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名传于中外,估计连在欧洲的很多地方,都知道了遥远的中国有一支穷凶极恶的军队,逢人便杀,连妇女和儿童都不放过。
现在,中军镇刚杀起兴来,敌军却是根本不经打,连前几天小股游骑对垒时的勇气和决心都没有了,而面对满山遍野的溃兵,刚杀起兴头来的中军镇将士们哪里能过得瘾头?杀多了人的军队一方面悍勇无比,一方面却也是把割手的刀,因为它不伤人,便会伤已。
张华轩早就有决断,这支军队将来不能再放回身边使用,很多中层以上的军官再打几年就要勒令退役,就是因为当初为了杀跨河南清军与地方团练抵抗的勇气,放手让中军镇大开杀戒以致整个军队都变异的原故。
原本他们也要提刀再杀,可是这凄惶之极也悲凉之极的哭声,却是让他们一时止住了手中的屠刀,一时半会,这些心肠如铁石般的汉子们。却是下不得手了。
“都在做什么?混帐!”
郑安远大声地斥责着。内卫出身的人,这种凄惶地景像见的多了。当年淮安肃反,尸体多的都来不及掩埋,当时人心惶惶,很多家族被连根铲平了,也有不少家族尚有余孽。于是淮安内外到处都是哭声,父母寻儿,妻离子散的场景到处都是。眼前的这点子惨景,算什么?
于是他依然下令,让迟疑地中军镇将士们继续杀敌,在他的想法看来,今天一仗杀个几万人,怕捻子就非归降不可了
在他的驱使下,原本也是铁石心肠地中军镇将士又开始策马向前,不少人手中的马刀又开始挥舞起来。预备着把前面奔逃着的捻军将士一个个砍翻在地。
“且慢,今天就这样了。”
张之洞毫不迟疑,战事打起来后,他并没有做声,到得这时,却开始使用他监军的权责。
“怎么?孝达你又心软了?”郑安远见怪不怪一样,歪着头笑。
“不是。”张之洞解释道:“这里的情形与归德那边不同,那边咱们是要用杀人震慑人心,这里。大帅的意思却是要招降。”
张之洞刚到中军镇时,颇因为他的书生意气和慈悲心肠被军中上下耻笑,后来他跟随将士日久,也看出来中军镇就是一条为张华轩咬人的恶狗,无奈之下,也只得随流,虽然他自己没有亲手杀过人,不过也自认是满手血腥了。到得这时。说起话来可比当初要有份量地多。
看到郑安远还在迟疑。张之洞知道此人并不容易说服,于是又加强语气道:“将军。请细思量,大局是要整个中原安定,然后北伐之后举兵南向,如果把捻子杀急了,再流窜到河南,或是转折向雉河集、正阳关,又或是向北,重入毫州一带,这是天大的麻烦。现在两镇主力未到,合围之势未成,咱们如果一意驱赶,将军有把握把这二十万人杀光?若是没有,今天就非住手不可。”
话说到这里,张之洞已经是声色俱厉。
此人一生,书生意气甚至是昏聩的时候不少,不过一旦经过深思熟虑,做事却也是远远超过常人。..
郑安远知他说的在理,只是杀性起来,一时竟难以遏制。他只觉胸中一股怒气越来越盛,眼睛怒视着张之洞时,竟然变的血红。
他这种形态,张之洞却是见的多了,当下仍然满脸镇静,语气却是坚决无比:“郑将军,请下令。”
“好吧,下令!”郑安远怒发如狂,抽出刀来在空中怒劈几下,然后令道:“全军回撤,回撤!”
锣声响起,前队的中军镇听到动静,收起挥舞着的马刀,开始整队后撤。
郑安远怒劈几下之后,心中一股怒气总算发泄了出来,他斜眼看一下张之洞,心知与这个书呆子监军再难合作,于是索性连敷衍也省了,阴沉着脸打马先回。
李鸿章任内阁副大臣的消息,已经传遍军中。不过,郑安远显然是并不把这位李中堂当一回事了,内卫地将军直属内卫系统,最顶头的上司说白了是张华轩本人,除了大帅之外,当然可以谁的账也不买!
张李二人几乎是阴沉着脸,看向郑安远的去处,半响之后,张之洞才愤然道:“太跋扈了,不成体统!”
