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让宝龄有些奇怪的是,陆离听完这番话,明亮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随即却平淡地道:“哦,是有那么回事。”
他以为她想起来了,记得他是谁了,原来不是。
他掩饰住心底淡淡的失望,缓缓地道:“我也以为你不愿意提起,或者已经忘了我,所以……”
宝龄想了想才道:“你对我比较……友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一直以来,她不太明白陆离为何对她比较友善一些。
陆离怔了一下,漆黑的眼眸中忽然浮动一丝别样的情绪,过了半响才低声道:“也不全是。”他轻轻一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情,“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原来有个妹妹。”
“啊?”宝龄被陆离跳跃性的思绪弄得有些迷糊。
陆离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跟你很像。”
竟是——这样。这下,宝龄完全懂了,好半天才问:“你妹妹呢?”
“不见了。”陆离幽幽地道,但随即,望住她,眼眸闪动着别样的光彩,“但我相信,她会回来的,总有一日。”
他的目光让宝龄有片刻的眩晕,却很快展颜一笑:“嗯。你能这么想就好。”
陆离也笑了,那份笑容变得轻松:“既然如此,你便不要拒绝我刚才的提议好不好?在她没回来之前,暂时当团子的姑姑吧。”
事情弄明白了,宝龄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反正她也喜欢小团子,一念至此她爽朗地拍了拍陆离的肩膀:“好啊,哥哥!”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哥哥,有一个,她挺好。
她本是打趣,只是陆离听到这句哥哥,生生地怔住了,半响才垂下眼,低声道:“好妹妹。”
不一会,明月喂饱了小团子回来,一听陆离的提议,也是高兴,便抱着小团子叫他叫“姑姑”,小家伙依依呀呀,那句姑姑叫的像“哭哭”,乐呵呵地望着宝龄,小嘴里流下刚才吃的“食物”。
宝龄一时心头柔软,将他抱了过来,逗他玩,他也不怕生,窝在她怀里蹭她,她带他去看小黑,他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小黑发出兴奋的声音。
反而小黑,自从邵九许久未归后,一直闷闷不乐,招娣也曾向她埋怨过,它不肯吃东西,而此刻它头也不抬地守在门边,眺望远方,看都不看一眼小团子,一身黑得发亮的毛染满了雪,变作了“小白”,也不知在门口蹲守了几天。
宝龄脸上的笑容忽然凝结了,片刻,才又缓缓地浮上来,喃喃道:“你在路上了吧?快点回来吧,再不回来,小黑就要变作望夫崖了。”
与此同时,长长的一排马车由北地出发,途经河北,山东,经过几日几夜的跋涉,回到了南京。
壹佰捌拾肆、倒戈相向 3776
由北地而来的车队,经过城外的一片小树林时缓缓停了下来,看似要稍作休息。一双素手掀起帘子,一片片雪花便争先恐后飘进来,落在邵九的发间、肩上,仿佛是由于那一抹银白的折射,他的面容有一丝透明苍白,慢慢走到一块青石上坐下,吃过了士兵递来的水与干粮后,便微微垂眸,仿佛咋闭目养神。
车队已经连续三日三夜的奔波,此刻已经到南京境内,离城不过十里,故此,底下的士兵请示,是否可以稍作整顿再上路。直到车队正缓缓地经过一片树林,宛如是风吹动树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他才缓缓地睁开眼,令车队停下。
就在他闭目养神之时,忽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乐声此起彼伏,虽声音并不高亢,却犹如穿透了云端,清亮圆润、浑厚委婉,在这漫天白雪的天地间,仿佛有一种苍茫的力量,让所有前行的兵队都驻足观望。
而早在那笛声响起之前,邵九的目光却早已落在那树林中的一人身上。
