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轩乐道:“还是和神父说话痛快,这么说吧,我已经决定要搞团练,不过指望朝廷的钱目前不大可能,如果没有成效,指望北京给钱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先做出成效来。”
神父瞪大牛眼,问道:“所谓的成效,就是说剿灭太平军?恕我直言,根据我们的观察,太平军目前是一支新兴的军事力量,它的将领也有不少出色的,而清军将领,目前看来真的没有能遏制这股力量的。阁下若是想用纯粹的军事手段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对抗,我觉得太过困难。”
张华轩嘿嘿一乐,答道:“剿灭太平军当然是最终的目标,神父请相信我,随着战争的扩大,清军方面一定会涌出更多更优秀的将领,这一点无庸置疑。至于目前,我的打算只是遏止太平军在得到南京后,继续由扬州、淮阴、海州一线经山东北上,这一条路到北京最近,不过清廷也会有相应的军事部署,所以看似最近的路,其实可能最困难。所以我只要组建起一支军队,在淮阴一线布防,不使太平军通过即可,如果能立下相应的战功,则对我未来的发展更加有利就是了。”
神父点头称是,张华轩又正色道:“打仗要用兵,一支新军倚靠的有三条:一,军械先进,二,纪律严明,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想当兵的一门心思跟着我打仗,就非得有钱不可。而在半年之内,我的团练应该募集不到太多的财源,因为我不是进士出身的有名望的大臣,或是官宦世家。神父,在中国商人受到歧视,不论是多成功的商人。若不是我在北京已经初步建立起一定的声望,本地的官绅一定不会允许我这样一个商人之后组建地方武装,哪怕是太平军即将压境而来。所以,在早期我只有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来做到这一切,以我父亲给我谨慎的支持,我最多能拿出二十万两银子组建起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军队。就这样,还得承受家族而来的极大的压力,所以我将拿出不多的银子,来购买一部分的军械,包括三千支后膛燧发枪,三十门小型火炮,十门左右的大口径火炮,我对神父的希望,就是帮我找到合适的卖主,在价格方面,我知道现在的中国在西方商人眼里是无知的代表,不过那可能是别的中国人,并不是我。”
张华轩说的轻松,实际上在组建团练这件事上,他遇到的困难比告诉眼前这个老外神父的要多出许多。
商人都重利轻义,况且经商不比做官,需要低调再低调。淮安张家从清朝中叶发家,到现在一百多年的历史,一直都是闷声发大财的过程。
张华轩清醒之后,整理张府财务,恩威并下,收服身边的下人,几招散手下去,张府上下对大少爷都极是敬服,虽然还有几个不开眼的对张华轩百般挑剔,却也得承认张华轩精明干练,府里财务经他手一整顿,上下都是服气,并没有什么话说。
然后就是刻书颁行和捐官,这也是殷实商家常做的事,买官是为了少受气,刻书颁行就是为了求名,所以府里上下也很赞同,钱花了不少,却也很少有怪话。
只是上书团练之事后,张华轩自领准安团练帮办,眼看要花大笔的钱财招兵买马,张家在准安当然还有点名望,不过也没有天真到以为保境安民是一个商人世家的事,所以这件事一出来,不但张府上下不赞同,连淮安的几个官宦望族,也对张华轩此举不以为然。
可以说,这件事能办到现在这个地步,张华轩已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绝对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他自己私底下历年的小金库早就用的干净,下一步就得逼老爷子拿出大票的银子出来,然后还得想办法从江苏藩库里再掏点银子出来,估计一直要等太平军打下扬州,淮阴这里的官绅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压力,才会踊跃捐银子出来,现在想找他们要钱,除了落下几声嘲讽,别的收获就别想了。
只是这些事暂且不必和眼前这死老外讲,他与李神父勾搭了这么久,抛媚眼抛的腻了,好处也给了不少,吃了爷的就得吐出来,光拿好处不办事,门儿也没有!
况且这件事说白了对神父也没有坏处,能拿出大笔的银子购买武器,神父在整个西方人组成的利益***里,必定将会水涨船高,在这个时代,洋务运动还没有开始,大清虽然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被狠揍了一顿,不过还没有被打服,天朝上国的面子还在,要等十年之后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大清彻底被打服,再加上太平军的威胁太大,才开始大量的购买西洋军火,张华轩现在走在旁人之前,估计那些洋鬼子接到订单也会双手发抖,现在又没有什么武器禁运的新鲜玩意,除了各国最新研制出来不公开的武器外,想买什么都成!