李鸿章却是要阴沉的多,不过,话却是比张之洞有份量:“一定要劝说大帅,可以马上打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内卫不废,将来迟早成明季厂卫之祸。”
信心十足自觉正当红受宠的李鸿章没有忘掉在三河尖这受辱的一幕,到了淮安之后,也不与其余同僚商量,立刻写了封信给张华轩,痛骂了内卫跋扈,在地方上横行不法,对文官集团骄横无礼,结果张华轩连信也没有回给他,多年之后,李鸿章功成名就,以首相和资深的外交大臣退休时,回想起当年地盛气,却仍然一头冷汗,当即擦干,口称:“侥幸,国初那时候,鸿章敢劝太祖罢废内卫,无疑是使太祖自断一臂,而太祖不发廷议,当真是格外保全,算是侥幸之极!”
现在地李鸿章却是满脸的春风得意,虽然在郑安远那里吃了一个闷亏,不过他宰相度量,迅即抛开一旁,因为眼前地功业,比向一个小小内卫将军发火更加重要。
他几乎是立刻把负面情绪抛开,眼前正撒欢儿奔逃的捻军将士们无疑给了他很大的启示和成功的希望。
跟随李鸿章前来的有相当人数的皖北同乡,有两个人还是坛城人,那时也是捻子的老巢之一,蓝旗的大将们不少都出身坛城,当下指示这几人打着旗号,直入捻军队中,代表李鸿章约见捻军的几个大旗主。
底下的事情就很顺利了。
白天的一战彻底把捻子们打服了。之前小股交手,还可以解释说是捻军未出全力,而且当年捻子曾经与淮军交战过,虽然承认自己不是淮军对手,不过淮军全数是以步兵为主,当年的战斗力也没有给捻子留下特别恐怖的映象。
而事情到了今天显然就不大相同了,淮军装备了更加先进的火器,而且与捻军对垒的淮军居然还是纯粹的骑兵,他们武器装备更好,士气更旺,而且,明显的更加凶残嗜血善战这已经把捻子们的抵抗意志彻底给打跨了。
晚间通了音讯,第二天清晨,捻军的张乐行与张宗禹叔侄做为代表,先与李鸿章见面谈判。
两边正是敌手,捻子几次三番在淮军手中吃了大亏,死伤累累,张家叔侄自然没有好脸色给李鸿章看。
见面之后,虽然是同乡,也不过在马上拱一拱手。
双方各带百人护卫,不过张家叔侄心里清楚,对面的一百人把自己这一伙全包了圆,也就是一刻钟的事情。
张乐行倒也不怕,他在皖北是有名的大豪强地主,生性任侠使气,看不惯性皖北人被官府逼的活不下去才起兵造反,开始就凭着张家宗族的势力一拉就是几千人,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要淮军有招揽的想法,就断然不会处置他这样的一方豪强。
两边既然是同乡,说话自然直接很多,张乐行满脸阴沉,看着李鸿章道:“荃公的来意,我们清楚的很。不过,叫咱们投降可以,想要让咱们做鹰犬卖力,这一条首先不行。”
看到李鸿章似笑非笑,张乐行心中大恼,又道:“捻军上下一心,安置之后,望新朝善待,不要盘苛。”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下,摊手道:“捻军横行三省,其实贫苦的很,实在也经不起勒索,这点,一定要请荃公上陈。”
他苦笑,李鸿章笑的更苦。等张乐行又絮絮叨说了半天之后,李鸿章才冷不丁问道:“老乐,皖北百姓的日子过的怎么样,你们晓得么?”
张乐行一楞:“知道,过的蛮好。不能说是天堂乐土,不过大伙总算都有碗饭吃了。”
“照啊,这就成了。”李鸿章在张乐行这样的人面前,倒也显的极为直爽:“你们几个起事,不就是想百姓过好日子?现在放眼看看,你们捻子过的这啥日子?皖北早就分了田了,你们这里连饭也吃不上,天儿这么热,起个时疫,你张老乐得害死多少人才算完?”
这一番话一出,张乐行已经呆了,李鸿章趁热打铁,又道:“刚刚你说的纯都是笑话,淮军要你们效力啥?我这个内阁副大臣是假的?大帅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要你们降,就让你们回皖北安生做百姓,你们几个都是豪强地主,可能有些督管手段也难讲,不过我这里打包票,淮军绝不会为难穷苦人!”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45)秉烛夜读
李鸿章这一番话说的极是巧妙,正说中张乐行等人的最大心事。
他们一伙捻首,十个有九个倒是有家产有田地的大豪强,不但有财产,在地方上还有人望,振臂一呼,当年一个县官都拿他们没有办法,且得捧着他们才成。
俗话说的好,破家县令灭门太守,亲民官所谓亲民,就是他们代天牧首,地方上的事都是地方长官说了算,什么巡抚总督,哪里管的了那么许多?
