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被珉儿带回家,母女俩手牵手往回走,孩子却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她父亲,珉儿抱起她问:“元元想跟父皇一起去打仗吗?”
小丫头应该听不懂,可是她点头了,珉儿捏捏他的脸蛋儿说:“小家伙,你还真想做女皇吗?”
半天后,一个惊人的,但好像多年来众人早已习以为常的消息自宣政殿传出,皇帝将再次御驾亲征,要去把狗咬狗的两个国家的兵马赶出大齐的领土,而再进一步会怎么做,且要等那之后才会有分晓。
历史上好战的帝王不少,可不是人人都乐意御驾亲征,皇帝却不知哪里来的自信,从他当初在纪州揭竿而起对抗朝廷起,总是拿出抛弃家人妻儿的豪迈,无所顾忌地奔赴沙场,这一次,又是如此。
而安乐宫中,这几日最紧张的还是立太子的事,这事儿之前提过一阵被皇帝压下去,此番再次提起,大臣们来势汹汹,淑贵妃虽然没有在他们之中依靠什么人,可宫里统共两个皇子都是她生的,没有立谁的说法,只有立不立的说法,每一位大臣都是她的后盾。
结果,又没了下文,皇帝要亲征的消息传来,淑贵妃冷冷一笑:“他这是铁了心不会立太子,没别的缘故,就因为两个儿子都是我生的,但凡眼下有个嫡皇子,为了安抚大臣们的忠心,也一定会顺应他们先把太子立了再去打仗。”
这话有没有道理,尔珍不敢断言,至少眼下的确如此,谁知道上阳殿那两位公主若是两位皇子,会不会早就有太子了,皇帝迟迟不予以回应,必定是为了等皇后还能有机会,淑贵妃三十好几了,可皇后还那么年轻。也许,她家娘娘真的从一开始就注定没得争。
此时门外宫人来报,说皇帝召见二殿下去清明阁了,淑贵妃心头一紧,忙换了衣裳赶来清明阁外,周怀见了她毕恭毕敬,只是客气地说:“皇上正有事叮嘱二殿下,娘娘可否稍等片刻,容奴才通禀一声。”
淑贵妃自然是懂规矩的,更为自己解释道:“我是怕沣儿没分寸忍皇上生气,才想过来看一眼,他们父子好好的,我也不必进去了。”
里头传出项晔的笑声,叫淑贵妃心中一暖,不久后儿子便独自出来,一见母亲就跑了过来,淑贵妃命他要举止优雅不要跑跑跳跳,一面问:“父皇对你说什么了?”
小家伙骄傲地说:“那是我和父皇的秘密,不能告诉母妃。”
淑贵妃皱眉,可又不好在这里多问,正要带着儿子离去,周怀赶来说:“皇上眼下要见几位大臣,不得与娘娘会面,皇上说待闲暇时,亲自到安乐宫见您。”
“请皇上保重龙体便是,不必惦记我。”淑贵妃嘴上这样客气,可是心里却盼着项晔能去看一看,但结果不知是皇帝忘记了,还是上阳殿那位太霸道,一直到皇帝出征前,淑贵妃也没再见到项晔。
这或许是项晔的不是,可那几天里,诸事忙碌,他也并没有把时间更多地留给珉儿,转眼便是大军出征之日,在皇帝出征的前一天,项晔下了一道急诏送去纪州城,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第267章 你相信朕
就连珉儿也没想到,皇帝此番再次远征西平府,竟会将纪州王秦庄调来守护京城,虽然朝廷大事另有三省六部的官员互相挟制辅佐,可他会带兵守在京城外,不受三省六部的管辖,危急时刻可闯宫救主,将叛乱者先斩后奏。
大臣们几乎是一致反对,皇帝与秦庄的微妙关系,早就有人察觉,没想到兜兜转转,皇帝竟然在这样紧要的时刻,再次启用这个人。十几年前皇帝带兵离开纪州,把纪州城交给了并不是王府亲戚的亲戚秦庄,那时候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人志同心齐,彼此扶持信任创下伟业,的确值得称颂。
可是皇帝称帝七八年来,他并没有给予纪州太多优渥的待遇,甚至在大面积压制功臣时,也扫到了纪州城城门下。只不过纪州人向来勤奋而坚强,早八百年就不靠朝廷供养,才没有给当地百姓带去太多影响,可是这对秦庄的存在和意义,必然是很大的动摇。
皇帝就快出发了,雪片一般的折子还是飞进宫里来,大臣们纷纷请求皇帝撤回旨意,绝不能让秦庄来守京城的大门。有些话他们不好说出口,可万一皇帝在西平府出什么事,京城不就落在秦庄的手里,而这世道,谁有兵有刀,就是谁说了算,项晔就是这么一路闯来的。
消息在宫中散开,妃嫔们也是议论纷纷,可她们连皇帝的面也见不着,有话也无处说,林昭仪和孙修容家里派人送信来,希望她们能劝劝皇帝,她们哪儿敢对皇帝说个不字,只能跑来求淑贵妃。
淑贵妃对朝政的事虽然没有那么智慧和敏锐的眼光,但自从秦文月以来,她也感受到皇帝对这沈家的亲家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信任了,既然如此皇帝还安排这样的人来守护京城守护她们这些女人孩子,她自己不踏实,林昭仪一絮叨,更觉得烦躁不堪。
尔珍及时地把人劝走了,而后对淑贵妃说:“皇上是说过,您相见他时随时能去清明阁的,娘娘您何不亲自去告诉皇上呢,就算皇上信任秦庄,咱们不信任不行吗,这话说出来总比不说好,万一能劝得动皇上呢?”
