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不定又会发怒,心里不禁一颤。可是转头看见师傅正擎着剥开的糯米蜜枣香粽递给她,泪水即刻迷蒙了乌黑的双眸。师傅如此待她,她若总想着自己的安危,那也太愧对师傅的情意了。思及此,莫莉仰头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她浅笑着对三爷道:“我先去泡了茶,等下咱们同净明师太一起吃粽子。”莫莉说完转身同小铃铛走出屋门,前脚刚迈出门槛,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复又转身返转回来。
“师傅,这个送给你。”莫莉从袖隆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蒲葫芦,“可以驱邪避祸祈福保平安,在我们家乡每年端阳节,人人都会佩戴艾草、菖蒲编制的小物件。”
“莫莉,你也太偏心了,只想着咱家爷,就没想着让我也多福多安康吗?”门外的小铃铛见了,撇着嘴一副不满的样子。
“真是矫情,爷我不是有病,莫莉才特意照顾我的,这个你也要争。”三爷接过莫莉递过来的蒲葫芦,爱不释手的就着门口射进的光线仔细端瞧。
“我哪里就敢少了他的了,再怎么说,他尽心尽力的侍候师傅您,总算也替徒儿在您跟前尽了一份孝心,就冲这点,我也得祈求老天好好保佑小铃铛,让他结结实实的。”莫莉说笑着,走到小铃铛身前,将手里握着的一个小艾虎恭恭敬敬的递上。
那虎眼讨喜似的朝上半弯成两个月牙儿,眯眯笑着,与小铃铛竟有几分神似。
小铃铛欢喜的将小艾虎挂在腰间的带扣上,嘻嘻笑着,一双眉眼也弯成了新月,“莫莉呀~~其实你也是蛮讲情义的嘛,不像咱家爷说的,忘恩负义、无情无……”乐极生悲,小铃铛只顾着高兴,一抬头见三爷抓起还冒着热气的粽子朝他扔了过来,吓得‘嗷~~’的一声惨叫,闪身跑了开去。
莫莉不解,回头看看师傅,见他面上半怒半是尴尬的模样,不知何故,于是只得朝着小铃铛追去……
莫莉同小铃铛在厨房里,边烧水清洗茶盏,边威逼利诱的哄着小铃铛说出方才只说了一半的话。
“你老实交待,三爷到底为何说我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你若不跟我说清楚,等下我偏是在三爷面前提起此事,非得让三爷好好惩治惩治你不可!”
“别别别,我说还不成?”小铃铛吓得央求道,“我说我说,一会儿你可别当着咱家爷那壶不开提哪壶了啊?”
其实那也是当初在青枫小院,莫莉拒绝同三爷离开,三爷回去后一时说的气话,三爷若果真气恼莫莉,这会儿见了也不会这般高兴的病都去了大半。只不过即便是气话,三爷也是不想被莫莉知道,他不想被莫莉误会。
莫莉这里端了洗净涤清的茶盏朝客室走去,小铃铛趁着烧水的功夫去正院请净明师太。莫莉刚刚迈进客室的门槛,托盘还未放到桌上,小铃铛已急急的奔了回来。
“快、快、快先别泡呢,庵里刚好来了客人,师太听说你在这里,让你端着茶盏到正院茶室去。师太那里可备了好茶呢。”小铃铛冲着莫莉说完,又转面朝向三爷道:“爷,师太请您到茶室吃茶去,说是今日端阳节,已备好顶级的冻顶乌龙,赶巧莫莉来了,师太极是欢喜,说是修来的缘法,叫莫莉去泡呢。”
净明师太即如此相邀,本不想与人干旋的三爷,不好推却,只得起身整了整衣冠,吩咐小铃铛将那热粽子又拣了些,连同厨房里刚烧开的特意从后山汲取而来的山泉水,一并提上朝静音庵的后院茶室走去。
茶室座落在后院的东厢,掩映在一丛青翠的竹林之后,微风拂过,素竹弄影,煞是清爽宜人。室内并无太多装饰,只在正中的墙上悬挂着一副“达摩东渡图”,画前是一方粗木案几,颜色暗沉古朴,上面并没有放置香炉,只置着一把天青色汝窑水壶和一个荷叶口的茶盏,釉面莹润如玉,若雨过天青般的纯净。
室内靠北侧亦置着一张同色古旧的方木矮几,周围散置着几个草编蒲团。净明师太面容和善的端坐在蒲团之上,右手边是一位身着石青云纹锦服,衣饰华贵、五十上下年纪的男子,男子盘腿坐在蒲团之上,表情虽然祥和,然而却透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挨着男子,是一个穿着浅灰青色窄袖衣,描金团花桃红裙的蒙面女子,身子极是羸弱单薄的样子。
