压制他们，又是枪又是炮，最後马队来波冲锋，步兵跟上...

    一整套打下来，哪里是白莲教能扛得住的。

    一个优秀士兵，不是发把鸟枪，给把大刀长矛就是的。

    光是训练就得至少一年，火枪训练消耗的药子更是天文数字。

    说白了，精兵要麽是拿钱堆出来，要麽就是用死人堆出来。

    白莲教哪有钱训练兵马，只能用死人堆，经历几场恶战之後存活下来的自然就成了精兵。

    问题是白莲教入川以来遭遇的几场恶仗都是襄阳黄号的洪宝打出来的，其余各路军全部是捡现成，压根没经历过残酷厮杀，如此，自是谈不上什麽百战老卒。

    「掌柜的，要不...」

    刘参谋长犹豫了下，「请其他掌柜的来帮忙？」

    「帮忙？」

    李全眉头皱了下，七路军一家是打不过那个清妖的鸟贝勒，但要是请人帮忙，几家合起伙来未必打不过清军。

    光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那帮安徽侉子兵了。

    但这忙，是好帮的？

    首先请人帮忙就得给好处，不能让人家白忙活；其次，要是请来帮忙的赖在他李全的地盘不肯走，怎麽办？

    「掌柜的，恕我直言，留得青山在，方才有柴烧啊。」

    刘参谋长必须提醒李司令眼下不是考虑以後的事，而是要考虑眼面前的事。

    再这样下去，他们七路军人可要都跑光了！

    到那时，就算其他掌柜愿意帮忙也无处可帮。

    道理肯定是没错的，李全无奈询问参谋长意见：「你说找谁帮忙的好？」

    与李全关系最好的是三路军掌柜张汉朝，可张汉朝不久前在进军重庆的时候叫清军给打了回来，损失很大，这会还得顶着重庆方向的清军反扑，肯定没法过来帮忙。

    就算帮忙，派来的兵马也不可能太多。

    圣女嫡系的襄阳黄号要负责成都、简州、资州一带的防线，其他掌柜也各自都有负责方向，能抽出身帮忙的只有五路军罗其清部。

    但罗其清这家伙绝不是善茬，想要他帮忙付出的代价肯定是非常咬人的，弄不好能要他李全一半家当。

    辛辛苦苦一两年才攒了这麽点家当，活活叫人分走一半，换谁都心疼。

    刘参谋长当然知道李司令心里想什麽，劝道：「掌柜的，东西没了以後还能再有，这人要没了，可就什麽都没了...当务之急是把清妖赶走，其它事都好商量，毕竟都是在一口锅里搅着，分给自家人一些总比叫清妖拿走的好。」

    又一碗酒进肚後，李全终是下定决心请罗其清出兵相助，当即由刘参谋长写信，派人立即送往五路军。

    罗其清收到李全求援後答应得非常乾脆，除狠狠宰了李全一笔外，又要求两家联手击退清军後，七路军还得配合五路军继续往东打，争取将顺庆、绥定、忠州乃至夔州这些地方都拿下。