淑贵妃闷声不响,手里紧紧握着拳头,忽然见小儿子蹦蹦跳跳从门外进来,她心里一抽搐,想到万一有什么事,若有叛乱之人,她的儿子们必定是众矢之的,一颗心顿时揪得生疼,起身对尔珍道:“随我去清明阁。”
且说皇帝明日便要出征,随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珉儿本不打算来叨扰他,好让他出征前静静心。
可在得知秦庄的事情后,却毫不犹豫地来问项晔为什么,也许这个时候她该理解皇帝,该毫无保留地相信丈夫,可回头秦庄杵在那儿,守护的事她和太后和孩子们妃嫔们,作为最直接的利益和生死相关的人,珉儿认为她有资格知道是为什么。
项晔没有反感,但只道是信任秦庄,夫妻二人目光对视,珉儿也分不清是自己心里想得太多了,还是皇帝真的有什么藏在心里瞒着她。
“曾对皇上说,要喜怒不形于色。”珉儿感慨万千,“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我自己猜不透皇上。”
项晔朗声笑:“朕这个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师傅的是不是很高兴?”他抱着珉儿,轻轻拍她的背脊,温和地安抚,“朕就是信任秦庄,某种意义而言,他算得上是朕的老臣,让老臣寒心会很糟糕,可是信任他们重用他们,他们必定会用生命来回报。珉儿,你相信朕。”
“不信秦庄,我也信皇上。”珉儿道,又问,“那皇上给我的虎符,还作数吗?”
“作数,那是完全属于你的军队。”皇帝笑悠悠,看起来毫不担心,对于即将出征的战事也胸有成竹,但也叮嘱珉儿,“尽量不要用,不到要紧的时刻不要用,以免和秦庄发生冲突,让他误会你在猜忌提防他。”
“但我若要用,该怎么用?”珉儿捧出她的虎符,“我一个人在宫里,怎么把命令传出去,谁会来救我?”
“真到了紧要时刻,他们会从天而降。”项晔道,“这虎符不是给你号令三军的,他们生死都是你的人,他们会主动并时时刻刻来保护你和孩子们,这只是象征你的权利,是拿给大臣们拿给其他人看的。当然,当他们来保护你时,你也要用自己的智谋,去应对后面的事。”
珉儿紧紧地盯着丈夫看,她不害怕,可是她读出了皇帝没能藏好的心思,皇帝此去不单单是要和梁国赞西人算账,他对于朝廷和京城,甚至是自己,另有什么安排。
她想问,可一定得不到答案,不如让丈夫安安心心出征,等他平平安安回来。珉儿把话咽下去了。
皇后没有在清明阁逗留太久,那些事问明白,她便干脆地走了。不曾想,一出门就迎面遇见淑贵妃匆匆而来,淑贵妃见皇后在这里,也是一惊。
“臣妾是想问问皇上关于秦庄的事,皇后娘娘您怎么看?皇上怎么能让秦庄带兵守在外面,他那个人啊,和他妹妹秦文月一样……”淑贵妃着急地说着,可看到皇后脸上的从容淡定,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既不愿丢脸,又不甘心不放心,心中念着若是皇后阻止她前去相问,她该怎么应对?