三爷、莫莉和小铃铛从后院侧门直接进到静音庵的后院,正往茶室走着,忽然间四下里蹿出几个身形魁梧的精壮汉子,将三人围在中间。三爷一把将莫莉拽至身后,正待质问,远远的慧清、慧远两个小尼已是急不可待的奔了过来,“大~大~不要误会,”冲着剑拔弩张的四个黑衣大汉,慧清挺身挡在三爷身前,气喘吁吁的喊道,“这是师太请来陪你家主子品茗的施主,各位大人不要误会,小尼愿以性命相保。”话至此处,慧清眼光清明,无畏的与目光威仪的为首一人相对峙。
48.卷三 闻香各含意 识玉只一人-第048章 冻顶乌龙(二)
为首的黑衣大汉面容冷硬无情,打量了一番三人,见莫莉手里托着茶盘,小铃铛拎着水壶、竹篮,篮子里飘出悠然清新的粽香,微微翕动了下鼻翼,而后一闪身让出一条通道,待几人鱼贯而过,亦无声无息的消散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莫莉偷偷拽了拽三爷的衣袖,悄然问道:“师傅~~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三爷鼻翼里轻哼了一声,一副不懈的样子,“定是个贪生怕死的官家人,到庵里进香拜佛,居然也要带着打手,这样的人,与咱们也不是一路,净明师太的冻顶乌龙,怕是要白白糟蹋了。”三爷说着已停住脚步,转过身道:“咱还是回咱们屋里,喝茶吃粽子,爷可懒得同那些个官场的人周旋。”
莫莉漫应着,随着三爷打算往回走,这时一直默然随在后面的小尼慧远道:“施主请留步,师太一早就将那冻顶乌龙取出来醒着,原本就是为施主准备的,施主此刻若然折返……”慧远并未将话说透,三爷又不是庵里一天两天的生客,她自知聪慧若三爷,怎会辜负师太的一番心意。
三爷顿了顿,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此时真的应了‘不看僧面看佛面’那句话,总不能拂了净明师太的好意。
三人穿过竹丛,随着慧远进到茶室,净明师太微笑着招呼莫莉,又为三爷引见已然坐在蒲团之上的俩个客人,三爷见那男子神形俊朗威仪,并不似先前想象中的那般不堪,而他旁边蒙着面纱的女子亦是举止优雅,礼仪周全,亦非官宦人中的俗物,因而之前被那几个黑衣汉子搅扰的心境,已回转了一半。
小铃铛将一应用度帮着莫莉摆好,便站到一边候着去了。净明师太吩咐慧远将一个细笢编就的小而精巧青竹茶桶取来,递给莫莉道:“这是冻顶乌龙,长在极高的山顶,是老尼同门师兄净尘亲自栽种的,是在冬天采摘,冬天制得,制茶的过程也是极为繁复,要经过晒青、凉青、浪青、炒青、揉捻、初烘、团揉、复烘、再焙等等多道工序,成茶亦还需保存在冰窖里,可谓是茶中的珍品了,而且喝时需要提前三个时辰取出放在常温下‘醒茶’,让茶从‘冬眠’中慢慢苏醒,如此才能完成最后一步的发酵。”
“这等复杂的制作方法,在下还是第一次听说,只是不知道这茶的味道怎样?”被称作月七爷的男子露出极期待的目光。
净明师太唇角上扬,含笑说道:“这冻顶乌龙从来都是人等茶,而非茶等人,两位施主能够有如此机缘与这茶刚好相遇,也是前世修来的缘法,茶的味道自在这缘法里,若无亲口尝过,绝对体味不出,想象不出,只有饮了喝了,才会体味到。”净明师太言罢,冲着莫莉点头道:“开始吧。”
“师太,这样的珍品莫莉亦是闻所未闻,若是冲泡不得当,损了香气,到可惜了,不若劳烦您来冲泡可好?”莫莉有点心虚,又有两个身份看似极高贵的客人在场,因而她向师太求援道。
“不妨事,刚烧开的水就行,第一次冲泡的时间稍短些,其他的与你平日泡茶的方法一致。”净明师太如此说,莫莉心里方有些底。
方才的壶水已有些微凉,莫莉正待叫小铃铛回三爷住的偏院重新取水煮沸,这时,小尼慧清拎着冒着蒸蒸热气的水壶走了进来。
净明师太说此水也是从后山汲取而来的山泉,莫莉因而接过水壶,跪坐在蒲团之上,小心的将托盘里的茶具淋洗了一遍,打开小茶桶,见里面刚好是一泡茶的量,于是用茶勺把半球状的茶叶全部撮入壶中,将沸水沿壶内壁缓缓冲入,在水漫过茶叶时,便立即将水倒出,洗去茶的浮尘和泡沫。
月七爷和旁边那位极少说话的月七爷的妹妹月小姐,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莫莉纤纤玉指娴熟的操持着托盘中的天青色釉面若冰玉的茶盏。壶盖掀起,一缕清爽的隐隐约约泛着桂花香气悠然醇香荡浮在空气中,月七爷深深的翕动着鼻翼,仿佛要把这清幽的味道全部吸入肺腑。那月小姐亦是如此,只不过掩映在面纱下的动作却是极轻极缓的样子。
莫莉正将那灿若金月的茶汤注入茶盏,月七爷却突然质疑的对净明师太道:“这茶果然是冻顶乌龙吗?在下怎么总是闻到一缕清清淡淡悠然怡人的茉莉花香?”
