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年轻,曾国藩还没有磨练过他,不少缺点也是明显,首先一条就是太过傲气,刚刚一席话说完又闭目不语,满脸的傲气显而易见,显然,在具体的战事安排上,这人是不会再多嘴了。
对他这种脾气张树声等人最近见的多了,当下各自苦笑一声,不再理会此人,只是接着向聂士成问道:“新来的兵马,马步各多少?”
聂士成当时正在码头上扛活,刚来地太平军被他看的真切分明,所以并不犹豫,立刻答道:“步兵六千到七千,骑兵不满千。”
张树声沉吟道:“就是这样,他们的骑兵怕也有接近三千。庐州这里我清楚的很,驻守的发匪常以骑兵出击各地,打咱团练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骑兵多是精锐,有两三千人的骑兵,也是个大麻烦。”
确实如他所说,淮军主力能上阵的不到八千人,凑上两千精锐的团练上来也就万把人,与正面防守的太平军将士交手时,如果再有三千人左右的骑兵突然从两翼杀过来,那时候乐子可就大了。
而淮军一镇中也有三四百人地骑兵,配置的装备非常精良,淮军现在的后膛枪不多,但是骑队之中就有近半的人装备了特制的骑枪,不过究竟是人数太少了,正面交战时近十倍地人力差距对步兵来说可以用火器削减人数上地差距,但骑兵接触速度极快,几息功夫后就会接触,淮军的骑兵一向是利用火器之利远射,然后跨下战马也是良驹,所以每次和任何一部地侦骑做战,都能占得十足便宜,当年在淮北打捻子时,捻军已经有不少骑兵,可是与淮军的侦骑打起来,却是屡吃大亏,整个捻军对淮军几乎没有侦察,而捻军虚实,淮军尽知。这种打法,思路是张华轩给的,完善细节的,却是当时的主将王云峰,现在淮军各镇,对骑兵的用法,基本都是出于这种思路。
不过,这种打法遇到大队的骑兵对冲,显然要亏,况且,就算能胜,张树声也舍不得拿宝贝疙瘩一样的骑兵去和人家对拼,就算拼光了对方自己损失惨重,也不值得。与聂士成又讨论一会后,张树声皱眉道:“现下清楚了,敌军人数虽多咱们几倍,而且有过万人的精锐老卒,不过这也不足畏,他们兵器比咱们差的远,况且,淮军将士谁也不惧。正面野战,一回合就冲跨了他。不过,敌人据险而守,河堤九座大营,倚高而建,正面洼地湿地,火炮难进,攻下河堤,还有沿路一座城寨,再打下来,这一仗才算胜手。”
他略微振作一下精神,朗声道:“两件事:一,如何攻坚?二,须防敌骑抄掠两翼。咱们在前头打的更酣,骑兵一包过来,可能就要坏事。”
这两点其实不待他说,在座各人打老了仗的,谁心里都清楚,张树声原本也不要他们回答,当下嘿嘿一笑,向着聂士成问道:“功亭,你看这仗怎么打为好?”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8)鼓惑
聂士成一楞,呆了片刻后方肃然答道:“回总镇,标下只是一个管带,如此大战,岂有标下说话的份?”
张树声冷笑道:“你聂功亭岂又是这么谨慎小心的人物?没有军令,你三河镇都去得了,这会子偏又谨慎小心起来,说吧,说的再离谱,也没有人治你的罪。”
“既然这样,那请诸位将军恕标下无礼。”聂士成原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在清军里,他当然不敢没上没下,不过淮军显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就是张华轩本人,也经常询问下级军官问题,很多事情由上及下就会形成传统,张华轩带头之后,淮军之中也形成了大胆敢言的风气, [炫] [书] [网] 张树声这会子叫聂士成说话,原也不足为奇。
聂士成略一思索,便又向帐内诸人道:“以标下看,今日情形,不外乎七个字:狭路相逢,勇者胜!”
“哦?具体怎么个说法?”
“回张大人,吴大人,刘大人并诸位大人,从来征战,不外乎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得,欲败而不能,对手得一咱们得一,仗就有得打。现下咱们淮军占着天时,这帮拜上帝的发匪,老天早就厌弃他们了,人和,咱们淮军讨伐庐州的发匪,方圆几百里的皖北汉子,哪一个不衷心支持?敌人只占了个地利,咱们又何惧之用?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大帅养咱们几年了,一直打的都是顺风仗,可以说。淮军这几年下来。就没打过这种恶仗。都说咱淮军是强军,可也得打上几场硬仗,恶仗,才算本事。放眼天下,能打硬仗的军队也不少,远的不说,湘军成军以来,军械比咱们差远了,人数也远远不及,可经常就是一股几千人地湘军。就能击败几万人地发匪!以少敌多,让人占了地利,又有何惧?凭咱淮军,甭说是几条河堤没有大炮,就是尸山血海,也要凭着兄弟们的奋勇,杀出一条血路来!”
