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心中亦是欢喜。
而蒋氏,从前蒋氏总遵循着妇道人家除了跟着夫君之外,不易抛头露面的旧式传统礼节,一板一眼的。可最近有些一反常态,说是夏日到了,要为府里采购些新的夏衣、首饰,于是总吃过午饭便上了街,回到府里,也是心不在焉的,吃饭时,亦没什么精神,听招娣说,昨日厨房烧了一碟红焖蹄髈,正巧摆放在江氏面前,蒋氏竟面容苍白,捂着鼻子,不一会儿便退了席。
很……古怪。难道是蒋氏察觉到自己做的那些事已暴露,心中惶恐不安,所以故意做作,装作病态,其实这几日出外,便是打点自己离开的事?宝龄不得而知。
还有一个消息,倒是宝龄不太关心的,那便是最近顾老爷像是对花市的生意感了兴趣,叫人在郊外觅了一片花园,种植起之物花苗来,据说还有些从国外进来的名贵种子,整个苏州城都独此一家,再过几个月,便是花期,若是拿到花市卖,估计生意不错。
就这么有过了几日。
梅雨季节一过,天气终是实实在在地炎热起来,蚊虫亦是多了,那小窗已垂下了纱帘,而拂晓园房里平日的沉香,亦换做了驱蚊虫的特制香。蝉鸣声中,宝龄坐在窗前,绣一块帕子。
前世她哪里做过刺绣女红?一双手笨拙不堪。幸好顾家大小姐亦从小不喜这些,否则,来到这里已近大半年,倒要在这个时候穿帮了。
一旁的招娣却绣的极为认真,一针一线,针脚细腻,偶尔望向宝龄的帕子一眼,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来:他们这位大小姐,的确不是个做女红的料,你看,才一会会功夫,大小姐便有些无精打采,心里仿佛还有事似的。
宝龄心中的确有太多的事,她之所以跟着招娣学习女红,一来,是顺着顾老爷的意思,打发些时间,二来,刺绣与书法一样,需要精心,她只想让自己的一颗心能暂时平静下来。
只可惜,她实在不是那块料子,才不过刺了几针,便伤了手,一抹嫣红的血自指尖漫出,她一怔,便有人执过她的手,声音闷闷的:“怎的这么不小心?”
连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盯着她的手皱了皱眉:“我去拿药膏。”
“等等。”宝龄见他如此紧张,抽出手,将手指含入嘴里,轻轻一吮,抬起头将手指放到连生跟前,露出一个笑容,含糊道:“呶,这样便好了!哪里要药膏?”
白皙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连生见宝龄望着自己,明眸中含着一丝打趣,嘴唇不知是否因为刚才的吸吮,一时间看来竟是别样的光泽鲜红。不知想到什么,顿时,连生脑子里轰的一声升起一股说不明的燥热,他的脸竟突地红了,那片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他才蓦地低下头去。
可宝龄却没留意,她的目光落在那副刺绣上,忽的朝招娣道:“若是简单的图案,你需要几日才能绣好?”
招娣一愣,随即笑了:“哪需要几日,若是图样简单,只需几个时辰便能绣好。”
宝龄点点头,展颜一笑:“那么,麻烦你了,替我绣几块帕子,针法要蹩脚一些,绣好之后,送去各房,就说,是我这几日闲来无事,新学的。”
从顾老爷之前那番话来看,这几日的平静,大约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之后如何,定是早已有了打算。既然如此,她何不顺着他的意思,叫人看来风平浪静?
招娣开始绣帕子,一边绣,一边心中暗笑:大小姐也真是的,还是如从前那般,死要面子,却无法真静下心来学。
一直到了傍晚,招娣已将三块帕子全都绣好。宝龄拿起来看了看,阵脚的确粗糙了许多,很是满意,第二日,便叫招娣送出去。
瑞玉庭里,阮氏收了宝龄的帕子,捏在手中,半响才道:“这丫头,居然做起了女红。”
贾妈妈在一旁道:“太太,昨儿你不是还担心老爷去了大小姐房里,怕是说了些什么么?此刻看来,老爷怕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担心那丫头,去看了看。”
阮氏目光忽明忽暗,良久唇边才浮上一丝笑意:“应是如此,否则,凭那丫头的性子,怎还会有这个心学刺绣?”
贾妈妈连连点头称是。
阮氏将帕子随手搁在一边道:“贾妈妈,咱们那位二姨奶奶一般何时出门?”