相隔几棵树,一人席地而坐,三九严寒的天,却只穿了一袭宽大的白色袍子,腰间以同色的宽带系住,而脚上则是一双木屐,一头过腰的乌发随意的披在肩上,一手执着一支翠绿的长笛,随意的放于嘴边,一手拿着一壶酒,茫茫天地间,宛如一幅定格的画卷。
良久,邵九唇边浮上一丝微妙的笑意。
来了。
他身形慵懒的靠在树边。目光像是随意的扫过那片树林,眼底却波光流转。当目光撇到左边那处树林深处时,忽地响起一片沙沙声,一只鸟展翅飞去,于是,他的唇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树林中有人,而且不止两三个人。若猜得没错,应该是——阮文臣的人。
这些人,在屏息等待一场好戏。
他本不应该下车的,但他下了车,固然会遇到这个人,待他们一有接触,树林后伺机而动的人便会蜂拥而上,找出他与日本人私会的证据,但他若不下车,他们亦会有办法嫁祸于他,譬如说,他们可以说找到一个可疑人物,盘查下来发现有与他来往的信件,最后得出结论:那些笛声其实是暗号。
总之,若存心想嫁祸给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指黑为白、指鹿为马。
所以,车队停不停下来,都一样。
这件事看来已经毫无回旋的余地,他与日本人勾结的罪行已成事实,接下去,大概便是被人抓住,听候发落。只是……他眸中忽地浮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此刻,树林中的笛声却蓦地停了下来,男子慢慢地站起来,手里拿着酒壶,竟是一步步朝邵九走来。步伐阑珊,走到跟前,像是喝醉了一般,竟是生生的朝他身上倒来。
一瞬间,邵九某种泛起一丝料峭的嘲讽。
看来阮文臣并不满足于就这么嫁祸于他,而是让他们近距离的接触,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让证据更为确凿。
他仿佛有些无奈的站起来,纵然此刻仿佛再无回旋的余地i,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微笑依旧,一个闪身,那人却仿佛为了不摔倒而情急下抓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一刻,树林里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从树林后冲出来,为首的正是胡刚。
胡刚带着一群人叫道:“快,抓住那个人!他要对将军不利,定是敌国的奸细!”
胡刚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就成了阮文臣身边的红人,自然有几把刷子,戏演得逼真,看似是在林后看到有人要对将军不利才前来营救,实则自然不是如此。
按照他们的计划,底下的士兵只需装装样子去抓那“奸细”,结果被那人逃脱,逃脱之时,那人“不小心”留下一张纸条,自然,纸条便是——邵九与日本人来往的密函。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事情也的确很顺利,一番打斗之后,那人逃脱,那纸条慢慢的飘落在地上,胡刚眼看着纸条飘远,确定邵九无法拿到,便故意一动不动,等着那边离得近的士兵去接,有第三者亲眼所见这封信的内容,这样,“事情”便显得更为真实了。
胡刚朝邵九微微一作揖,气定神闲道:“听说将军凯旋而归,少帅特意命属下在此恭迎将军回府,为将军洗尘,只是不想刚进树林便看到有贼人企图对将军不利,情急之下,只得出手,让将军受惊,只可惜还是让那贼人逃脱了。”
“让少帅挂心了。”邵九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道,“方才若不是胡旅长出手,怕那贼人早就得手了,只是不知那贼人是个什么来路?”
他浅笑兮兮,眸中含着一丝迷惑,看来仿佛真的很想知道那贼人的来历。
胡刚心中暗笑,瞥了一眼那接起信函的士兵,满意的看到那士兵目光落在那信纸上,忽的面色大变,于是故意道:“那封信是贼人仓皇中所留下,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还不快看看,到底信上写了什么?”
那士兵一脸苍白,冷汗从头顶直流到下颌支支吾吾得说不出话来。
胡刚故意朝那士兵旁边一人道:“你,还不快快读出来!”
