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学生们的低声讨论,走在前面的孙涛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他那张犹如氧化橘子皮般布满风霜与沟壑的老脸上,却突然嘴角一翘,露出了一丝笑意。
……
当走进副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在孙涛身後,关磊大叫了一声:「陈……」
然後就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副校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乐呵呵地说道:「老孙,来了啊?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省农科院的刘主任和胥科,至於这位嘛,呵呵,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孙教授,还有各位同学,好久不见了。」
年轻人笑嘻嘻地说道。
这也是孙涛课题组的熟人,正是当初以体验生活为名,来帮过一段时间忙的那位陈老师。
孙涛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就跟刘主任和胥科长分别握了握手。
陈老师又看向孙涛身後的关磊等人,笑眯眯道:「同学们,好久不见了。」
几个认识他的学生,此刻的脸色都异常难看。关磊直接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张文涛低头死死盯着脚尖,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极低的一句:「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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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婧则局促地看着地面,双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只有魏源回应道:「陈老师,你好。」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来,坐,坐。你们几个,也搬几把椅子过来一起坐。呵呵。」副校长很是热情的招呼道。
於是,一行人各怀心思地在茶几周围坐了下来。
孙涛坐在单人沙发上,几个学生则搬了椅子坐在沙发後。
副校长姓何,身体不好,快到退休年龄了,平时也不常来学校,此刻坐在主位上,笑呵呵的说道,「老孙啊,这次叫你们过来,是有个好消息要通知你,你那个项目啊,马上就要重获新生啦!那个刘主任,胥科,要不你们来说?」
刘主任接话道,「是这样的,孙教授,我们院里最近开了一个会,对你负责的那个马铃薯项目吧,有了一些新的想法,经过开会研究决定,准备把你们这个课题正式升格为省级的重点扶持项目。」
「啊!」
後面坐着的张文涛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胥科看了他一眼,又带着和蔼的笑容看向孙涛,说道:「孙教授,我们听说之前课题组的条件十分艰苦。现在,几百万的专项资金马上就会拨下来,能够立刻改善你们的生活与实验条件,免去你们的後顾之忧。」刘主任继续接话道:「还有,孙教授,我知道你们组人手紧,大事小事都要你一个人抓。所以这次,我们院里准备正式把陈枫调过来,担任这个项目的常务副组长。以後经费统筹和外围对接的事,就全部交给他来办。你老孙就心无旁骛,专心抓好核心的科研攻关就行了。」
图穷匕见。
听到这句话,几个原本还在为那几百万专项资金而激动万分的学生,心底陡然一沉,就像是坐着过山车,瞬间从云端直坠谷底。
大家都不是傻子,哪里还听不明白这番官腔背後的潜台词?
每个人心里都不可遏制地冒出了同一个绝望的念头:完了。
虽然孙教授也清楚陈枫这个恶心的渣男当初在组里干出的那些龌龊事,肯定也不希望陈老师又回来。
但那可是实打实的几百万啊!
这笔钱对於濒临绝境的课题组来说,无异於久旱逢甘霖的救命稻草,更是整个项目起死回生的希望。
把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上面的孙教授,又怎麽可能狠得下心来拒绝?