所以张乐行等人连县令也能不在意,这就是说在地方上的威风和实力已经盖过了朝廷在底屋的最基本的行政力量,这样的实力,清廷腐败无能还能容忍,也是拿张洛行之流的大豪强没有办法,只能安抚而不能刺激,唯恐他们造反。
不过捻子们还是反了。
现在淮军的治下捻首们当然也听说过一些情形,贫苦百姓过的比以前好百倍,不过士绅豪强的日子,却是不大美妙。
淮安方面在底层的政治设施,比清朝复杂严密了百倍,而且也有这个力量维持,各种行政单位与相关人员组成了一张组织严密的大网,把各地百姓用各种名目管理了起来。在普通百姓来说,只要日子好过,自然是天下太平,不愿无事生非。而对官绅豪强们来说,这等于是加了一层又一层的紧箍咒啊。所以这几年来,内卫的屠刀上一直沾着血。被杀的官绅豪强一拨接着一拨,在皖北这样宗族势力特别强悍的地方,有时候淮军内卫部队还得出动大军。整村整寨地杀人,不把藐视淮安官府力量的豪强大族杀光,根本就阻止不了他们干涉上下其手干涉地方政治。
张乐行他们当然不会明白,其实发生在淮军治下的广大土地上,到处都有这一种情形的发生。而且,绝不会有任何形式上的改变。
说白了,就是张华轩用现代政府的架构,改变中国自汉朝以来皇帝与宗族士绅共治天下的局面而已。
中国说是有庞大又复杂的中央政府。还有更加庞大地地方政府,每年要耗费大量的钱财来养活官员与小吏,然而,实际上与皇帝共治天下的,两千年来没有改变过。不外乎是君权与士大夫形成的族权共治罢了。\\\\
在清朝,宗族势力有了更大发展。嘉庆年间,白莲教与天理教先后起义,义兵勒兵数十万。纵横数省。嘉庆无法,下诏各地在乡的官绅兴办团练。于是,退休或是守制回乡的汉族士绅利用自己的财势与在宗族里的威望,招兵买马结寨自保,可以说,那时地汉人地方势力就有了长足发展。
等太平军一起来。更是全国都在办团练,各省都委派了大大小小地团练大臣。大的团练,形成了湘军这样的强劲汉人地主武装,小者,则也能保境安民。
在淮军治下,原要就有很多团练,而实力最强的,自然是民风彪悍团练盛行的山东与皖北。
淮军要摧毁这样的地方势力。纯凭武力自然不行,不过不依靠武力,也绝然不行。
于是在皖北等地,内卫淮军着实拿捕杀掉了不少地方官绅,连带着,也摧毁了不少豪强宗族势力,就是为这些人张目支持地儒生,也被拿捕杀掉了不少。
李鸿章的话说的隐晦。^^不过意思也还明白。
张乐行等人在地方上豪横惯了。况且这几年来一直是领着大量兵马,何等威风豪气。一归了家。散去部曲,自己也非得安份守已,不再如同当年那般。不然,淮军内卫必定要管,而内卫一插手,事情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果他一味说好话,甚至诱骗张乐行等人,却也不是不可,只是他对内卫也无好感,而且李家原本也是皖北望族,与张乐行之间就不免得有点香火情义。所以,只能暗中点一下,对方是否明白,却也不必去管。
张乐行果然是明白的。对李鸿章的善意,他自然也领悟得到。于是拱一拱手,笑道:“这样咱就清楚了,左右就是要让咱们全部散伙,回乡当老百姓去,安份守已,是吧?”
“是的。老乐你明白就好。”
李鸿章也拱手还礼,极诚挚的又说道:“老乐听我的劝,不管别人怎样,你还是带着你地麾下回皖北吧。淮军不要你们卖命效力,捻子多半只是为一口饭吃,现在的皖北只要安生做活,一口饭食是肯定有的。\\\\\\而且,官府也不如以前,尽可放
他所说的一切,张乐行也是清楚,于是极是承情,索性也放一句痛快话,拱手道:“承情之至,荃公请放心,不论旁人怎么说,我的红旗是一定回皖北了。”
有张乐行这一句话,李鸿章自觉不虚此行,于是也郑重还礼,再一次叮嘱道:“我在此耽搁不得了,实话同老乐你讲,还有两镇的主力淮军就要开来,如果不决断,大军就会当真动手,到时候,就算有少量捻军走脱,也不过是流匪,多费几年事罢了。老乐为了跟随你的皖北汉子们想想,一定要有所决断。”
张乐行默然不语,深知李鸿章所言是实,于是带着自己的亲随返回,自去与其余地捻首商量。
这一天两军没有接战,中军镇四处撒开侦骑,也并没有发现捻子有大股拔营起寨逃走地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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