那士兵从前头一个手里接过,同样的,一看到信上的内容便面如死灰,说不上话来。
此刻胡刚有些不耐烦了,这虽是做戏,但若不读出来,也太浪费时间了。再看邵九,他只是静静的站着,带着温润柔和的微笑,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
胡刚终是按捺不住了,朝底下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上前一把夺过信纸交到他手中,胡刚冷笑一声,缓缓读来:“文臣兄,日前送来的黄金万两,我已悉数奉上大名丰臣君……”
因为早知信上内容,故此胡刚并未多想,看到那字便自然而然读了出来,却在下一秒瞳孔收缩,蓦地噤声,一脸得难以置信,像是见了什么离奇恐怖的事一般,生生的刹住了音,却发现早已经来不及,开头的那句“文臣兄”以及后面寥寥数语,已经让底下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难道那人以为车上之人是少帅,故此是来……”
“这么说,少帅居然与日本人……”
而刚才亲眼看过信上内容的两人已经是呆若木鸡。
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胡刚的神情比那两个士兵也好不了多少,半响才缓过神来,心中咒骂一声,纵然他心思玲珑,此刻也没了分寸,他实在想不通,那封信是他看着那石神一郎亲笔所写,内容也是他口述的,如今,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此刻信上的内容与他口述的一模一样,无非是私下与日本国来往,以金钱拉拢日本人,要求日本从旁协助推翻阮家皇朝,以后共享天下。
但名字却由“邵九”换做了——阮文臣!
见鬼!此刻,胡刚只能用两个字来解释这一切,听到底下的窃窃私语,他烦躁的大喝一声:“全都给我闭嘴!”
阴冷的目光扫过来,胡刚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这件事倘若你们当中有谁胆敢泄露半句,后果如何,你们心里清楚得很!”
一般来说,越是如此威胁,底下的人便越相信了那是事实。胡刚倒并不是一个泰国愚蠢之人,他此刻如此,以来是因为他做贼心虚,二来,是因为事情转变太过突然、诡异,多余他一时再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而让那么多人知道,本来是他自以为得意的计策,如今却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两个人还可以杀掉灭口,而那么多人,又如何全部杀掉?为今之计只有先堵住悠悠众口。
胡刚心思起伏不定,却听一人道:“胡旅长放心,我以项上人头担保,这群弟兄,不会对方才之事,多说半句。”
那些士兵乍一听到如此隐秘的消息,已经是惊恐不安,心中早已暗叹一声:吾命休矣!但此刻听这位年轻的将军竟以自身性命担保,不觉心中大震,早在南疆时,他们已经对这位将军起了佩服之心,此刻更是感激的无法形容,嘴上不说,眼中已经各个流露出动容之情。
胡刚扫过众人,蓦地回头,便见那少年的身影仿佛融在了冰雪中,浑身素色,一双眼眸却亮如星辰,含着温柔的笑意,当目光与他对视时,那抹笑意中竟是有意思玩味的促狭。可那抹笑意此刻在胡刚眼中,不单单是可恶那么简单,无异等同于妖孽魔障,一时间,他一颗心竟是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想到回到阮府,还有更无法收拾的场面在等待他,他才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脸色阴沉的离开。
一路上,胡刚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石神一郎为何倒戈相向?难道他与邵九也有旧?
但这个想法很快便他否定了。不,不可能。就算是有旧,石神难道会为了一个江湖上的人儿得罪少帅?倘若他想要的是对日本国有利的东西,那也是从少帅这里更为简单。
想来想去,无论如何,石神都应该站在他们这一边。但他却的确做了相反的事,这样没有利益可图、甚至大大有损的事,他究竟为何要做?
难道,这件事与邵九根本没有关系,而是日本国内部的决定?
这件事,胡刚恐怕永远想不通。
石神一郎这样做,的确与邵九有关,还有很深的光系,只是这一层光系,就连邵九,亦知道此刻还觉得奇妙。
石神想的没错,无论如何,石神就算不帮阮文臣,也不应该得罪阮文臣而帮他。但石神恐怕永远猜不到一件事。
那件事,邵九也是直到几天前才晓得。
几天前,他见过石神一郎。在见石神一郎之前,他心中本有许多打算。阮文臣给日本国的好处无疑是金钱上的资助,或许诺了日后会待他掌权会给日本国多少好处。钱不是问题,但后者,他无法轻易许诺,至少此刻不便也不能。
只是,没有尝试过的事,他永远不会放弃。
他不是个害怕承认的人,相反,他对自己一直很清醒,甚至苛刻残酷,但就算承认失败,也要等到退无可退之时。
只是,他未想到此行却有巨大的收获,那便是——石神一郎的真实身份。
有了那层身份的光系,石神答应帮他,不需要任何钱财、甚至无需任何承诺。
而会有这样的结果,还要感谢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他心中已分不清是什么感觉,他将她留在了北地,并吩咐聂子捷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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