聂士成现在二十来岁年纪。座中除了张树声年近四十外,其余也都是三十左右年纪,正是热血沸腾容易冲动的年纪,这么一番血气十中足的话说出来,不但张树声为之动容,吴长庆与刘铭传、李鸿章等人,更是霍然起身,李鸿章那么傲气的人物,却也冲着聂士成一挑拇指,赞道:“聂功亭真豪杰大丈夫也!”
“不敢。标下实在不敢!”自己说出了那么一通话出来,聂士成的面部表情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向着李鸿章谢过后,聂士成便又朗声道:“今观三河情形,别无他法。唯有我全镇兄弟轻装上阵,以少量火炮掩护,然后步兵强攻,不计死伤,不计损失,唯下之而已矣!”
这一段话。张树声却是没有注意,他的思维方式,却还是在思索着聂士成的第一段话。确实,淮军自从成立以来,就没有哪一部主管打过恶仗和硬仗。开头在扬州城下第一战。那是大帅张华轩亲自领军。借助买来的洋枪洋炮,一通猛轰打跨了攻城的太平军北伐军。淮军从此扬名天下。然后打捻子,打清军,有时候是张国梁领军,有时候是王云峰领军,不过不管是谁领军,淮军对敌地思路却是没有改变过,侦察与反侦察,寻找合适的交战场所,炮兵进行炮火准备,然后步兵排成整齐的队列,最大限度的在与敌人接触时施放火力,这样的招式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却是重剑无锋,大巧若拙,在敌人的训练不如淮军,火器不如淮军的大前提下,淮军每战必胜,几无悬念。
不过事情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却显然要有一个变化了。淮军不可能自己挑选要攻坚地战场,而对面的敌人显然也不是把守徐州那样弱旅,不需淮军攻坚,守徐州的清军就已经易帜投降,攻徐州说是攻坚,其实也是兵不血刃。
想到这里,他看一眼也在沉思着的吴长庆,这几天有风声传来,第四镇的总镇定了是钱武,这也是当初在淮军新成立时就加入的青年军官,算是大帅嫡系中的嫡系,而第五镇和第六镇总镇的人选,却是还没有定下来。有消息传来说,这两镇之中,很可能有一镇的位置是给吴长庆留的。
吴长庆,出身皖北武人世家,其父死于王事后朝廷给了吴长庆云骑尉地世职,在身份地位和当初的兵力上,都远远超过了张树声,在功劳能力上,也绝不次之。现下给张树声当副手显然算是有点屈才,淮军现在中级军官与下级军官和军士已经不缺,这两年讲武堂主要就是选拔培养这一类的军官,参谋军官也将是讲武堂之后培养的主要目标,可是高级军官却不是学校里就能出来的,如吴长庆这样早就带着几千甚至上万的兵马与敌厮杀,战场经验丰富,指挥大部队的经验丰富,加入淮军年头也不短的军官,显然不会安然在副总镇的位置上终老的。
张树声又看一眼吴长庆,神情不觉有些复杂。他对吴长庆并无恶意,也没有嫉妒地心理,军中说没派系也有派系,与淮安出身的军官相比,皖北出身的军官总是要走的近一些。而吴长庆如果当真能提拔成新镇的总镇官,对皖北系地实力自然是有所助益,是天大地好事。
他现在心理的复杂之处便在于,如果他张树声领着第三镇地兄弟打一场恶仗,这前例是没有过的,打胜打败且两说,如果胜了是惨胜,究竟在淮安的大帅是夸赞第三镇的勇气与血性,拿这个战例来激励全军,还是严辞斥责他张树声不该浪战,损耗第三镇的实力?
这一仗,从军事的角度来说难打,在政治权力的考量上,也是颇让他这个主官头疼,不打,绕不过去,打,损耗严重。想来想去,都甚觉凶险。
还不等他想好,吴长庆却是抢先开口道:“依我所见,这一仗该打,要打出咱们淮军的血性,打出威风,不能让人说咱们就凭着火器之利欺负人!”