就在此刻,坐在前面的陈枫微微侧过身,带着一脸毫不掩饰的得意,扫了他们一眼。
触碰到他的目光,关磊和张文涛顿时牙关紧咬,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婧。只见女孩低着头,眼眶有些泛红,双手攥住裤子的边缘。
陈枫收回目光,转过头,装出一副诚恳的模样说道:「孙教授,我在这里也表个态。您放心,以後钱的事情就全交给我。要是组里缺钱了,我去帮您跑,保证绝不让您再为了经费发一分钱的愁。」
「哈哈哈哈。」刘主任满意地笑了起来,「小陈啊小陈,你这还没有过门呢,就等不及要表忠心了?」
陈枫一本正经地说道:「刘主任,我这是在其位谋其政。既然领导把重担交给了我,我总得替孙教授把大管家的角色给当好,绝不能辜负了院里和厅里的信任。」
何副校长在一旁啧啧称奇,说道:「老孙啊,你看陈老师这干劲多足。有他帮你镇守大後方,以後你真的是可以松一口气了。怎麽一直不说话?该不会是听到这麽多钱,直接乐傻了吧。哈哈。」
「哈哈。」
「呵呵呵呵。」
大家都笑了起来。
而就在笑声中,一句淡淡的西川话却冒了出来。
「几百万,这点钱,我还不至於哈。」
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何副校长皱起眉头,说道:「老孙,你这是啥意思?」
「何副校长,我的意思是,几百万我现在不太看得上,为了这点钱,还要往我项目组里塞人,还不是塞的什麽好人。我有啥高兴的?你误会我了。」
何副校长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老孙,你该不会吃错药了吧?你在说些什麽胡话,你之前不是还给我说,经费难跑,谁能帮你把钱跑下来,项目组组长这个职位你都可以交出来,而且人家陈老师还只是来做个副组长。」
孙涛坐在单人沙发上,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何校,你估计是太久没来学校了,很多事情你都不清楚。半个月前,你说得对,别说几百万,就算是给我一百万的救命钱,要我干啥子都可以。哪怕明知道这个姓陈的心术不正,之前把我组里搞得乌烟瘴气,我都绝对会捏着鼻子认了。但是现在……」
「我只能说,多谢好意。如果是没有任何附加条件,那我老孙真的是千恩万谢,多谢组织支持。但如果是打着别的主意,那我也只能说一句:不好意思,好意心领了。」
话说到这,
不仅是何副校长没有想到,原本垂头丧气的同学们也全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前这个瘦小佝偻的背影。
有人带着哭腔小声道:「孙老师……」
孙涛回头看了张婧一眼,轻咳一声,说道:「你们也不用这麽激动,主要是很多事情吧,你们并不清楚……」
就在这时,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貌不惊人的秃顶中年人冲了进来,见到屋里这麽多人,先是愣了一下,说道:「哦哟,有点热闹哦。」
然後目光立刻落在了孙涛的脸上,大叫道:「老孙,打你电话你也不接。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没有,快走快走,去我办公室,你好事来啦!」而他一进来,何副校长跟刘主任,胥科,还有几个学生全都站了起来。
「郑校长。」
「校长。」
原来这个着急忙慌,一点形象都没有的中年人不是别人,却正是农大的校长,郑又良。
孙涛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何副校长就忍不住满脸惊愕地问道:「老郑,你这是……出什麽大事了,急成这样?我们这边正跟老孙谈院里给他课题组拨几百万专款的好事呢,你说的好事又是哪一出?」
郑又良眉头一皱,目光落在了刘主任脸上,不咸不淡的笑了以下,说道:「刘主任,你们肖院长那边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哈。」
刘主任脸色有点尴尬,说道:「没有没有……」
郑又良道:「老何,你好久没上班,很多事情你不清楚,下来我再跟你好好说。刘主任,你回去跟你们肖院长说一下,几百万太少了。」
刘主任哂笑道:「郑校长,几百万已经不少了。」
郑校长一笑,说道:「刘主任,我刚刚接到了电话,京城那边有人想要在我们学校设立一个专项的基金,专门为老孙的项目提供资金,初始启动资金是2000万。」
「卧槽!」
哪怕是校长当面,可是听到这个数字,关磊还是忍不住爆了粗口。何副校长也是一脸惊愕。
2000万,放在别的院校,或许不算什麽。
但要是放在他们农大,这绝对是一笔巨资!而且还是专款专用,给老孙的项目!老孙那什麽项目啊!怎麽可能有人看得上?真有人想去太空种土豆啊?