    之後，两家再协商处理如何瓜分这些地盘。

    也就是罗其清要求李全这个七路军掌柜在击退清军後，要配合他五路军继续扩大地盘，将原本应归李全的地盘由两家共同瓜分。

    说是共同瓜分，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罗其清占大头，李全占小头。

    可李全能怎麽办？

    火烧眉毛了，甭管罗其清胃口有多大，先解决了那个清妖的鸟贝勒再说。

    三天後，守信的罗其清就带着本部两万五千人赶来乐至助战。

    有了罗其清的出兵相助，李全信心大增，也不想再在乐至耗下去，决定直接同清军决战。

    根据情报，当面清军最多也就六七千人，他和罗其清两家合一起将近五万人，怎麽打也没输的道理。

    白莲教两位大掌柜想要决战的情报很快就到了赵安手中。

    看完情报，赵安一脸没好气，他之所以没出兵攻打乐至，就是想吊着白莲教，不想这麽快就让白莲教的八路大军少了一路。

    同时，也是等候湖北进一步消息传来。

    不出意外的话，清廷收到武昌告急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想到赵安这个打仗小能手。

    旨意只要下来，赵安就能名正言顺从四川战场回师武昌，跟在「叛军」後面不断收复失地，最後抵达忠於他的两江地区。

    然後看京里的嘉庆同和坤是照旧灵前对决，还是因他赵安的存在换剧本。

    四川这边则交给娄老师和叶志贵负责，通过洪宝这个内线一点点引导白莲教打出四川，进军大西北。

    未想，白莲教的李掌柜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不信邪的非要过来找死。

    那就没办法，打吧。

    七月初九，白莲教方首先发起攻击，李全、罗其清各自指挥本部向清军发起猛攻。

    激战持续整整两个时辰。

    当太阳终於快要下山的时候，战场的枪炮声方才渐渐稀疏下来，谷底白莲教屍横遍野，侥幸活下来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五路军掌柜罗其清见大势已去，抛下部属带着亲信头也不回钻进茫茫山林。

    李全运气就没那麽好，逃跑时被流矢射中大腿从马上摔下来，被冲上来的清军生擒活捉。

    税务局出身的刘参谋长主动带着手下文职人员向清军投降，并第一时间带领清军将李全积攒的金银财宝起出，按市场价计算的话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两。

    除部分是李全在成都附近抢的地主老财「浮财」外，其余大多为成都满城的旗人财产。

    此战，赵安以六千淮军大败白莲教五万人马，毙敌四千余，俘获近三万，缴获刀枪旗帜无数，堪称实打实的大捷。

    消息传回潼川府城，城里的茶馆酒肆比过年还热闹，都在传诵赵中堂以少胜多，把几十万教匪打得落花流水的故事。

    有人说赵中堂是赵子龙转世，有人说中堂是武曲星下凡，更有人说中堂是再造大清的第一人。

    各种吹嘘、赞美、称颂赵中堂的儿歌童谣如雨後春笋般冒出，影响也迅速从潼川向周边地区扩散，一时之间，四川各地的热搜都是关於赵中堂的。

    关於朝廷和皇上的什麽新闻，一律被强制屏蔽，各种头条只允许刊登赵中堂的消息。

    专业术语叫单方面信息输出。

    为了抢占舆论高地，娄老师那里出了不少力。

    赵安这边在战後命将所有俘虏登记造册，愿意留下当兵的青壮经甄别後编入各营，愿意回家的每人发两升米、一吊钱，开给路条让他们各回各家。

    这事让潼川知府周元理很是不解，说这些教匪都是造朝廷反的贼子，怎麽中堂大人不仅不杀他们，还发钱放走呢？

    「这些人哪个没有亲人？你现在把他们杀了，明天他们的兄弟子侄说不定又会拿起刀枪要为他们报仇...且大多又是被白莲教蛊惑，并非罪大恶极之辈，让他们回家安生过日子比杀了他们有用。再说，真要一昧杀了，日後那白莲教徒岂不是人人皆要与官军死战？

    这於我军有何好处？」

    说完，赵安意味深长看了眼被潼川百姓人人痛骂的狗官，「这世上哪来教匪？不过是帮活不下去的饥民而已。若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地种，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世上便无什麽教匪贼人...我意已决，潼川府不必多言，本中堂可不愿落个剃头的名声。」

    」

    「」

    周知府尽管心中不以为然，可贝勒爷决定的事岂是他能反对的，便知趣不言。

    既是实打实的大捷，赵安肯定要向朝廷报捷，也无须夸大，如实上报就行。

    这边刚把报捷的摺子发出就收到朝廷发来的紧急公文，说湖广战局因额勒登保败死而急剧恶化，叛军顺江东下，武昌危急，朝廷已命军机大臣福长安为钦差大臣，加太子少保衔，赴湖北督师，节制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五省提镇。

    「福长安？」

    赵安愣了好半天方才对身边的军事秘书纪旷和第三师的师长叶志贵嘟囔一句，「我赌这四傻子不敢到前线，你们下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