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话才说到这里，她却又觉出几分尴尬来，脸上也不觉微微红了，余下的话便梗住没有说出。

    清冷深邃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她，线条优美的唇轻轻扬了一下，却终是没有接口。疏影若无其事的低头喝茶，过了好一会才又问道：“老爹。他，他还说什么没？”

    凤冽摇头。疏影定了定心神，问道：“凤冽，你认识江枫他们有很多年了罢！”

    “嗯。”

    “甲子年大比，你人在熙京么？”她问道。那天画舫上，她只隐约的了解到甲子年大比，南宫皓、江枫、季晏倒是都考上了，季晏还被钦点了状元，却不知其他人的情况。

    凤冽注目看她，神色不动：“在！”他喝了一口茶：“参加那年大比，是季晏的意思……”

    季晏的母亲梨落是熙京一个殷实的商户人家的女儿。家境小康，家世也算清白，本来是绝不会嫁给人做妾的。季晏的父亲季绱，乃是季家嫡系第三房的次子，无有祖荫，因此自幼攻读，并在大比之年，千里迢迢前往熙京赶考。

    季绱那时还不到而立之年，他娶妻虽早，却一直没有子嗣。他寓居熙京，刚好与梨落隔了一道墙。梨落爱荡秋千，胆子也大，荡的越是高她便越是快活。季绱爱登高，院中又有一座假山，一边是登高静坐读书，一个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于是慢慢的也就认识了。

    认识后，也便有了私情。梨落的家人终究是疼她，何况季家是大熙最有势力的几大豪门之一，一个小小商户如何得罪得起，只得将女儿与了他做妾。

    季绱也应了她，将来若能得子，当扶她为平妻。

    殿试之时，季绱中了一甲三名，是为探花，随即入了翰林。考中与梨落怀孕的消息同时传到了季家，因多年不孕，季绱那个出身高贵的夫人也不能说什么，只得咬牙忍了。

    既入了翰林，自该搬入京中，送信回去的仆人再回熙京的时候，带来了数十辆马车，里面大多是季夫人的箱笼头面。梨落看得有些傻，她从没见过这般的排场。

    季夫人入京一个多月，便也怀了身孕，只比梨落晚两个月不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梨落却拖拖拉拉的到了快十一个月才生下季晏。

    而季夫人偏偏又早产，才七个月便产下了季家的嫡长子。

    季晏在云鼎山习艺八年，再回京的时候，梨落的身体早已不好了，因着云鼎山的名气，季绱终于还是扶了梨落为平妻。梨落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她并不是个聪明的女人，却充满想象力。甲子年大比之时，她已缠绵病榻多时，却忽然便来了兴致，死活的拖着儿子，令他也去考科举。她说，前朝有人，一门得中三探花，传为佳话。她要求也并不太高，她的丈夫已是探花了，只求儿子也中一个探花，她死也闭眼了。

    ……

    疏影不由的叹息了一声：“所以，季晏就去了？”

    凤冽点头。

    “那江枫和二哥，又是怎么回事？”

    “江枫会去考科举，是因为江槐，那年江槐也去考了。”凤冽垂眸静静看着手中的青花茶盅：“南宫皓，我觉得他是为了钱……”

    “甲子年大比赌盘正是他开的，借着怡情坊炒了起来，那一局，他赢了数十万白银，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季晏居然中了状元……”

    疏影无语的仰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凤冽淡然一笑：“那年科举，江枫是二甲第十五名，江槐硬生生的被他压了一头，恰是二甲十九名，听说江家夫人看了榜单，险些气得吐血，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好些。”

    他抬眸凝视着疏影，平静道：“殿试时，南宫皓原是点了二甲头名传胪，宣召众人谢恩之时，那探花却是个年已半百的老者。本朝探花郎历来皆是少年，皇上嫌那探花年纪大了，不甚合宜，又见南宫皓清朗俊逸，便索性勾了他一个探花，硬生生的提了上来……”

    疏影轻轻啊了一声，凤冽却又道：“当日游街完了，我便去庆贺。却只见探花郎坐在花厅之中敲着算盘，计算他的赌局究竟赢了多少。状元郎却在厨下为他娘亲炖着补品……”

    “江枫则坐在那里对我抱怨，说皇上将他点的高了些，若刚好是二甲第十八名，那他大娘岂非更是火上加火……”