原本他这个副总镇从不抢话,都是在张树声说话之后,然后才跟着拾遗补缺,并不愿意太出风头,今日此时,也不知道是受了聂士成的鼓动,还是自己心中有所触动,竟然是抢在了张树声之前,便已经发声表示支持。
吴长庆一开口,刘铭传便也忍不得,原本都是后世的英杰,没有一个是软骨头,这会子看着有恶仗不打而绕道,刘铭传却也自觉忍耐不得。当下也是出声附和,向着张树声道:“这一仗打了,第三镇就算是开了先河,打出了名头,如果总镇决心要打,参谋部这就下去拟定计划,根据敌人防备来强攻,同时防范敌骑来袭。”
“好,好好好!”两个同僚如此血性,张树声终于把心里的那点子阴微的考量彻底放下,当下两眼放光,站起身来双手一合,各人只听得“啪”一声巨响,这位总镇大人已经断然道:“聂功亭说的对,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搞个乌龟阵就想吓退咱们?胡以晃也算老熟人了吧?咱们哥几个前几年没少和他打交道,忒也小瞧了咱们,就是这样,和他们干一场看看!”
总镇大人这么一发话,在场诸人无不是满脸红光,这会子的军人哪一个不是沙场上滚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刀头添血的好汉子?遇敌就怂,没有那个道理!
张树声既然这么着决定,心情倒也放松了下来,看着满脸涨的通红的聂士成,他呵呵一笑,却是扬着脸令道:“传军法官来。”
淮军各镇中都有内卫的军法官,有时候连总镇也奈何不得,不过今天的事显然就由得张树声做主了。片刻之后,内卫军法官赶到,用探询的眼神看向张树声,张树声也不多话,当即吩咐道:“管带聂士成私自出营,藐视军令,念其立功在先,减半处置,打四十棍,禁闭就不关了。”
吩咐完了,张树声向着聂士声笑问道:“功亭,不关你禁闭,还是打四十军棍,受得了不?”
“受得了!”聂士成当然知道张树声的用意,大战在即,这会子如果少打二十军棍,却关他几天禁闭,等把他放出来战事都打完了,这可是比打他四百军棍还要命的事情。
主帅如此通情达礼,聂士成满心喜欢,向着张树声行了一个极漂亮的军礼,便兴高采烈的随着军法官出去受刑去了。
看到他如此,刘铭传不觉失笑道:“淮军之中,挨打军棍还这么高兴的,聂某人算是头一个了。”
“这是咱皖北人中的好汉子啊。”张树声不胜感慨,看着聂士成远去的身影,摸着自己的光头皮向着各人笑道:“将来成就,不在咱们之下!刘总参,这个人受刑后,就让他到你的麾下效力吧,用这种水磨参谋工作,好好磨磨他的性子,不然,再好的前程,也得让他这脾气给毁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139)前夜
刘铭传一笑点头,张树声这样做不外乎是爱惜人才,至于是不是也在讨好张华轩,却也不必深究。
当下聂士成被内卫带了出去,执行军法原本就是在帅帐之外不远的地方,各人刚又聊了几句,外头已经传来军棍击打人体的闷响,初时各人还不以为意,片刻之后军棍已经响了十数下,而外头的聂士成竟是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来,到得此时,各人已经为之色变。
要知道淮军的军棍可不比寻常,几棍下去就疼痛难忍,十几棍下来,早就皮开肉绽了,寻常人早就哀嚎求饶了,聂士成不呼痛也罢了,连一声闷哼也是没有,足见其意志之坚。
张树声刚刚的欣赏确实还有点做给张华轩看的意思,到得现在,终于动容道:“这个聂功亭啊,太硬挺了一些。”
众人俱有同感,刘铭传自己也是如此个性,欣赏之余,倒也不觉得怎么稀奇,他要去带着属下的参谋军官一起做进攻方案,当下便告辞而去。
他身为第三镇的总参谋长,麾下有一批选拔自本镇的头脑灵活思维缜密的军官担任参谋,除此之外,还有去年年底从讲武堂毕业分配来的十几个参谋军官,这些人更加年轻,思维也更开放,缺点是资历不足,其余镇的做法都是把这些年轻人放在下属各团干着,慢慢儿的熬资历,等资格够了,再提到总镇这边来效力。
刘铭传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资历这种东西全部是无能之辈的借口。古来成大事的,有几个是凭资历?霍去病从成名到死,才几岁年纪?古之名将,成名多在三十左右,这个年纪,有冲劲。有精力,有活跃的思维能力,经验是差点。不过总比颟顸愚昧混到老地将军强过百倍。
大清庙堂,不就是一帮混白了头发熬红了顶子的迂腐之辈在统治么?若是不然,淮军发展,又岂能如此之顺。
便是咸丰帝,多么年轻,可惜清季宫廷教育极其变态,非要磨掉人的性灵。恨不得十岁就教育成一百岁那样的谨慎小心。然后美其名曰:少年老成。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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