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撇撇嘴，窝回座椅中。

 “这个……很贵吧？”夏小满犹豫不决，她常常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但是我知道她是很喜(炫书-提供下载)欢这两条围巾的，尤其那是顾叔叔要送给她的。“是要送给唐秒的吗？”

顾叔叔笑了笑，“不是，唐秒不喜(炫书-提供下载)欢这个风格。挑一条吧，这种东西我也用不上，反正也是要送人的，正好多了一条。”

夏小满想来想去下不了决定，“既然是送人的还是看人家喜(炫书-提供下载)欢哪条吧，我先挑了不大合适啊！”

顾叔叔修长的手指在盒中一挑，拿了那条彩虹一样的围巾挂在夏小满脖子上，上上下下打量几遍很满意地点点头，“你围这条就很好，暖和吗？”

夏小满脸红了，“暖和……”

她将小半张脸都埋在厚实柔软的围巾里，连谢谢都不好意思说了。顾叔叔发动车子，我看向车里的后视镜，顾叔叔狭长的眼睛在镜片后冲我眨了两下，我悄悄笑了。

顾叔叔在外面吃饭总是很讲究的，尤其是最近食品安全问题频发，那些没有保障的餐馆餐厅他从来都不让我和夏小满去。凡是他认可的地方，不仅饭菜有特色，而且非(炫书-提供下载-3uww)常干净，也不知道他都用了什么手段考察过。

 “在外吃饭要小心，不然把你剥开洗净摊平了，就是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他说。

今天吃饭的地方在闹市区，门面很不起眼，但是里面的人爆满。顾叔叔说这里的老板是他读研究生时的学姐，特有文艺气质的一个人，毕业论文都快通过了她突然甩膀子不干了，一个人跑去开馄饨店，把她导师气得够呛。

唐阿姨和狗哥哥还没到，师叔叔带着我和夏小满往里面走。

 “顾叔叔！顾叔叔！”我拉住他的袖子指向前面两个人，心里激动得很，“养花大哥！”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毕螺春，有特色，听一次就忘不掉。他微微佝偻着脊背慢吞吞走着，不断对旁边一个白发老爷爷笑。

顾叔叔凝神看着那个老爷爷，忽然展颜一喜，快步追上去叫道：“老师！”

 白发老爷爷拄着一根深褐色手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是圆形镜片，身上穿着红褐色唐装。他歪着嘴冲顾叔叔笑，双手叠在手杖上支撑他的身体。

 “嘿！让螺子别告诉你，还在这儿碰上了，人算不如天算！”

顾叔叔佯装生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爷爷往前挪了两步，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瞧，“想给你一个惊喜不是。”他对我和夏小满微微点头，夏小满赶紧拉着我上去打招呼。

 “女朋友？”

夏小满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顾叔叔笑道：“不是，好朋友。老师什么时候回来的？准备呆多久？”

养花大哥一直在旁边扶着老爷爷，老爷爷望着天花板想了老半天，最后用眼神示意养花大哥。养花大哥简练地回答：“前天。后天。”

 “这么[TXT小说下载：www.xbiquta.info]快就走？”顾叔叔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老师你对时间还是这么没概念！就这么蜻蜓点水地停一下，也不及时告诉我。是不是还‘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呐？”

老爷爷讪讪笑道：“上天这不是让我们相遇了么？”他往前凑了一步，像是要耳语，但用我们都听得见的声音问：“小钰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我想。”

 “你们没联系？”

顾叔叔苦笑着摇摇头，“从来只有她联系我的份，我是找不到她的。毕竟我们约定好了，她希望的，我总是努力照做。她不像您，逢年过节多少还记得回来看看，上次跟她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我都快要忘了。”

老爷爷叹息一声，“小钰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我满世界绕了这么多圈，从来没见过像她一样的人。你也不用太担心，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唉，本想回来看看螺子，你还有小钰，遗憾，遗憾啊！”他连连摇头。

 “胡说！您不是来这儿看师姐了？口不对心！”

 “臭丫头枉费我苦心栽培她，看看，”老爷爷用手杖敲着地面，“看看这都是什么？她的学问呢？就这么拌成馄饨馅吃喽？”

顾叔叔板起脸来对养花大哥说：“听见了吗螺子，老师见不得这些，还不快把老师带出去省得在这儿闹心？”

 “哎哎哎，”老爷爷急了，“怎么回事儿啊？我这把老骨头好不容易来了连顿安稳饭都不让吃？阿历你越大越狠心了，下次要是见着小钰，非好好告你的状不可！”