「老郑,你没开玩笑吧,这究竟是怎麽回事?」何副校长惊讶道。
郑校长环视一周,笑道:「老何啊,哎,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主要是你一直没来上班。哎,你说你,怎麽还没反应过来啊。我们学校里的那些感谢的横幅,是为什麽挂了这麽久?别人为什麽要给老孙捐款?为什麽他现在有这麽大的面子,让别人一来就是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投进来。」
「啊!!!!」
何副校长腾地一下叫出声来,手指着老孙,满脸不可思议地说道:「老郑,你是说,陈诺在奥斯卡上感谢的人是他!?」
孙涛呵呵一笑,一直佝偻着的背脊微微一挺。
落在关磊、张文涛和张婧等人的眼里,那原本乾瘦佝矮小的身影,顿时变得高大威猛起来,仿佛浑身都镀着一层金光闪闪的王者之气。
孙涛摆了摆手,笑道:「不,小陈嘛,他感谢的是咱们西川农大。」
郑校长笑道:「是的,所以我们农大现在是全国皆知。担心太高调,细节我们也就没有对外公开,只是几个领导干部知道。但是嘛,看来,天底下确实没有不漏风的墙。」
他看了看农科院面如土色的三个人,笑道:「……好了,那就这样子。你们几个回去跟你们肖院长说一声。这个项目是已经上达天听了的,我们也不是小气的人,大家一起合作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们就是需要大方一些。老孙,你跟我走。这笔捐款,可是来头不小,我还要跟你细说。」……
从办公楼里出来。
关磊、张文涛等人依旧觉得有些如在梦中,但一个个脸上全都是抑制不住的喜笑颜开,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看到那个姓陈的最後那副灰溜溜的样子没有?脸都绿了,真是笑死我了!」
「爽,真是太爽了!这简直就是网文里的爽文情节在现实里上演啊。我今天算是体会到了,当场打脸原来特麽是这麽爽啊!」
「可不是嘛!以前的时候还觉得这种套路太俗。哈哈哈哈,结果亲身经历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上头!那孙子刚才那副表情,老子能记一辈子!走走走,今晚必须得去学校後门整顿烧烤,好好庆祝一下!」
「而且,看样子以後我们是可以吃香喝辣了,哇塞,谁能想得到,居然孙教授认识陈诺,这才叫真人不露相啊。」
「就是,你们说,以後我们有没有机会跟陈诺见个面,找他要个签名啊。」
「张文涛,你不是天天说陈诺不咋样?」
「你放屁,我什麽时候说过?你不晓得我外号川农陈诺吗?」
「哈哈哈哈,你是川农陈诺,我是啥?」
「你是陈诺的屌毛。」「你踏马……」
魏源一直笑呵呵的听着关磊和张文涛你一言我一句,突然目光落在了一旁默不作声,若有所思的张婧脸上,
当即低声道:「别想了。那个姓陈的今天算是丢脸丢到家了,也是给你出了一口气了,算了,想开点。」
张婧摇摇头道:「我没有想这个了,刚才看着他像条狗一样跑出去的样子,我一下子都放下了……不过师兄,你知道当初他找我去喝酒,我为什麽给你们打了个电话吗?後来我被他灌醉後,你们才能把我救下来。」
「嗯,为什麽?」
「你还记得刘红国吗?」
「啊……」
「我记得,就是那个北大的,臭臭脏脏的,我现在都觉得是骗人的,北大的会是他那样子。」关磊接话道。
「是的,就是他。他走之前,专门给我说过,叫我小心那个姓陈的,说他心术不正,不是个好人,很像个渣男。就是因为他这句话,我才一直都没有上当……」
「原来是这样啊。」
几个男生恍然大悟。
「那以後见到他,你要请他吃饭。」魏源笑道。「我来请!」关磊叫道。
张婧白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但马上,女孩又说道:「你们不觉得刘红国这个人很奇怪吗?」
「呃……他本来就是个怪人啊。」
「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他来了两个月,跟我们朝夕相处,可你们现在谁还记得他的样子吗,是不是都忘了?因为他脸上总是脏兮兮的,以前我们是觉得他不爱洗脸不爱乾净,可是,真的是那样吗……他的衣服一直都很脏,身上总有味道,是他真的臭,还是他只是不想让人靠近?」
「他到我们项目组的时间为什麽那麽巧,刚好就是那个时候……你们没发现吗,刘红国其实挺高,但是他却一直弓着背,好像不想让人觉得他很高……他每天都几乎不吃什麽东西,明明不胖,却还在减肥……他只种土豆,感觉对论文什麽都不在乎。」
「还有,张文涛,你当初在火锅店里,你说你看到有人从国外给他打电话,名字是什麽。你还记得吗?」
听到这里,几个人全都不走了,在校园的马路上站定了。
别说关磊张文涛和魏源听傻了,
另外两个去年才加入项目组的同学也都反应过来,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张文涛结结巴巴的说道:「好像前面是l-e-o,leo,後面是一长串英文,我没看清,也没记住。」
「是的,当时你也这麽说的。现在想起来,那个名字,会不会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张婧幽幽地说道。四周的声音消失了。
只有校园里的微风穿行在两旁葱郁的香樟树冠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春天的小黄花在花坛里摇摆,仿佛在无声地旁观着这几个人此刻轰然碎裂的大脑。