贾妈妈目光沉着:“一般是吃过饭便出了门。”
“嗯——”阮氏微微一笑,“老爷呢?”
“老爷这几日都忙着花市的生意,总是一大早便去了花圃。”
“他倒还有这个闲心那些花啊草啊的。”阮氏淡淡道,目光如沉在水底的珠子,隔着一层阴郁的雾气,“他以为这几日对我嘘寒问暖,我亦体贴温顺,便是夫妻情深、便将我安抚下去了么?他此刻不敢动我,因为我抓着了他的尾巴,还因为他毕竟不敢得罪表哥,可以后呢?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如今知道了真相,又怎会真对我好?我看,他心里是恨不得将我抽筋扒皮,只可惜时机未到。”
“太太……”贾妈妈的嘴唇哆嗉起来。
“不要紧,他等不到那一日了。”阮氏幽幽的声音传来,她说得极为缓慢:“三个月……那人,是说三个月么?”
“是,”贾妈妈道,“翠镯传来的信上,边是这么说的,叫太太稍安勿躁。”
“好,我就等三个月。不过,也不能这么闲着。”阮氏苍白的面容上有一丝看似柔弱的笑,“贾妈妈,宝龄回来,我还未去看过她,你随我去看看吧。”
……
阮氏到拂晓园的时候,宝龄正在饮茶,见了阮氏,她眼睛一亮:“娘怎么来了?”
“让娘看看。”阮氏上前来执起宝龄的手,目光轻柔宠溺,半响才道,“平安回来就好。你爹说你受了惊,身子可要哪里伤着了?”
“都好了。”宝龄扶着阮氏坐下。
阮氏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宝龄,像是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无事,心里却是想:看来,这丫头的确一无所知。一念至此,她面上更是疼惜,拍了拍宝龄的手:“娘真没用,你还未嫁过去,便出了这样的事儿,日后要是……你叫娘怎么放心的下。”
“娘身子要紧,别想太多了。”与邵家的婚事,不过是幌子,但看阮氏此刻的神情,显然是并不知情,想来阮氏身子弱,经不得刺激,顾老爷亦不会将实情告诉她,让她忧心,于是只好安慰道。
两人扯了会家常,阮氏似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朝贾妈妈道:“你看我,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刚还记着叫你去城南的张记替我去看看新进了哪些夏衣,想给宝龄宝婳她们买几身,一转眼功夫倒是忘了。”
贾妈妈道:“这般,我便去看看,只不过,二小姐那边……”
宝龄从旁笑道:“娘,我的衣裳够多了,不用再买了。”
“你呀,从前每季的衣裳都要换新的,如今怎的节省起来了?再说宝也及笄了,总要有几件姑娘家的新衣裳。”阮氏笑笑,又朝贾妈妈道:“对了,秀屏这几日也常去那家铺子,待明儿我还是叫她帮我去瞧瞧。”
“二娘最近常去成衣铺?”听阮氏说起蒋氏,宝龄心中一跳。
“是啊。”阮氏柔柔一笑,“你二娘说要准备些府里人换季的衣裳,怕下人粗心,还是亲自去看的呢。”
宝龄不知道从前每逢换季,府里的衣裳是否都是蒋氏亲自采购,但此刻,她却对蒋氏这两个字特别敏感,想了想,宝龄道:“娘,就叫招娣去看看吧。”
阮氏目光一转,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面上却是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笑道:“这倒也好。”
七十八章 借种
找地这一去便是大半天,晚饭前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呆呆的立在门口,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
“怎么了?”宝龄见招娣魂不守舍一般,不觉站起来笑一声,“可买了什么?是先送去太太那里了?”
招娣见到桌上有水,飞快地拿起来,咕咚咕咚便一口喝了下去,喘了口气,那面色才恢复了一些,口里颇为艰涩的道:“什么都没买到,是……是瞧见二姨奶奶了。”
看见蒋氏?蒋氏的确是去了成衣铺,说是采购府里换季的衣裳,但招娣此刻的神情,怕是另有隐情。
宝龄望着招娣,尽量平静地道:“有什么奇怪的,娘不是也说了,二娘这几日总去成衣铺么?”