果然神父也并不为难,慷慨的答应了张华轩的所有要求,只是表示在中国境内没有这么多的现货,要到上海先接洽好,然后从印度或是南洋那边转运过来。
张华轩也无所谓,只要求对方必须先搞一定数字的火枪过来,让他先训练部卒,这样购买的火枪到了之后,那些农民出身的士兵不至于连开枪也不会。
交易谈妥,神父告辞而去,张华轩只觉得神清气爽,人家都说万事开头难,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嘛,哦呵呵呵呵……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8)
神父受张华轩之托,很快离开了淮安,去上海寻找军火商人接洽购买军火的事。张华轩相信他还会与在上海的法国领事商量,不过以他对西方人的了解,现在西方世界虽然看好太平军,不过以这些大鼻子的习性,不会习惯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一边,自己这里目前是正经的大清官员,第一次向洋人购买物资,在法国人看来,这或许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一定不会拒绝。
他唯一遗憾的就是现在肯定买不到来复枪。
来复枪也就是燧发火枪中带有膛线的火枪,是英文音译,现在的欧洲已经发明了金属子弹,也有了后膛来复枪,只是刚刚发明,这种新兴的技术绝对不会公诸于世,更不要说卖给远东野蛮的中国人了。
至于火炮,他购买的还是滑膛炮,而在十几年前,普鲁士人已经发明了有膛线的火炮,在精淮度和速度上都提高了不少,只是在这十几年里,普鲁士人秘而不宣,根本不把这一火炮发展史上的重大进展公诸于世。
各国在军事技术上保密这也无可厚非,张华轩也没有打算把人家最先进的枪械技术给挖过来。而且在这个时代,前膛后膛差距并不是很大,一般来说,后膛枪每分钟能打三发,前膛枪正常一到两发,射程上来说,来复枪比没有膛线的滑膛枪要远五十米到一百米左右,可是制作起来太过困难,就是欧洲也还没有大量装备。
而前膛与后膛射速的细微差距,完全能用训练来弥补。最明显的范例,就是变态的普鲁士人,以普鲁士军官团的训练水准,能让一个普通农民在半年之内,用前膛枪每分钟射出五发子弹,是欧洲各国军队之冠!
至于火炮,在十八到十九世纪之交,对火炮的运用,先是只有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皇帝勉强算是合格,他曾经以少量火炮集中使用,几次击败了火炮数量远高于他的俄军,使得国内远在俄罗斯之下的瑞典成为一时之雄。
再然后,就是拿破仑将火炮运用到了极致,以炮火准备加上骑兵突击,掩护步兵方阵的推进,使得法国连续击败欧洲强国,占领了半个欧洲,成为三十年的霸主。
不过欧洲的军事革命到这里也到了一个停滞期,既没有优秀的将领,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战术,炮火准备,步兵纵队排好阵势进攻,以输出最大火力的线形方阵为主,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随着武器有着质的变革,种种新式的战术才又应世而出。
所以,张华轩的结论就是,在这个时代武器并不是占有绝定性的力量,清朝屡战屡败,根本就是体制出了问题,政治上的落后导致军事上的腐败,才显的不堪一击!