顾叔叔和白胡子老爷爷说笑了好一阵，我拉着夏小满的手，从她那双长有茧子的手上，我清晰感觉到了沮丧和失望。夏小满是一个有情绪都会写在脸上的人，虽然她礼节性地微笑着，但是我知道她并不高兴。

顾叔叔邀请老爷爷跟我们一起吃饭，老爷爷不干，他说他想和养花大哥吃清静饭，而且养花大哥不善于和人交往，跟一群陌生人坐在一起不啻是一种折磨。顾叔叔很不舍地和老爷爷聊了好长时间，才道别分开。我和夏小满静静站在一边，他们聊的内容我们都听不懂，我们是局外人。

虽然我能够理解，可是夏小满很难过。她一定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认识过，顾叔叔是一个历史学博士，是专家，是大学教授，是站在和她完全不同的高度上受人尊敬的。

她再怎么仰起长长的脖子，终究是只能苦苦地望。


   



第68章 天罗与地网
 唐秒和孙二进包厢时，挟裹着一阵带药味的风。

 “喝个药也那么磨叽，你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争点儿气？”唐秒训了孙二一路，一点面子都不留。孙二拉了她的手，耷拉着脑袋蔫蔫的委屈模样让大家看着好笑。

孙二的病来得猛好得也快，关键在于唐秒工作在身，不能长留毒狡村陪他。唐秒一走，孙二就心急，巴不得赶紧追着她回D市。张美丽让他多吃饭他就多吃饭，让他喝药他就喝药，无比配合。唐秒刚回来没两天他就颠颠也回来了，虽然还有些咳嗽，但是精神倍儿好，两眼一看见唐秒就放射线。

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开胃小菜，中间放着一盆热腾腾的馄饨。孙二大衣还没脱，唐秒就盛了一碗馄饨汤催促他喝下去暖身子。

顾历看着这对鸳鸯，双手抱胸笑得别有深意。他瞟瞟一旁，夏小满情绪不佳，瞅见这两人你情我愿的戏码更是来气，鼓着一张脸较劲。顾历洞察力非凡，她的心情从来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也不安慰也不问，任凭夏小满去别扭。感情这东西啊，说多了就变味，说多了也无味。只要他能控制能利用的，顾历都不会放过。他目标明确得很，手段那是多种多样的，但要让一个内心卑微的人鼓足勇气投怀送抱，总不是那么容易。

追求一个人其实跟吃饭一个道理，好吃不好吃，咸了还是淡了，要吃的人自己品，自己感觉。

 “还在忙你们报社员工那件事？”顾历替唐秒拉开椅子，孙二扁扁嘴，为自己没能及时献这个殷勤而不快。

唐秒看在眼里，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腿，孙二赶紧握住。

 “嗯，现在有些眉目了，不着急。正在年头上，报社和出版社的事儿都不少，”她耙耙头发，眉梢眼角都透出一丝疲惫，“找着那个狐狸窝，揪住它的尾巴，早晚的事儿！”

顾历给大家倒了茶水，“别太拼了，知道你是女强人，但你还有同盟不是？小满，孙先生还有我都可以帮你的。”

孙二赶紧表决心，夏小满则别过脸一声不吭。唐秒无奈地喝口茶，知道这个误会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谁让自己当初手痒呢，这下好了，自己安然无恙倒是把这傻丫头陷进去了。要怎么解决那是顾历的问题，她现在养了一头大狗，哪儿还能顾上这些？

 “对了，”唐秒推一把孙二，“张阿姨那事儿你跟顾历说了没？”

 “哦幸好你提醒。顾教授，你愿不愿意去毒狡村支教一段时间？”

 “支教？”顾历放下茶杯，这倒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他们这种教授多半时间都用来做学问了，支教这种事儿具有浓厚的青春气息，一般都是学生们跃跃欲试，学校从来也不会安排教授去。在大多数人眼中，让一个大学教授去支教，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你还记得张阿姨吧？她家是毒狡村的，家里开了个养狐狸的厂子，挺有钱的。厂子由她儿子儿媳料理，她觉得在村里没什么事儿干，两年前投奔到城里她女儿家，当了我家的钟点工。我和秒秒前些天到她家去了，他们村的村长想要找人到村里学校带两个月的课。问题是下个月不是过年么，人很难找，秒秒说顾教授你也许愿意去。”