熙京风云 第三十八章 疏影横斜

    第三十八章  疏影横斜

    疏影轻轻笑了一声：“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们几人的交情真是很不错的！”在南疆之时，总觉得你们似友非友，似敌非敌，如今却终于可以确定你们真是极好的朋友。

    见凤冽淡淡点头，她便又道：“说说熙京罢！”

    凤冽沉吟了一下，终于道：“你想知道甚么？”

    “当年，你为什么要毁了项映芷的容貌？”她问，这个问题盘绕心间已有多年了，越到后来她便愈是迷惘，同是南疆之人，凤冽为何要对项映芷下如此狠手？对于女子来说，容貌在某种程度上，比之自己的生命更要重要许多。也正是因毁容事件，她对凤冽总有几分难言的抗拒，觉得凤冽太过狠毒，不愿过多接近。

    “我与她，其实并没有多少交集。她只是大熙皇室手中的一颗棋子。”凤冽答道：“不过她自己迷迷糊糊的做棋子，并不代表我也愿意介入其中。”

    他说的很是简单，疏影细细的想了一会，才略略明白了几分。项映芷的身份原就甚是尴尬，太后不愿爱女再牵扯进南疆与大熙的纠葛之中。便竭力劝说莲华公主嫁入南宫家。莲华公主嫁后，南疆并无动静，项映芷随母进了南宫家，这身份便愈发的暧昧难明。

    偏偏她又与太子、四皇子相交甚密，大有私定终身的意思。事情到了这一步，太子方要考虑的便是她是否真能够成为曦玢的有力臂助，而对于曦瑾一方，他们也想要知道这一点。

    可是想要知道这一点，自然不能够去南疆打听，于是他们便想到了凤冽。凤冽是大熙国师，也是妖族上四家之一的继承人，他的态度在某一程度上自然也代表了南疆。

    于是项映芷迷迷糊糊的进了国师府，误闯浴房。

    凤冽虽然看似超然事外，却并非糊涂之人，想来当时他便已想到了。

    于是他便索性给项映芷种下了三重咒，毁了她的容颜。容颜一去，其实也就省了很多事。世上有人或者会去爱一个平凡无奇的女子，却没有多少男人真的能够忍受与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朝夕相处，更莫要说他们还是皇室贵胄。何况如此一来，在某种程度上也表明了南疆的态度，他们并不重视项映芷这个继承人。

    当一个女子，既没了容貌，也没了背景，那她还能剩下些什么。

    “二哥对我说，项映芷落水并非意外！”她想起当年之事，不由慢慢的说道。

    南宫皓说，她落水是因为南疆有人不愿意见她活着。可是她在南疆多年。并没有遇到任何对她不利的人，只是偶尔，她能够感觉到身后不善的眼神。

    凤冽颔首：“我后来知道，项映芷落水后，消息便传到了三叔耳中。三叔大怒，即刻派人回了南疆，所有涉及落水事件的人尽被连根拔起，株连甚广。事后，三叔坐在荷园里，看了整整一夜的月亮，然后吩咐如晦来熙京接你。他说，你是他的女儿，这身份是何等的金尊玉贵，若是你不好，便让你清清白白的随他死了，也好过将来受人折辱，被人利用……”

    疏影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项懋的音容笑貌一时尽在眼前。项懋本就是骄傲至极的人物，对他而言，想必是宁可女儿死了，也好过折辱了他的英名也还免不了一生受苦。

    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她闷闷问：“这些话都是他在泸州之时对你说的？”

    凤冽默然点头。

    疏影低头喝茶，说了这半日的话，手中的茶水早已冷了。喝在口中，有一种寒彻心扉的凉意，她却仍是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然后抬首一笑：“真是痛快！”

    凤冽的嘴角微微的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开口。

    “前儿南宫憬约我游湖，说起江烟来，他对江烟倒是一片痴心！”她信口闲扯。

    “南宫家与江家素无往来！”凤冽长而韶秀的双眉轻轻一拧。

    疏影有些想笑，素无来往，江枫与南宫皓好的只差没有合穿一条裤子，凤冽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说南宫家与江家素无往来？