有路过的同学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这些宛如木雕一样一动不动站在路边的学长学姐。
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张文涛双眼发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我竟然跟陈诺一起吃过火锅?」
「我坐在他对面。」魏源喃喃道。
「我在他旁边。」
「我还骂过他。」
「我也骂过。」
「我嫌弃过他。」
「谁不嫌。」
「啊啊啊啊——」关磊突然发出一声大叫,双手用力抓着头发转过头道:「你说他是不是变态啊?为了演个戏,至於把自己搞成那个臭烘烘脏兮兮的样子吗?我以前看报纸上说,他每次拍戏之前都会去乔装打扮去体验生活,我还觉得是特麽开玩笑,现在……我操!」
「会不会对於他而言,其实这一切就像一场游戏?」魏源一脸悠然神往地说道,「把自己扮演成另外一个人,逃避那些外界的喧嚣和瞩目,脱离自己巨星的身份,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体验一种别样的小人物的人生。」
张婧微笑道:「顺便再帮助几个人,做几件好事。」
「再学会几个新奇的技能。」张文涛接口道。
「再顺手收拾几个像陈枫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最後再轻描淡写地砸下一大笔钱,体验一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
其他几个同学也纷纷兴致勃勃地接口。
关磊听完,咂吧了一下嘴:「听你们说得,哎,我都想试试了。」
……
……
「塞巴斯汀来了吗?」
一个顶着乱蓬蓬红发的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喊了一声。而在他面前的狭窄走廊里,此刻全都是人。
有穿着紧身背心、刻意展露着夸张二头肌的壮汉,有化着浓妆、衣着暴露的女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发胶、以及浓烈的汗酸体臭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可以说蚊子飞进来,都得直接熏死。
但是,对於这些混迹在洛杉矶圣费尔南多谷的演员们来说,能够在这麽一处试戏棚里试戏,已经是在参与大制作了。
很多时候为了节约成本,一些电影都是叫人去汽车旅馆试戏,然後脱掉裤子,在露天后院里站成一排。
毕竟,在这座以成人电影之都和廉价b级片大本营着称的山谷里,没有人会去跟你谈论什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里只有赤裸裸的生存、廉价的肉体交易,以及对那几百美金日薪的渴望。
听到红发男人的叫声,一个看上去30来岁的青年从门口不远的地上爬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在圣费尔南多谷极为流行的漂染金发,两边的腮帮子高高鼓起,让脸型很有棱角。肤色是棕色,布满了胡茬,不过修建得倒是比较整齐,跟贴上去的差不多。
身上套着旧t恤和红色格子衬衫,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跟匡威。
总之,这就是一个浑身透着落魄与颓废气质,看上去像是波多黎各或墨西哥裔,可能还有一点亚裔血统的混血青年,哪怕不修边幅,但五官轮廓倒也算得上是有几分小帅。
他走上前去。红发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道:「你是塞巴斯汀·法克尔?」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红发男人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笑意。
这个充满恶趣味的名字显然是个化名。
不过,在这片圣费尔南多谷混饭吃的人,又有谁用的是真名呢?
「是我。」
「进来吧。」
於是,塞巴斯汀·法克尔便跟着他走进了试戏室。
试戏室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後并排坐着三个人,一男两女。
男的是个大概有六十多岁的老头,高高凸起的大肚腩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嘴角叼着半根雪茄。
另外两个女的,一个是胖得像座肉山的黑人大妈,另一个则是化着浓浓烟燻妆的年轻金发女人。
红发男人把法克尔带到他们面前後,就迳自退到一边的角落里找了个凳子坐下。
长桌後的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法克尔的身上,看了一阵後,老头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把裤子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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