夏小满望着顾历棱角分明的侧脸，为什么他就可以去？难道他不用留下来过年吗？认识顾历这些时间以来，他从来都没有说起过他家里的事，绝口不提，似乎那些都不存在一样。对啊，小贝说过，顾历一个人住着一间偌大的房子，他的家人呢？

她很想问，有关顾历的一切她都想知道，但是她不敢。

家庭问题是构成一个人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相当密切并且有着一定隐私的一部分，不是她可以若无其事就问出口的一部分。夏小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向顾历询问他的家庭，如果那触及他的痛脚怎么办？他说他们是朋友，夏小满高兴也失望。顾历的人际关系脉络清晰，不是谁都能成为他的朋友的，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不仅仅只想成为朋友。

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夏小满觉得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她不敢看，不敢想。

就像一块价值千万的宝石凭空掉进了一个家徒四壁的人手中——实属奢望。

只要高兴就好，夏小满一直告诉自己，除了高兴并且满足于他们现在的关系，她不需要其它的想法，她要把它们隔离得远远的。

她渴望知道，同时控制自己不要逾越界线。夏小满内心斗争激烈，几近残酷地彼此撕扯，她究竟应该屈从感情还是理性？

 “热吗？”顾历忽然伸出手擦去她额角的薄汗，“把围巾拿下来吧，大衣也可以脱了。”他自己动手解了夏小满脖子上彩虹色的围巾，手指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夏小满一阵战栗。

他的关心让夏小满产生了错觉，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不仅是关心，他太温柔了，好似四月暖风包裹着她，那么容易就会让她沉醉。

不行，夏小满的手指扣进手心，那是幻想！是梦幻泡影！是自我放纵！不切实际是女人最容易犯的错，她当年已经栽过一次，不能重蹈覆辙。

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她内心的挣扎，顾历已经开始和孙二谈支教的具体事项了。

这件事基本上没有阻碍，顾历很愿意去村里带两个月的课，反正他在D市是独居，没有亲人，学校也快要放假了。村长提出支付的费用也相当可观，作为校方来讲，能请来一个博士出身的大学教授来给孩子们上课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哪会有拒绝的理由？

孙二作为校方和村里的代表，跟顾历一拍即合，说好D大期末考试一结束，他就去村里的学校上课。

 “哎你学文的，教数理化行不行啊？”唐秒等不及上菜，先叼了一只馄饨问道。

 毒狡村的村民人数不算多，整个学校从小学到高中学生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人。教文科那是没说的，顾历留过洋，英语更是不在话下，数学嘛……唐秒估摸着也凑合。但是物理化学恐怕已经被他扔了好多年，也不是说捡就能捡得起来的东西。

顾历对唐秒这种担忧显得嗤之以鼻，“月中才去，半个月的时间还不够重温旧梦么？”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人，是打算在十几天内重学初中到高中的理科课程吗？马上就要考试了，出考题改考卷，作为一个老师尤其是班导顾历的任务可不轻松，就算每天有四十八个小时也不够用啊！

 “顾教授，你，你没开玩笑吧？”夏小满盛馄饨的手停在半空中，被这等豪迈宣言惊得画面定格了。

这丫头，跟自己混了这么长时间，还在怀疑他的学习能力。顾历暗暗叹气，莫不是他隐藏得太深了一些？总想着不要露才太多吓着她，走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结果她居然在这点儿小事上质疑自己的能力。这倒是他的失策了。

 “虽然达不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也不会忘得一干二净就是了。”顾历流利地背了一串化学公式，倒是比许多应付考试的考生还要熟练。夏小满捏在指间的汤匙哐啷一声掉进汤盆里，真长见识，头一回见识到电脑化的人脑啊……怪不得就连她的身份证号顾历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夏小满看顾历的眼神多了一层敬佩，也添了一层落寞。他离她，似乎更远了。

一顿饭夏小满吃得心事重重，之后的席间话题她几乎没有听在耳中。一直到顾历开车送她和夏小贝回家，她心中还是抑郁一块，充斥着沉重的浊气。

 “顾教授，就停在这里吧。”

顾历从后视镜里看看夏小满，“还不到你家。”

 “没关系，我吃得多了，想走一走。”夏小满勉力扯出一个不成样的微笑来。

顾历靠在路边停了车，夏小满牵着儿子自行离开。迎面的风吹散了她脖子上的彩红围巾，像一只孱弱的蝴蝶纤纤而动。原本应该是温暖的，此时却平添一息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