他不去购买最先进的武器,既能省钱,又可以使潜在的敌人在他早期发展时不对他有所警惕,这才是最主要的。
神父离开时间不远,张华轩先到南京,拜见了两江总督与江苏巡抚,再加上藩司、臬司等各级大佬,银子送了不少,不过他一个候补道,只有等辕期总督和巡抚上院的时候,才随班见过一次。
对他这样盐商,各层大佬都甚是轻视,虽然请办团练有真知灼见的名声早传了出去,不过中国士大夫轻视商人的传统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到了今时今日更是变本加厉,这些官员其实比普通人更爱财,比商人更爱财,表面上却要做出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所以也就格外显的轻视商人。
张华轩在南京受了一肚皮的气,原本想着打通一下关节,从江苏藩库里掏些银子出来,不想到最后送出不少银子,那些中高级的官员也认识不少,不过这帮人整天的吃花酒打麻将,然后躺在一起抽大烟,张华轩勉强跟了几次,挑起太平军来袭的话题,这些官员就茫然失措,有的官员甚至大发脾气,指责张华轩太扫人兴头,不通时务。
张华轩无奈放弃,在南京两个多月,时间已经接近年底,他知道南京一陷落,这城里的官员十有八九倒霉,要么被太平军杀了,要么就战死或是自杀,要么就因为弃守失土的大罪被清廷下令处死,所以干脆连年敬也省了,直接雇了一艘乌蓬船飘然过江,由江都的渡口直抵扬州,在扬州考察了地貌人情后,准备在过年前返回淮安。
这匆匆几个月时间,使得张华轩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刻与更直接的了解。
稍有身份的地主和知识份子都是穿着灰色与蓝黑色的长袍,冬天腊月,手拢着油腻的袖口发闲聊,说的要么是当道官场,要么就是风花雪月,对国家制度与行政的了解很少,也很少关心,对洋人只知道痛恨与害怕,却根本不想搞清楚这帮化外之民是哪里来的,也搞不懂洋人的奇淫巧技是怎么产生与发展的,对地理、物理、化学、几何、数学等基础科学的了解几乎为零,或是全无概念。
对小脚、鸦片、麻将,春官图,都很喜欢,并不抵触。如果张华轩和他们争执了国家大事,或是告诉他们地球是圆的,而不是天圆地方,洋人的火枪狗血或是月经带对付不了,就会使得这些官员或是官绅们很不高兴,不过听说他是富家少爷,却又在表面的轻视之余,眼神中带出几丝贪婪来。
整个国家,江南一带已经算是精英汇集之所,郁郁乎文哉的形胜之地,而张华轩举目看到的,却是到处的凋敝,败坏,与灰沉沉的压抑!
城墙是灰色的,建筑是灰色的,偶尔有一点点彩色的勾勒,却早就已经褪色;人们的衣饰主流,也是由蓝、黑、灰所组成的黑灰色,街道上尘飞飞扬,驴马粪便到处都是,街道上的明沟里充斥着垃圾与粪便,蓬头垢面的妇人把马桶里的秽物往大街上随便倾倒,男人们打着呵欠,梳着长辫子,满嘴的黄牙与身上的体臭混合一处,满大街都是这种味道,熏的人头晕眼花!
第一卷 第一卷 崭露头角(9)
除了这些物质方面的落后,那种精神上的愚昧与无知,那种保守与不思进取,简直是令张华轩愤怒到暴走的地步。
任何的改变都不可以,也不会令人放心,哪怕是许尽好处,也休想在这顽固的国民面前讨到任何的好处。
怪不得在几十年后,大清朝还拆除掉东陵附近的火车机车,理由是震动东陵,使祖宗不安,而且火车机车喷出来的黑雾会使沿途的庄稼受损。
于是大清朝廷下了谕旨,拆除火车的机车头,改用骡马去拉动车厢!
这样的颟顸愚昧,却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民族都出现了问题,这个原本创造了汉唐盛世的民族,在被剪了头发蓄了辫子,再加上文字狱的摧残后,完全丧失了进取精神,转而向着落后与野蛮急速前行。
张华轩在南京落了个空手而归,在扬州乘船过江时,正值冬雨,满江水雾笼罩,那种刻骨的冰冷与萧条,当真是令他失望之极,也愤愤之极。
在扬州又盘桓了一段时间后,眼看年关将至,张华轩不再耽搁,在扬州又买了不少土产物品,兼程赶回淮阴。
老头子不放心他,派了十几个随从和管事跟随左右,用了府里三辆骡车,由扬州经高邮时,张华轩颇想去拜会一下魏源,以他的身份见一个知州还不成问题,况且张家出钱出力给魏源出书刊印,他与魏源虽然没有见过面,两人书信来往也是很多,魏源倒不嫌他出身和年纪,颇有点忘年交的感觉。
待到州衙一问,魏源却是在年前得罪了藩司,不堪被上官折辱,已经挂冠还乡。
张华轩扼腕之余,倒也为此人庆幸,以魏源的见识与气度涵养,委实不适合在大清官场厮混,根本没有什么前途可言,反而容易获罪。此时挂冠离去也好,自己将来将魏源请来,倒省了不少手脚麻烦。
这样一来,又省了几天功夫,到了腊月二十二那天,终于回到淮安城内。
一到府中,张华轩立刻前往张紫虚的上房。他沿着青色条石铺成的大路一直前行,绕过第一进的正堂,那里除了接见重要宾客,几乎闲置不用。从粉的雪白的月洞门斜插入内,进了一个青砖铺就的小小院落。
他是府中大少爷,沿途下人见了他都弯腰打躬,不敢阻拦,到了张虚紫房前檐下,却是不能再继续直接进入,就在房檐下等候。
一个眼力活泛的小厮早就进房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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