“不是!”招娣脱口而出,脸变得刷白,可那苍白里还藏着一抹古怪的红晕,顿了不知多久才道,“招娣是瞧见二姨奶奶了,可二姨奶奶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宝龄敏感地觉出招娣话里有话,若招娣看见的是鸳鸯陪同蒋氏,自然不会是如此神情。
“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
这个答案倒是叫宝龄吃了一惊,心中咯噔一下:“招娣,你将去成衣铺的事,都说给我听,一个细节都不要漏下。”
原来,招娣按照阮氏的吩咐去了成衣铺,谁知还未到铺子,便看见蒋氏鬼鬼祟祟地从里头出来,她正想上前去行个礼,可脚刚跨出去,便见蒋氏身后又跟出来一个男人。那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的极为寒酸,只不过人却长得高大威猛颇为健硕俊朗。
蒋氏一见那男人出来,顿时脸都白了,一把将那男人拉到一旁的巷子里,招娣一时好奇,便悄悄跟过去看,一眼看到那男人死死拽住蒋氏的手不肯放。
蒋氏身子颤抖得厉害,一边挣扎一边道:“你、你要作什么!还、还不放开我!要是叫人瞧见……”
那男子极为无赖地一笑:“二姨奶奶,你还怕人瞧见么?刚才在床上可不是这样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可你穿金戴银我却只能住在那猪窝里,你怎么忍心?我最近手气不好,不如,二姨奶奶借我点银子花花?”
蒋氏怒道:“不是按照先前说好的,刚才已经给了你钱了么?你还要如何?你快走!快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怎么,肚子弄大了就翻脸不认人了?”男子笑笑:“那点银子,我赌一把都不够,用那点银子换一个顾家长子与你二姨奶奶后半辈子当家奶奶的位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还未说完,一张嘴已经被蒋氏死死捂住,蒋氏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你、莫再说了!”
“哼!”那男子一把甩开蒋氏的手,恶狠狠地道:“二姨奶奶,你给我听好了,明日午后,将一千大洋准备好了送到我这里来,否则,若我没了盘缠上路,就只好回来了,保不准,还回去顾府找二姨奶奶,要是不小心碰到了顾老爷,将你做的那些丑事说了出去,他若知道他的女人不仅给他戴了怎样一顶绿帽子,还要他替人养儿子,你说,他会如何?你可别忘了,你肚子里的科室我黄三的种!”
招娣说完一番话,已是一脸的惨白,那些话到底不是招娣这么一个姑娘家能轻轻松松说出来的,她停停顿顿、支支吾吾,好不容易才叫宝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时间,屋里静默无声。良久,宝龄才沉着脸道:“她有没有看见你?”
招娣想了想,摇摇头。蒋氏当时已是六神无主,哪里还会在意别的?
……
蒋氏的确没有看到招娣,此刻她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匆匆冲进顾府,直直地进了瑞玉庭。
阮氏正在吃药,见到蒋氏,唇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却飞快地收敛了去,问道:“秀屏,你何事慌慌张张的?”
“大姐!”蒋氏喘了口气才道,“大姐,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阮氏不紧不慢地埋怨了声,“你呀,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这般不小心,也不怕跌一跤。”
“黄三……黄三要挟我,他说,若我明日不给他一千大洋,他便……便将所有的事都告诉老爷!”
“有这回事?”阮氏仿佛极为惊讶,“那你打算如何?”
“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爷晓得啊!”蒋氏几乎是哭丧着脸道,“可大姐也知道,我一时哪里筹得到那么多的大洋,就算变卖了那些首饰也不值这个价啊!”
阮氏蹙着眉,沉默不语。
蒋氏终是忍不住了,豁出去一般地道:“大姐,这回你一定要帮我,甭想置身事外,你可别忘了,这主意,是你给我出的,要是黄三将这事说出去,咱俩谁都没好日子过!”
阮氏眼底一丝针芒闪过,片刻却笑起来:“你看你,我有说不帮你么?你说得对,咱们如今早已不分彼此,这个道理我怎会不懂?我又如何会让你出事?”
听阮氏这么说,就是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灰蒙着脸道:“那大姐,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蒋氏弱弱一笑:“我原还想等你肚子里的肉生的劳些,再叫你告诉老爷,此刻看来夜长梦多,你今晚便告诉老爷吧。”
“什么?”蒋氏一怔,“可、可万一黄三……”
“若要黄三不说话,除非……他变做了个死人。”
幽幽地一句话传来,蒋氏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下去,“大姐的意思是……杀了他?”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35页 当前第
65页
目录 上一页 ← 65/23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