    “丞相掌管百官，御史则监察天下，这两家若然交好，南有南疆，北有北藩，今上的皇位岂非正是架在了火堆上！”凤冽平淡的一一叙来。

    疏影皱了下眉：“照你的说法，似乎这两家结亲的可能性不大！”南宫皓乃是南宫家的异类，江枫更是存心在江家捣乱，这二人交好，似乎确实不能代表二大家族。

    凤冽犹豫了一会，道：“江烟，她……有些心高气傲。”

    他没说得太明白，疏影却已听出了他的画外之音：诸如南宫憬，江烟怕还不太看不上。她愣了一下，望了凤冽一眼，不自觉的想起那日江烟与季家四小姐狭路相逢之事。

    “凤冽，你常年待在熙京。会不会觉得闷？”她婉转的问道。

    成日里面对这些乱七八糟之事，凤冽，你可会觉得累？

    她发现凤冽似乎是笑了一笑，然后听到他答道：“熙京有季晏，有江枫，一年里总有半年能见到南宫。”

    疏影不觉笑了起来，转头看了看碧纱窗。纱很薄，隐隐约约的能看到外头飘舞的雪花。

    雪下的更大了，冬天，用这一场雪正式宣告了它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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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后初晴的天气无疑是寒冷的，但那一抹明灿的阳光无疑能够抵消许多寒意。疏影悠然的裹着狐裘立在院中，欣赏着那一树初绽的红梅。

    陆逸移植过来的梅花，是清一色的红梅，红得绚烂如火，雪压红梅，尤觉娇艳剔透，清淡的暗香阵阵袭来，让人愈发的心旷神怡。

    绛云迈着欢快的步伐走了过来，见了她，不免叫了起来：“苏公子，今儿好冷呵！”

    疏影笑着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虽极厚实，但小脸仍不免被冻得红通通的。看来活似大苹果，甚是可爱。那双灵活的眼满是羡慕的望着她身上纯白的狐裘：“这衣服很暖和罢！”

    疏影笑笑，她习武已有根基，并不怕冷，之所以穿狐裘，纯粹是因为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那毛皮毛茸茸的擦在面颊上，温柔而细腻，很是舒服：“是很暖和！”

    绛云稍稍犹豫了一下，悄声道：“苏公子，你很有钱么？”

    疏影怔了一下，答道：“不算太穷罢！”

    绛云压低了声音道：“凤大人……他这个天气只穿了一件单衣……”她口中说着。面上不觉显出几分怜惜之意，再抬眼时，眸中竟泛起一丝企盼。

    那是自然的，他本练的就是极阳之术“涅槃火”。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都已不畏寒暑了，更何况凤冽。疏影干咳了一声，正要宽慰几句，却听身后不远处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回身望去，月洞门处，有人平静的站着，一身月白暗纹绣兰花长袍，袍子被风吹得轻轻的动，很是单薄的样子。她忍不住的笑了一笑，打趣道：“凤冽，你冷么？”

    凤冽愕然。

    疏影笑着向绛云道：“去找陆管家，让他为凤大人多做几件狐裘来，莫冻坏了！”

    绛云欣喜的应了一声，也不管凤冽是何表情，转头一蹦一跳的去了。疏影闲闲散散的靠在红梅树下：“凤大人以后可要切记，冬日里好歹要多穿些，免得不相干的人心疼！”

    凤冽拧了下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疏影随手自树梢上抓了一把雪，雪很冰，握在手中凉凉的：“凤冽，你喝酒么？”

    “你请我？”他有些讶异。

    “好，我请你！”她笑，很是爽朗而明快。

    酒是清酒，味道很是淡薄，略带三分清甜。在红梅树上摘下一把红梅，支起红泥小火炉，将酒与梅花放在不大的银壶中，慢慢的煮着，梅花的清香便慢慢的发散开来。

    凤冽提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酒原是淡的，沾了梅香后，便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清气与淡淡的苦味，直沁入心中去。他细细的品了一回，简单评价道：“也算别有风味！”

    疏影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不过是附庸风雅的随随季节罢了！等二哥回来，我必要向他讨教酿酒之术！”

    凤冽淡淡一笑，容色清俊，一时占尽风情：“南宫皓的酒，原是无人能比的！”

    疏影扬眉道：“天下奇人异士无数，我倒不信他的酒便天下无双了！”这话却是心中话，南宫皓的酒