“皇上正在休息,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你不如自己去问一问,既然是派来守护我们的,我们当然有权利知道为什么了。”珉儿温和地一笑,竟主动给淑贵妃让出了路,但也不忘叮嘱,“说清楚便好了,不要纠缠皇上,皇上考虑的一定比我们更周详谨慎。”
淑贵妃没料到会是这一幕,更不敢想象皇后给她让路,忙也退到一旁,请皇后先行,珉儿客气地一笑,没再说什么,带着清雅就走了。
那之后,淑贵妃和皇帝说了什么,珉儿不知道,清雅只是告诉她,淑贵妃离开清明阁时眼睛通红像是哭过了,皇帝没有动气也不见得多高兴,用周怀的话来说,反正不论如何淑贵妃也不能理解皇上的意思。
“难道就意味着我比她强吗?”珉儿满不在乎地说,“周怀或许是想让我高兴,但真没这个必要,她只要在这宫里一天,皇上对她对我都是同样的责任,我心里容不得她,可也不会因为她被亏待而幸灾乐祸,那才是践踏了皇上对我的好。眼下唯盼皇上平安归来,盼天下太平,再无他求。”
出征之日,文武百官与后妃在宣政殿外相送,这是珉儿第三次送皇帝出征了,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还有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每一次都震颤着珉儿的内心。她能和丈夫并肩立于朝堂,接受四方来贺,不正是因为帝国的铁骑和拳头,震颤着华夏大地,他并不是好战,他是生来创造历史的人。
皇帝策马而去,气冲云霄,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大地,只是珉儿如今再站在这里,她的父亲秋振宇再也不会站在人群中看着她。
而她作为罪臣之女,秋振宇在时就不得人心,秋振宇走后更是背负了罪孽。这一点,因为无法改变的出身而无法改变的现实,就连皇帝也没想过要强行替珉儿扭转大臣们对她的看法。
但平日里,因为珉儿没有嫡子,并不存在阻碍着谁的事,大臣们碍于帝后情深,也不敢真正怎么样,可是遇到这样的事,特别是这一次皇帝动用了比前两次更庞大的军队,甚至派亲信的秦庄守在京城外,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皇帝离开皇城后,众人便要拥簇珉儿回后宫,她安然走在前头,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但是她还没有完全离开宣政殿,后面突然热闹了起来,几位大臣朝淑贵妃涌去,毕恭毕敬甚至特别地殷勤,寒暄问候不知说了些什么话,淑贵妃也是春风得意,像是受到了特别的尊重。
清雅道:“娘娘,那几位莫不就是催促皇上立太子的人?”
珉儿浅笑:“皇上就两位皇子,他们不巴结淑贵妃,难道来巴结我吗?”
清雅不屑:“这种时候巴结安乐宫,心思也太明显了,就不怕被人笑话。娘娘您但凡是记仇的,将来会有他们的好果子吃,这是在算计什么,又哪里来的自信。”
珉儿道:“不必理会,从来前朝后宫都是密不可分的,我算得上是独来独往的,也少不了宋渊的扶持。她身为贵妃,又是两皇子的生母,还不许她和外臣有些往来吗?”
她们安然离开了宣政殿,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的等待,珉儿平日不惧鬼怪,但也信奉佛祖,当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的确只能把心事托付给信仰。
转眼,皇帝离京十日,而这一天,秦庄带着纪州大军,赫然而至。
珉儿本该在上阳殿见他,左思右想后,命秦庄等在宣政殿和清明阁的之间,带着女儿元元,和和气气地来了。
第268章 是男是女
秦庄一身铠甲,气宇轩昂,站在宫道之上,震得周遭的宫女太监都不敢抬头看她,皇后领着公主缓缓而来,像化解寒冰的春风,将这一片的气氛完全改变了。
“臣参见皇后娘娘。”秦庄彬彬有礼,因身穿铠甲不能行大礼,看似倨傲,可也是军人本有的尊贵。
珉儿落落大方:“辛苦秦将军远赴京城,今日起太后与我,与诸位皇子公主及六宫妃嫔的安危,就交付在将军手里。皇上虽是临时起意,也必然因为实在放心不下,且独独信任将军,才下了这么急的诏书。让你丢下纪州城百姓,皇上也是信任纪州的军民,就算没有将军坐镇,他们也会好好守住大齐北边的大门。”
这番话,体面又客气,不会太热情也不嫌冰冷高傲,身为皇后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大是大非和天下大义,那该是皇帝来对他们说的话。
从接到诏书,一直到此刻站在皇后面前,秦庄心里一直在打鼓,他完全看不到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他绝不相信皇帝会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也不能因为担心是鸿门宴而不赴京城,这一路思来想去,走着走着也就到了,而唯一令他放心的是,皇帝真的去了西平府,他来京城这一路,皇帝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此外,皇帝在给秦庄诏书,命他来京城守护之时,同时也给南边去了一道诏书,斥责沈哲上一次擅离职守跑回纪州的事,再三叮嘱他,西边战事吃紧的时候,绝不能松懈羌水关的边防,没有皇帝的命令,沈哲和他的人永远不能离开羌水关。
自然秦庄会留个心眼,他在纪州把沈哲送走后,就派了人日夜盯着他的动静,虽然可惜消息往来总有延迟,但差不过一两天,他也不怕沈哲和皇帝会生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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