“是哦,我也总是感觉到那样的一丝味道浮在周围,极是清明舒爽。”月小姐声音柔缓附和着说道。
净明师太含笑慈爱的看了看莫莉,转头对月七爷道:“这就是贫尼让莫莉为施主泡茶的缘由了,这孩子自带着茉莉花的体香,泡出的茶别有一番滋味,贫尼也是极少能够品茗到。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的缘法当真深不可测呢。”
月七爷的眼光倏然间精光灼烁,像是发现了至宝般,盯得莫莉不觉粉面羞晕,执壶的素手也不自在起来。
三爷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他懊悔的微蹙峰眉,方才只顾着神思飘渺的盯着莫莉愣怔,没能及时阻止净明师太说出莫莉身怀异香一事,如此,怕是又要为莫莉惹来一身不必要的麻烦了。
“慧清~~”净明师太叫道。
立在一侧的慧清立时意识到,未及答话已快步走到供桌前,双手恭恭敬敬的将荷叶口茶盏取过,弯腰递给莫莉,莫莉的双颊愈发粉艳酡红,又忘记了茶室的规矩,这头杯茶该是先要祭拜祖师的。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望望净明师太,见师太并未显露太多不满,于是将壶里的茶先斟进贡杯,而后才又依次倒入其他的茶盏。每个茶盏里的茶水都是半分满,莫莉又将壶中余下的茶水挨次缓缓注成八分满,这样,每杯茶汤的香味就均匀了。
待慧清将贡杯的茶双手托捧,贡到案几上,众人这才捧起自己近前的茶盏。
月七爷并未急着啜饮,捧至唇边,他半眯着眼,极陶醉的嗅了嗅,只觉得心旷神怡,神思清明。
月小姐和三爷几乎是同时轻轻啜饮了第一口,“这,这茶?”月小姐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三爷亦觉得唇齿留香,与从前喝过的单枞简直无法比拟。
“这香气,淡而远,却在咽喉与齿颊间执著地回旋,极淡,却又那么荡气回肠。”月七爷在品饮之后,由衷的赞道。
净明师太淡然的笑了,“这茶,即便二十几泡之后,茶香依然如初。换做别的茶,如果香,就难免艳;如果淡,就难免薄。而这冻顶乌龙,是于淡雅中带着果断,连叶底也是碧绿和柔韧的。”
听师太如此说,月七爷禁不住又啜饮了一口,悠然的回味着,忽然,他的眼光落在盏托周围的不甚显眼的几个字上
莫莉从侧院带过来的茶盏,原也是庵里的,不过话说起来便也很久远了。
三爷从前因为头痛的旧疾常犯,每次都要到静音庵来休养,净明师太就如母亲般,细心呵护三爷,照顾的极为细致。后来三爷大些了,见净明师太常与同门师兄净尘师太汇坐一处,话茶吟诗,叙事谈经,通宵达旦,于是便寻访了这样一套天青色汝窑茶具,送给净明师太,略表对师太的感激之意。
这茶具不仅釉色清亮光透,如冰似玉,犹为珍贵的是在盏托周围的四个篆体小字“清、心、明、目”。这四个字无论从哪个字起读,皆可成句,“清心明目”,“心明目清”,“明目清心”,“目清心明”,而且意皆不变,真可谓以不变应万变。如此匠心巧用,难怪此刻月七爷正讶异的端着茶盏反复叨念,竟比方才品茶还要陶醉呢。
49.卷三 闻香各含意 识玉只一人-第049章 潜藏危机
三爷见此,不仅小有些得意,“这壶盖之上还有句回文对子,‘趣言能适意,茶品可清心’”三爷说着将茶壶移至月七爷近前,“您反过来读,也是极具机心的。”
“哦?”月七爷正自品味那四字回文,听三爷如此说,放下杯盏,擎起那壶读到:“‘趣言能适意,茶品可清心’;‘意适能言趣,心清可品茶’。呵呵~~真是妙啊~~”
月小姐见状,亦绷不住矜持,欠着身从月七爷手里取过茶壶,好奇的念着那两行小字。
“其实东坡先生的那首回文七绝茶诗韵味更甚,也更耐人寻味。”
“哦?先生不妨诵来听听。”月小姐透过面纱,期待的望向三爷。
“好,那在下就借花献佛了。”三爷轻轻嗓子,吟道:“‘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红。红焙浅瓯新火活,龙团小碾斗晴窗。’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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